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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花小记[云出]

2026-01-28 18:34阅读:
  周末午后,冬阳温煦如春,空气清冽,碧天澄净。郊外人很多,都在享受这难得的晴好时光。我在河堤步道上慢慢走着,突然闻见一阵幽香。这香气来自路旁一株正在盛放的蜡梅。我驻足在花树之下,久久没有离去。


  一个中年男子推着轮椅走来。轮椅上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说:“儿子,这蜡梅真香,我要是能站起来,就要像年轻时那样把鼻子凑到花跟前去闻一闻……”她抬头望着蜡梅树,用力吸着鼻子。男子试图帮助母亲站起来,但终是不能。他走向梅树,犹豫片刻,折下一个手指长短的花枝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看了看不远处的我,嗔怪儿子不该折花,儿子安慰母亲说:“没事的,这里是野外,花没有主人。”老太太将花枝送到鼻尖嗅闻,蜡梅富有质感的金黄光泽,衬得她的脸越发沧桑。


  这老太太看上去有近百岁的年纪了。他的儿子一脸欣慰地看着母亲将那枝花把玩够了,抖抖索索揣进衣服口袋。


  我想起一件往事来,那是最美人间四月天,正值牡丹盛放之际。我和母亲走亲戚回来迷了路,闯入一个陌生的村庄。在一户大门紧闭的人家门口,我俩同时惊呆了。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这么朴素的小院外,居然种着一大丛雍容华贵的牡丹,有
红有紫也有白。


  站在这丛牡丹花前,母亲高兴得像个孩子。这是母亲最钟爱的花,她用纸剪过很多牡丹,用丝线绣过很多牡丹,各色各样。她说在她童年的院子里种过很多牡丹,再后来就很少见到了。她没有想到,不经意间见到了像童年一样多、一样美的牡丹花。她在花丛前幸福地笑着,总也看不够。她最爱的,是一株白色牡丹。


  见她看得入神,我便走进隔壁人家的院里问路。回来时,我见母亲神情有些异样和慌乱,问原因,母亲不回答,只催促我快走。


  回到家以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朵小小的白牡丹。原来,就在我去问路的时候,母亲偷折了一枝花。她为自己拥有了白牡丹而欣喜,又为自己偷花的行为感到懊悔。我安慰母亲,书上说偷书不算偷,叫“窃书”,同样,偷花也不算偷,叫“窃花”,偷和窃是不一样的。母亲没读过多少书,她听得似懂非懂,但我的话显然让她轻松了很多。


  那时候的乡下,家里自然是没有花瓶的。母亲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细口的玻璃瓶,在里面注入清水,将那枝牡丹花插了进去。没两天,我离家回到工作的城市。我忘记了问,那朵牡丹后来开了多久。


  我相信这位老太太一定跟我母亲一样,在面对着花这样美好又无关金钱财富的事物时,不由自主地会生出贪婪和窃取之念。


  对于美,我也存在强烈的占有欲。相比于年幼的孩子和暮年的老人,我可以选择更多的方式来满足我对美的觊觎。那么美、那么香的蜡梅,我也看到了,我也极度迷恋和不舍,像母亲当年看到牡丹花一样。我也窃取了蜡梅,不是一枝、一朵,而是很多枝、很多朵,甚至一树又一树。只不过,我窃取的是它们的影像,它们的形体留在了大自然,它们的美却长久地留在我的手机镜头和我的心里,永不凋零。




------2026年01月28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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