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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子代表我的心[华明玥]

2026-02-06 17:23阅读:
  一场寒潮过后,温润的太湖流域也飘起零星小雪。


  清晨,雪薄薄地堆在乌篷船顶上,堆在乌桕树的果实上,也堆在通向石拱桥顶的台阶上。一行脚印从桥的这头,走向桥的那头去了;仔细看,行路人为着防滑,是特意叉开了一点脚走的,左脚的沉陷程度要比右脚浅一点。


  早起扫雪的老人家,瞅一眼就明白:又是哪家出嫁的女儿,派女婿挑一担礼物来送娘家父母了。哪怕人家是开车来的,车也只能停在村口的广场上,进村这条路,要走过三四座拱桥,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动用人力了。


  拿着竹扫帚的人,就仿照越剧的唱腔,轻唱了一句:“有鱼有鸡我不慕,有茶有酒也等闲。哎呀,我就艳慕人家又有菜团子吃了……”


  在太湖流域的广大乡村,一些古老的迎新年仪式依旧保存着。例如,出嫁的女儿要挑一个良辰吉日,挑一担礼物给娘家父母。这礼物担子里,必得有女儿女婿亲手包的数十个“菜团子”。


  年前送团子,除了表明“团圆”“惦念”之意,主要目的就是给父母减负。要知道,在乡村,越近春节,年长的当家人越像陀螺一样忙碌。洒扫,浆洗,劈柴,爬上屋顶去拾漏;杀猪,请亲友来吃杀猪菜;为院子新修一个漂亮的竹篱笆,然后,认真牵引那些长疯了的蔷薇藤,让它们有正确的伸展方向,明春才能在竹篱笆上开成花墙……


  这些,哪样不是累人的活计?若是天气阴晦、大雪将至,那活计就更多了:茶园里要盖保温防雪的稻草帘子;竹园中,要赶紧把长肥的冬笋挖出,因为下雪结冰,化雪又泥泞,总要有一周多无法上山了……


  忙完回家,每个人都是两脚黄泥一身汗,迈进家里的门槛都抬不动腿了。此时,早就过了壮年期的老父母,谁不渴望有一口现成饭吃?若有闺女送来的团子,都不用引火点柴,只要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入蒸屉复蒸一下,一顿饭就有了。


  做女儿的,会牢牢记得自家父母喜爱的“菜团子”。多半是咸的,雪菜馅,萝卜丝馅,梅干菜馅,笋干馅,甚至还有鱼香肉丝馅、瑶柱粉丝虾干馅,就像把一些家常菜包进了结结实实的大团子里。做上百个这样的菜团子,需要女儿一家同心协力。尤其是揉粉,通常要将上好的圆糯米粉与粳米粉同揉,两者的比例通常是7比3。为了激发粉团的黏性,揉粉必须用滚烫的水,要在盆里将两个拳头插进枕头那么大的粉团去揉。揉粉的人要蹲起马步、气沉丹田,像练武一样,一拳一拳地将力气摁进去。因此,虽然做团子的精细工序都由女人们承担了,揉粉却多半是男人的活计,粉揉得好不好,一眼可见女婿是否有吃苦耐劳的品质。


  在雾气蒸腾的灶间里,孩子们最喜欢的活计,就是以圆形木制印章蘸取红曲粉浆,趁热在团子顶部轻压。如此,红色的双喜、梅花、福字等图案,以及祥云、如意等图案,就印上了团子的脸颊,不但可以区分各种馅料,也让团子有了各式各样的表情。沉甸甸的团子,不仅把迎接新年的气氛烘托到极致,也是出嫁女儿对娘家的一份无声表白:我永远在,我与父母根脉相连。我的丈夫和儿女,也与娘家长辈根脉相连。


  回到开头的场景。一早以扫帚除雪的老人,生了三个儿子,并无一个女儿。而今,他想吃的团子,就要靠左邻右舍有女儿的人家送来分享了。我总猜想,这奇妙的风俗,是乡村独特的平衡之道:借着送邻里团子的契机,吵过嘴的有了重新搭话的契机,疏远的有了说几句知心话的由头;连那些格外倚重儿子的老一辈,也要在内心深处,给有女儿的人家加一只敬重的砝码。




------2026年02月06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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