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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罪过无法弥补

2020-11-13 12:48阅读:
有一种罪过无法弥补 有一种罪过无法弥补
有一种罪过无法弥补

前些天读到一篇好文章,题为《最严格的制度彰显文化的自觉》,主题是说,最近政府出台了一项制度,以落实对城市文化的保护,文中提到
只有提升城市管理者们的素质,亦即提升城市管理者们的文化自觉,让城市管理者们把文化保护作为义不容辞不言而喻的职责,城市历史文化风貌最严格的保护制度的实行,才有可能落到实处。说得义正言辞,句句落地有声。所以,我认为作者应该将题目倒过来,变为只有文化的自觉,才能落实严格的制度。当然笔者知道,作者的意思是:能出台个制度,已够彰显管理者的文化自觉了。
但是这样的“自觉”来的实在太晚了,因为这种意识理应早就存在,二十年前我参与接待过一批新加坡朋友,那时浦东开发和新城市建设才刚刚启动,一位新加坡长者看到正在市区崛起的幢幢高楼,就十分关切地向在场的一位“城市管理者”说,在新加坡凡建设项目,首先考虑的就是旧城风貌的保护,因为旧建筑是这座城市的历史,历史被拆除了是无法复制的。“管理者”闻之自然是连连颔首称是。不久,又有幸听过一位访法归来的学者所作的报告,他比对着巴黎对历史风貌的严格保护,大声疾呼上海在新一轮的大建设中,必须切实重视对旧城的保护。
然而有用吗?没有,文化价值永远不是经济利益的对手。在这二十年的建设大潮中,多少珍贵的历史建筑,随着隆隆的推土机声变成了废墟瓦砾,多少承载着动人故事的遗址化为了尘土。我听说有一位同济的教授和一位华东设计院的专家曾到处奔走,痛惜得蹬足捶胸,但文化在经济的车轮前犹如螳臂挡车。
我生于解放前夕,自然够不上是同某些历史建筑一起过来的人,我才疏学浅更无法列入有识之士的行列。但因为生长的环境,因为自幼对美术和历史的喜好,使我在自己的内心一直很关注这座城市里和我的生活戚戚相关的老建筑、旧风貌,因此同样有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的母校,上海纺织工业专科学校。其前身为圣玛利亚女中。那是一座何等何等美丽的校园啊,怎不让人梦牵萦绕!
去年,我无意间在网上看到“张爱玲母校被毁,周围居民群情激愤”的帖子,并附有一张照片。一大批校舍的屋顶已被掀掉,只剩一座钟楼孤单地立着,我简直不敢相信,如此优秀的历史建筑,如此完整的一所经精心规划的校舍,非常珍贵而具体地反映了旧上海“贵族”教育的历史风貌,反映了一百多年来外来宗教与其文化活动在中国的遗迹,其意义完全不亚于最近被挖掘并引起重视的土山湾!怎么可能说毁就毁呢?
我赶紧从浦东赶过去,眼见的情况远比那些照片更惨,整个校区唯有钟楼灰不溜秋地竖在瓦砾间,边上还有三栋建筑仅剩了无顶的骨架,其余均无踪影。我忍不住泪流满面!我愤怒!哪一位官员如此无知,如此妄为!在这六、七万平方米的地块上,今后无论造起什么样的建筑,能与它的历史价值相比吗?百分之一都够不上,绝对够不上!不管你请谁来设计,就是请来贝律铭他一定会流泪的,他一定会说,造什么也比不过把它修复。
写此文前,我又点开了“圣玛利亚女中被拆”的网页,几千条信息,可惜写贴表达痛惜的好像都没有在那里生活过。也难怪,上网写贴的大多是年轻人。圣玛利亚女中时代的淑女们大概已经很少有在世了,像我这样六十年代中期在那里学习生活的也都已六十开外。文革后这座学校划归于东华大学,东华大学自身也把重点迁往松江新校区。
因此,现存而真正对她充满感情的,除了那些对这座城市充满了责任心的学者、建筑师,就是我们这批五、六十年代的学生了。三年前东华大学校庆,把我们也请了去,因为我们是“过继给他的孩子”,他还管着我们在校时的档案呢。我在校友会上讲述了母校被拆的情况,讲述了我的感受,大家都动容了。回忆起母校的种种美好,那教学楼的阳台,那沟通了全校的长廊,宽阔的大草坪,要几人才能合抱的香樟树,肃穆的钟楼,宽敞的健身房,小巧的医务室……所有的围墙都盖有桶状的褐瓦,所有的墙沿、屋檐都有类似西方宗教的纹饰,支撑着长廊的数百根罗马柱及女生宿舍的小园,那透着的一扇扇圆顶的窗……。
最可贵的不是在她的毕业生里有过张爱玲,俞庆棠,乔冠华的前妻龚澎冯亦代先生之妻郑安娜张灵甫的妻子王玉玲等等。这些不过是说她囊括了旧上海的名媛淑女。在我看来她的珍贵在于,她是上世纪初由外国设计师,完全按当时最先进的教学理念,设计建造的一所美丽的、规模相当,又异常精致的寄宿学校。包括教学楼、办公楼、教职工宿舍、学生宿舍、中央会议厅、图书馆、实验楼、健身房、甚至有带病房的医务小楼、小卖部、理发室和带钟楼的礼拜堂,以及连接起所有建筑的遮阳避雨的长廊,和由这些统一式样的建筑围起的宽阔的大草坪。一个一气呵成而又面面俱到的建筑群,并且还带着教会与女子的概念,其文化和历史的内涵是无以伦比的。尤其是解放后的整整半个世纪她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只是绿树庇荫更加漂亮了。
其实,有识之士早就在不断呼吁,“不要再让珍贵的、无法复制的历史建筑变成房产大佬们口袋里的银子啦!”好像有种说法“了解中国,万年看西安、千年看北京、百年看上海”。这刚巧是近百年外国教会在上海设计建造的中国最大、最完备、最漂亮的一所教会女中,理该是必须重点保护的历史文化建筑。
下命令拆除这样一个珍贵的历史遗迹的家伙,如果不是心怀叵测就利令智昏!回到开头引用的那篇文章,文章的结尾处有那么一段话:“如果说上海实行‘最严格’的保护制度是一种文化自觉的话,那么,这种文化自觉还必须成为城市管理者们的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尽管这样的制度迟来了二十年,尽管那位作者的呼吁还略显委婉,但总归是一种声音。
我只是觉得还必须补充上,只有当这种文化自觉性强烈到能抵御金钱、利益和政绩等来自各方面的诱惑时,制度才可能是制度。再也不要犯下无法弥补的罪过了,历史总有一天会审判他们!

2010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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