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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初章[张正旭]

2026-03-11 18:19阅读:
  淮畔老家的乡风里,算年龄从不用冰冷的日月刻度去量,生下来的那一刻,便扎扎实实算一岁,乡人唤作“虚岁”;待寒来暑往绕着日月走一遭,周岁才姗姗来迟。虚岁这一岁,不沾半分岁月风尘,只系着母亲的心跳,藏着胎息的温软,是独属于娘俩的生命私语。


  曾见一档幼儿园的稚语节目,老师问孩子们,是如何来到这世间的。答案竟如淮畔塘边的春日繁花,各有憨态:有人说自己是爸妈充话费送的,有人道是在菜市场的菜摊旁捡来的,还有人说从村口老槐树的枝丫上掉下来,或是在巷口的垃圾桶里被刨出来的……童言无忌,稀奇百态,听得人忍俊不禁,转念却又心底一软——孩童怎知,他们奔赴人间的这一程,母亲已独自捧着满腔温柔,负重走了整整十个月。


  《诗经》有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这十个月的胎恩,是世间最厚重的温柔,最绵长的牵挂。妊娠反应的苦,是母亲最先为孩儿尝的滋味:头晕如被淮上晨雾裹着,四肢乏力似抽去了筋骨,食不甘味,恶心呕吐如影随形。可只要念及腹中那团小小的温软,便咬着牙,一边忍着翻江倒海的不适,一边强咽粥饭,只求腹中的你,能撷取足够的养分,好好舒展筋骨,慢慢长大。原本纤细的腰身,因着你的入住,一日日舒展成浑圆的模样,那曾被她珍爱的模样,在她眼里,抵不过你一丝一毫的安稳。手脚渐渐浮肿,按下去,便是一道浅浅的坑,许久才慢慢平复;肚皮上的妊娠纹,像春日里破土的藤蔓,像田埂上刚裂的泥纹。旁人瞧着觉丑,她却总低头轻轻摩挲,指尖抚过纹路,像抚着刚冒芽的禾苗,温柔得怕碰碎了——这模样,是母亲的勋章,也是生命最初的年轮。


  虚岁的这一岁,是母亲陪伴你的一岁,是两个生命共享同一颗心跳的朝朝暮暮。自腹中传来第一丝微弱的悸动,那一声浅浅的“咕咚”,像石子落进淮水,漾开了她心底所有的柔软。那一刻,她便告别了少女的娇憨与莽撞,从此,她的世界里,多了一份刻入骨髓的牵挂。走路时,脚步轻得似踩在村口的软泥上,不敢蹦跳,不敢疾行,生怕一丝闪失,惊扰了腹中的你。偶然微恙,头痛脑热或是风寒缠身,她也从不敢随意吃药、打针,任凭柔弱的身体与病痛对抗,只怕那一点药味,伤了你分毫。


  夜深人静,窗外只有淮水的细响与墙角的虫鸣,灯影昏黄,她便轻轻抚着小腹,自说自话。说着家常的琐碎,说着春日塘边的柳,秋日堤上的月,说着对这个未谋面的孩子的万般期许。她明知你尚不能闻,可那话语里的温柔,却如涓涓淮水,淌过肚皮,淌进你小小的世界。也因着你,她的眉眼间,总漾着化不开的笑意,那快乐,简单又满足,似田埂上饱满的稻穗,结着沉甸甸的甜,只因腹中藏着一个崭新的春天,藏着她余生的欢喜。


  古往今来,世间母亲的模样,大抵都是这般,把温柔藏进骨血,把坚韧写进岁月。世人只知孟母三迁的远见,为孟子寻一方治学的天地,却少有人念,孟子尚在腹中时,她便已谨言慎行,目之所及皆良善,耳之所闻皆雅言,生怕半分戾气,扰了腹中孩儿的清宁;世人皆知欧姆画荻教子的坚韧,以芦秆为笔,以沙地为纸,教欧阳修识文断字,却不知欧阳修未出世的十个月,她忍着家境清贫,拼尽全力滋养腹中生命,那日后画在沙地上的字,早在怀胎时,便凝聚了母爱的温温笔墨;苏洵之妻程氏,持家治学,育出苏轼、苏辙二贤,那十月怀胎的千般辛苦,便是她给孩儿们上的第一堂人生课——生命的底色,本就藏着母亲的坚韧与温柔。《劝孝歌》有言:“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轻。”这虚岁的一岁,便是母亲用自己的时光与心血,为孩儿们铺就的第一级生命台阶,稳稳的,暖暖的,承载着往后余生的所有奔赴。


  虚岁,从来不是一个单薄的年龄符号,它是母亲以血肉为壤,以温柔为露,在腹中孕育出的第一缕生命春光,是生命最初的暖。这一岁,没有生日的锣鼓,没有亲友的祝福,唯有母亲的心跳与孩儿的胎息,一呼一吸,紧紧相依,在时光里凝成最暖的羁绊。


  待孩儿长大,识得人间岁月,懂了世间冷暖,才会知晓,那被乡人随口道出的虚岁,藏着世间最纯粹的爱,藏着母亲给予的,最珍贵的生命初章。一如淮畔的草木,皆藏深情;一如霍邱的乡土,皆有温度。这虚岁的一岁,便是生命之初最动人的那一抹温柔,刻在骨血里,伴一生岁月,暖一世寒凉。




------2026年03月11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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