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门市部的小包[梁鸿鹰]
2026-02-07 22:10阅读:
《逆旅人间》 作者:梁鸿鹰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每天的太阳看上去是圆的,其实一点都不圆;因为你不会仔细去看,太阳也不会让你盯着看,太阳有自己的秘密。我们县里的五金门市部也有秘密,那些秘密连着孩子们曾经拥有的秘密。
五金门市部的门窗比别的商店都大。门是铁栅栏做的,推拉式,关的时候拉,开的时候推,开合自如,银光闪闪,格外威风;不像别的门市部那样,需要下班时一块一块地把木板搬上去,上班时再一块块搬下来。还有,五金店巨大的玻璃窗户里,陈列着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等值钱的物品,是我们男孩子的乐园,且是唯一不必肩负父母使命而自觉乐意前往的地方。
五金门市部,始终散发着一种金属、油漆和汽油柴油相混合的味道,引发我们对世上秘密的好奇。在这里,那些改锥、扳手、斧头、钢锯、镰刀、铡刀,以及砂纸、水龙头、板刷等,所有的物品都展现着工业制造的威力,延伸着我们对高炉、油井、车间、大烟囱的想象,更不用说玻璃窗里陈列的那些“大件”了。
有段时间,好像全县城的男孩都在装配矿石收音机,我也想凑个热闹。于是用好不容易攒下的钱买《无线电》杂志,研究图纸,到五金门市部按图索骥选零件
,回家试着鼓捣装配。当我走进五金门市部,在宽敞的大厅里,看着半空中连接柜台和收款台的一条条铁丝,以及夹着小票与零钱滑来滑去的铁夹,我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五金商店到处展现出工业的迷人光彩,随时欢迎懂些技术的人。
走到出售电子元件与收音机的地方,我看到柜台里边站着一个皮肤稍黑、个子不高的姑娘,身后小凳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大家都管这个姑娘叫小包。我说要买电路板、二极管和三极管。小包脸上波澜不惊,干脆利落,有板有眼地开票、取货、包好东西。没想到在我离开的时候,她用我们不熟悉的口音说了声“再见”,让我很吃惊。
玩矿石收音机的那段时间,我喜欢找兵团大院里的张嘉林,和他一道,对着杂志,照猫画虎地瞎鼓捣。有时,我俩带着那些从五金商店里买来的配件,戴着肥大的手套,在他家搭建的地震棚里搞装配。我俩有时安错零件,有时接错线,有时焊错电路,即使把《无线电》上指定的所有步骤都实施完,扬声器里传出的,依然是吵得脑仁疼的噪声。我们就要失去耐心了。两家都有现成的电子管收音机,什么都能听到,何必浪费时间?不过,时间不是用来浪费的,又是做什么的呢?摊子已经铺开,总不能半途而废,把买的东西都扔掉,让别的小朋友嘲笑吧。束手无策时,我俩想起求助大人。明知大人不可靠,也没别的办法,实为无奈之举。
我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求助对象,是教初中物理的钱老师。钱老师谢顶,个头不高,嘴唇发紫,双手粗大,板书漂亮,课堂上最能压得住阵脚。他有扔粉笔头的绝技,上课谁也不敢打瞌睡,大家都敬畏他。一天下午,太阳很大,天蓝蓝的,正是我们去见钱老师的好日子。假期回到学校,多少有点奇怪;我们发现,一中家属院被烈日照得毫无生气,包围着院子的巨大杨树呆头呆脑。沙枣树上结满果实,麻雀们停在小杨树枝头,小脑袋不停神经质地转动。钱老师家位于一中家属院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黑色大水缸,一群鸡在旁边踱步,一只本来懒洋洋、无所事事地卧在一旁的小黄狗见到我们即刻来了精神,昂起头汪汪大叫,不依不饶,那群鸡扑打着翅膀,把头朝向我与嘉林直叫唤。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探出头,把我俩叫进去。她是钱老师的姑娘小卉,上初中二年级,个头不低。儿子和师母都不在家,钱老师被小卉从里屋叫出来的时候,有些睡眼蒙眬;还没走到跟前,一股呛鼻子的酒味就扑了过来。钱老师的粉笔头击中过我,本不想求他的,但由不得我。钱老师像扔粉笔头时那样敏锐,一下子就盯住我的眼睛,问有什么事。我把嘉林拉到前面,让他对付。小卉嘴里吃着东西,立在旁边。钱老师的酒气太熏人,过了半个多小时,矿石收音机终于发出声响,一不小心,腔调古怪的“xxx广播电台”呼叫便会从矿石收音机里冒出来。
十几天之后,矿石收音机出了新毛病。接通电源,扬声器后面冒白烟;关闭电源就消失,打开电源又冒烟。我和嘉林只能再找钱老师。曾经到过的那个小院,显得比以前整洁了一些,大缸消失在房边上一角,靠东边的院墙出现了一座狗窝,太阳依然高悬在天空,是那样热情,好在并没有狗冲出来。那天钱老师不在家,我们见到了他的儿子钱小贵。小贵在水文站上班,也显出了头发不多的样子,他说自己刚要去医院。“为什么要去医院?”我俩几乎同时发问。小贵说,妹妹昨天落水被救,送到了医院,还要住几天。
我们当时没有来得及打听,后来才知道将小卉从水里捞出来的,是五金门市部的小包!大家都觉得低眉顺眼的小包内向而柔弱,实际上很勇敢倔强,她这次见义勇为,自然让钱老师一家深为感动。再去五金商店买配件的时候,我发现安安静静地站在柜台后面的小包比以前漂亮了;等我走的时候她仍然说“再见”,用那种稍显陌生的口音。
转眼上高中,课业开始紧张,矿石收音机安装被我放在一边;那时,安装收音机这股风早已凉下来了。有个星期天,我在新华书店碰到小包,她个头比以前高了,走起路来步子很稳,旁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怎么会在书店碰到小包呢?那个时候,已经高中毕业的、即将高中毕业的、有工作的或没工作的,只要不是文盲,统统都在准备高考,复习参考书很抢手。小包脸上洋溢着自信,让她格外漂亮;看到我,像有些吃惊。难道我个头高了吗?还是长出了更多的胡子?我显得有些慌张,不知道说什么,浮皮潦草打个招呼,连柜台里的书都没细看,就要抽身离开,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看我这么匆忙,她也没忘记说“再见”,用的仍是我不太熟悉的那种口音。
一天傍晚,空气很好,天色暗下来后更显凉爽,我打算到红旗影院看越剧电影《红楼梦》。我报出片名的时候,父亲很奇怪地瞟了我一眼,一脸的不情愿,勉强掏出一块钱给我。步行路过街心花园时,我看到在小喷水池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男一女,脑袋挨着,正在低声私语,待有人走过,脑袋即刻分开。男的脑袋上头发不多,应该是钱小贵,女的肯定是小包。后来我给嘉林说起这件事,嘉林说他们都快要结婚了。我不相信,内心并不希望小包结婚,希望嘉林的消息是道听途说。那个时候,能看到夫妻一起并肩走路、丈夫用自行车带妻子,也有个别夫妻手拉手走路。难道今后,小贵也会用自行车带着小包、小包也会与小贵手拉着手走路吗?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第二年,小包和小贵同时参加高考;小包落榜,小贵考到了大连一所工科高校。转眼时间来到1981年,我在异地高考补习的时候,小包还在五金门市部上班,仍然在那个柜台后面,大家都很喜欢她。那年我家好不容易搞到了自行车购买券。暑假回家后,爸爸派我去五金商店提货。当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的时候,路过小包所在的柜台,我没什么可买的,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小包那边走。小包很快发现了我,她在柜台后对我挥手,我朝小包看过去,发现她有些苍白和臃肿了,从柜台的空当露出她鼓起来的肚子,她微笑着对我说了声“再见”,口音依然是我以前听到的那种。
等我上大学离开老家后才知道,一直在五金门市部上班的小包叫包丽娇。她生了一个女儿。有一年冬天,在大连读书的钱小贵放假后坐了一夜火车,匆匆忙忙往家赶。刚过东风大桥,看到一辆失控的解放牌大卡车驶向在马路边行走的一名小学生,他挺身而出,结果被卡车从身上碾过。被救的小学生,正是小包那个戴眼镜的弟弟,我曾在五金商店门市部和书店见过。
------2026年02月07日《西安晚报》第8版文化周刊
书香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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