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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好老汉[王心剑]

2026-01-23 16:46阅读:
  转眼间,陈忠实先生逝世已近十年。然而往昔生活中,他的许多点滴小事,仍让人常念常想。


  陈忠实成为双聘教授入驻高校那段日子,我有幸跟他成为邻居;作为后生晚辈,遇到一些跑腿杂事,基本由我代劳。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急切地说,老家白鹿原上一个乡党家里上大学的孩子忽然要辍学回家,农村娃改变命运就指望读大学,这下像天塌了一样,把父母急坏了。他们听说陈忠实恰好在这个学校,就托付他设法把孩子挽留住。


  我见陈忠实如此在意此事,不敢怠慢,仗着人头熟,赶忙通过孩子所在院系的辅导员打听底细。原来那个孩子喜欢文科,家里人当初非得逼着让报理科,孩子进校后读书提不起兴趣,遂萌生了卷铺盖退学的念头。我了解到学校里有调换专业的相关规定,就询问孩子愿意不愿意转入文科继续深造;孩子喜出望外,终于把情绪稳住。


  事后,陈忠实觉得过意不去,一定要感谢帮过忙的老师,提出他写几幅字或者请客吃饭都行。我再三推辞不过,就说那你叫上孩子他爹,简单吃顿便饭吧。谁知到了餐厅,孩子的爹没来,他独自一个人来了。我诧异地问孩子家长呢?陈忠实说,人家给我留过一个电话
,我打过去咋接不通。他见我有些愣神,忙补充说,没事,今天我做东。 吃过饭回宿舍的路上,我问孩子他爹跟你交情挺深厚吧?陈忠实说,早年在他们村驻过队,那会儿孩子他爹还是个娃,整天领着条狗给自己下地干活做向导。我遗憾地说,那他今天应该来啊。陈忠实喟然叹息一声说,吃一顿饭,对咱来说是个碎碎的事;若摊派到农民身上,就是全年一料子庄稼的收成啊!我从他平静的表情以及淡淡的语气里,隐隐约约感觉出,晚上吃的这顿饭,他可能压根就没跟那个农村乡党提起过。


  铜川有位作家,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初出茅庐的他,不认识陈忠实,通过《延河》杂志编辑的引荐,来到陈忠实的办公室。见面恭敬地拿出自己的小说,请求陈忠实在扉页上题写几句勉励的话。陈忠实思忖片刻,大笔一挥,写下“你也把事弄成了!”


  两人渐渐相熟之后,他又打起陈忠实墨宝的主意。透露出自己的小心思之后,赶紧又加上一句:“我没有钱。”陈忠实呵呵一笑,墨宝很快就到了他手里,上书:“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落款缀有赠某某先生字样。他看到“先生”二字,既觉得受抬举又觉得忐忑不安。于是试探地提出,您能不能再给我写一幅,别把我的名号加进去,让我敢在客厅里挂出去?陈忠实爽快地答应:“行呣。”不久他又拿到一幅字,上书:“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原下陈忠实壬辰秋月。”


  关中某地有位残疾人作家,出身很不幸,从小被人抱养,年轻时从树上掉落下来,脊柱受伤高位截瘫;曾与白发苍苍的养母相依为命,养母去世后又靠一位堂嫂照应。可惜,堂嫂也在十几年后去世,虽然身边仍有侄子侄媳照顾,但他觉得在晚辈面前颇多不便,尤其是夜间起居很是尴尬。他向朋友透露心扉,说很想找一个不嫌弃他的女人,跟他共同生活。陈忠实听说后,当即拍板,要发动所有文友,帮助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媳妇。后来,在当地亲友的协助下,这位作者终于找到了一个贤惠的中年妇女,愿意跟他相濡以沫,组成一个完美的家庭。在一次作协会议上,陈忠实与这对夫妇见了面,专门起身给这位妇女敬酒,感谢她对残疾丈夫无微不至的照顾,令他们夫妇分外感动。


  陕西作家圈内,有位方家,著文颇得英名。有一次要出门办事,朋友知道他是陈忠实的座上客,就央求他去索取陈忠实写的一幅字。得到允诺之后,他按市场价怀揣着几千元上门去拿。殊不料一照面,陈忠实一下子塞给他两幅墨宝。他暗自惊叫一声:糟了,今儿个钱没带够!陈忠实一眼看穿了他的尴尬,忙摆手说:别提钱,提钱这字就不给你了!这位作家感动之余,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与陈忠实多年交往过程中终生难忘、如沐春风的几件事,连缀成一篇文章。考虑到陈忠实既不会发微信也不会操作电脑,就把文章发进我的邮箱,像感谢信一样让我代为转达,题目就叫《这是一个好老汉》。




------2026年01月23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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