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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劫[张会玲]

2026-04-20 18:19阅读:
  一


  妻子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与一位老人“死磕”。这位老人与母亲一样,患有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病。起初,儿女们还雇了保姆侍奉她的饮食起居。可她太能折腾了,时常要闹出一些小插曲,让保姆难以“接招”。时间一长,儿女们也被她种种怪异的行为闹腾得失去了耐心。无奈之下,就把她送进了养老院。


  她的确不好伺候:有时候,明明睡得昏天黑地,全房间就数她呼噜声最大,可一睁眼,却要带着哭腔诉说自己“睡不着”,甚至还埋怨邻床老人的走动声影响了她。


  她的邻床是一位十分和善的老人。虽然与谁都能和睦相处,可也架不住她时常没来由地“栽赃陷害”。有时候,两人未免要多说几句。而每次起了摩擦,都是邻床阿姨以保持沉默的方式息事宁人,任凭她没凭没据、没完没了地冤枉自己一通。是啊,谁愿意和一位病人计较呢。在这方面,他很感激这位阿姨的高姿态:多数情况下,她不仅不与患病的室友计较,还总是顺着她的“胡言乱语”去平复她的情绪。阿姨的态度,帮了他的大忙。


  此刻,时针已指向晚上11点20分,那位阿姨终于入睡。当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衣躺下时,他几乎挨着枕头就能睡着。可他不敢脱衣睡觉,不仅如此,他还把房门从里面反锁上,以防自己睡熟后有人悄悄溜出门去。


  前段时间,这种现象就频繁发生:那位患病的
老人要么会在半夜推醒室友,说天亮了,该吃饭了;要么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在大厅里大声咳嗽,四处走动;要么,就是找不到自己的房间了,到处嚷嚷着谁偷走了她的衣裳,搬走了她的床。有一天夜里,她披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在大厅里疯疯癫癫地游走,撞见了另一位夜游老人,把那位老人吓得半死,直说夜里有鬼魂在游走,弄得养老院里气氛紧张。事后,院长扣了他五百块钱的工资,并警告:如再发生类似事情,会扣得更多。他虽对此颇有怨言,但也只好打掉牙往肚里咽——他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到了这把年纪,哪个行业还会要他呢。可为给儿子娶媳妇欠了外债,不打工就没法把窟窿补上。每次想到这些,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儿子从订婚到结婚,彩礼、婚房、婚车,以及酒店待客的花费,不但用尽了他全部积蓄,还让他成了彻头彻尾的欠债户。要不,六十岁的人了,也不至于要背井离乡来这里打工。


  这些年,他觉得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妻子。妻子是在他极度贫穷的时候跟了他,结婚近四十年来,一直毫无怨言地与他过苦日子。虽然妻子在娘家的日子远比现在好得多,但她从没嫌弃过他,只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更要紧的是,妻子凡事习惯于尊重他的选择和决定。儿子结婚后不久,有了外债压力的他决定打工时,妻子非和他一起干不可,她说:两个人挣总比他一个人赚得多。他提醒妻子,养老院的活太辛苦了,怕她吃不消。可妻子的主意正得很,说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啥苦活累活没干过,还怕干不了养老院的活?没辙,他只能和妻子都来这里当护工。


  在养老院,护工的工资遵循多劳多得原则,是依个人干的活计多少计酬的。在护工的待遇问题上,养老院针对住院老人的身体状况,制定了详细的护理标准:但凡老人能做到全自理的,护理费用就少一些。其余老人,则依次分出半自理A和半自理B,全护理A和全护理B,特护A和特护B等不同的护理标准。为了多挣钱,他和妻子都选择了一个人照顾六位老人的工作。这样一来,可以多挣一些钱,但一天下来,也累得够呛。尤其照顾重度失能老人和完全失能老人,他们每天得协助患者洗脸、刷牙、如厕、脱衣、洗浴、身体特殊部位清洁等,事无巨细,一切都需要他们精心协助。


  不过,累归累,辛苦归辛苦,夫妻俩同时照管相邻房间的十二位老人,相互搭把手,帮个忙,体力上总算能应对下来。可就在他两口子干得正顺手的时候,母亲那边却出了问题。


  本来,母亲一个人在家生活,除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之外,还在院子里种点菜什么的。可自从去年母亲发高烧之后,她就不记得家人的名字了。医生说,母亲患了严重的小脑萎缩症。起初,母亲还时断时续地记得一些事情,渐渐地,就出现了前言不搭后语的现象。再后来,就变得脾气暴躁,动不动就胡言乱语。总之,病情发展得比医生预料得还快。


  为了能多挣点钱,在母亲病情加重之后,他曾委托姐姐先帮忙照料母亲一段时间。可没多久,姐姐得去上海带她的孙子了,照顾母亲的责任就落回他的身上。他思前想后,在家照顾母亲一个人要比在养老院照顾六位老人轻松得多。而且,妻子性情温和,与母亲能和睦相处,这一点很让他放心。于是,他便与妻子商议:由妻子回家照顾母亲,自个则留在养老院继续打工。虽然他计划周密,可妻子也心疼他,反倒劝他先回家,顺便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妻子还说,养老院的护工多半是女的,让他留在这儿,面子上不好看,她心里也过意不去。夫妻俩就这样相互体恤,礼让来礼让去。最终,还是他说服了妻子,由她回家侍奉母亲。


  二


  妻子在家照料母亲两三个月了。这些天,他一有空就打电话给妻子,询问母亲的病情。开始还好,妻子除了说一些母亲古怪的言语和行为,还总安慰他,让他照顾好自己,别操心家里的事。可是,一来二去,他发现,妻子的牢骚渐渐多了。


  最近,妻子的电话就频繁得很,电话内容都在强调母亲难伺候,语气上也少了以往的温柔。从妻子的言谈中,他明显察觉出了母亲病情的严重,感觉母亲总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时常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譬如,母亲总是把鞋子脱下来,藏进床下的角落,害得妻子不得不一次次趴在地上帮她把鞋子够出来;她把院子菜地里的葱拔下来,连同脏兮兮的泥土放进被窝,说怕他的宝贝儿子冻着了,妻子不得不一次次清洗床单;她把好端端的门帘撕成一条条破絮,扔得满院都是……不光如此,母亲的胡言乱语也是随口就来:一大早,她惊慌地对妻子说,昨天夜里,村里死了好多人,就连年轻的邻居也死了;她打开院里水井的盖子,把一件衣裳放在井沿上,说有人掉进了井里,冷得打哆嗦,得赶快穿衣服;她看到窑洞顶端因掉了白灰形成的斑驳墙面,非说她死去的老伴就待在那里……而在母亲所有匪夷所思的行为里,最致命的是到处乱跑。妻子为此在电话里哭诉过好几回,说如果母亲真的跑丢了,她可负不起这个责任。妻子说,母亲也有安静的时候,当她静下来时,好像又成了一个心智健康的人。每当这种时候,她总静静地坐在某一处,不动,也不言语,只神情漠然地盯着那里,像被谁施了魔法,定住了一般。


  “唉,有啥办法呢!”想到母亲,他总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而一想到岳母,他对妻子的愧疚之心便愈加强烈。岳母比母亲还大两岁,更需要女儿的照料。可妻子还是把精力倾向于母亲,只隔三岔五腾出时间去看望一下岳母。自从妻子照料母亲以来,他也几次三番劝妻子把岳母接到家里,省得她这边照顾着婆婆,那边还得牵挂母亲,可妻子始终没有那样做。其中的缘由,只有他最清楚:患病的母亲和以前已大不相同,倘若妻子把岳母也接来赡养,母亲必定要处处“找茬”,妻子怕到时候不好收场。因此,才宁可自己辛苦操劳,两边奔波,也不愿意把母亲接来伺候。这是他最感激妻子的地方。就像当初,妻子和他在养老院时,他想让妻子接手轻松一点的活计,比如,照顾住在单元房里的某位老人。这种工作,环境单纯,条件好,人也轻松。可是,妻子非要和他一起接手养老院最辛苦的活儿。妻子说,她得和他一起干,好多挣点钱,早一点还完欠债。为此种种,他内心十分愧疚,觉得这些年妻子非但没享过一天福,还尽吃苦受累。


  在村里,妻子的勤恳是有口碑的。邻人都说:论起过日子,她能把风给揽回来——这句俗语,是对极其勤劳的人最简洁的夸赞。妻子的确里里外外一把手:他不在家的日子,她一个人照样能撑起整个家。她把果园侍弄得妥妥帖帖,把家打理得清清爽爽。只有他知道,为了跟他过日子,妻子失去了太多的东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和同龄人相比,妻子明显显老。她舍不得用好一点的化妆品,舍不得买好一点的衣服,只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种地和料理家务上。她是他最贤惠的妻子、最善解人意的好内助,她把青春和心思都给了他,给了这个家。他很早就许诺过:等日子好了,一定给妻子补上一条金项链。可这小小的承诺,却迟迟没有兑现。每每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对不住妻子,他常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打拼,给妻子最好的生活。


  三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筹算的那样顺心。本来,母亲的事已够他和妻子烦心的了,谁料,结婚不到一年的儿子这边也让他们不省心了。


  最近,儿媳就老是发信息给他,状告他的儿子“没本事挣钱”“连个老婆也养不起”之类的罪状。儿媳在微信上像连珠炮似的一次次发给他这些话,弄得他坐卧不安。一开始,接到儿媳的信息,他还立刻打电话把儿子臭骂一通,叮嘱儿子要多体贴媳妇,搞好夫妻关系,过好他们的小日子。可儿媳一次次地频繁告状,实在让他不胜其烦。


  儿子儿媳住在他给他们在县城买的单元房里,本想着两代人各住各的,会省去很多矛盾和麻烦,却不想,他和妻子还是三天两头受气。就在刚才,儿媳在微信里状告他的儿子打了她,说这次无论如何她都要离婚。他看到信息的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儿媳在家庭群里又发了一条信息,直接@他和妻子,质问他们管不管儿子。随后,儿子在群里与她“开战”。看到这里,他气得要命,自从儿子儿媳结婚以来,他们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他和妻子再怎么劝也没用。


  说实话,当初他并不情愿娶这个儿媳妇,可到底架不住儿子“非她不娶”的威逼,最终还是按照女方的意愿,给他们操办了风风光光的婚礼。唉,提起这些,他就有无限的苦楚。


  当初,当儿子说他谈了女朋友时,他们才如梦初醒:怪不得亲戚朋友给儿子介绍那么多对象,儿子总借口工作忙不愿意见面!为此,他得罪了许多亲朋。大家都知道,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不光工作好,而且长得帅气,便都铆足了劲儿给儿子提亲。谁知,儿子竟一个也不愿见面,气得那些说媒的人都讥讽说他家门槛高,一般姑娘难入他们的法眼,说得他简直无地自容。他知道,自家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家了,找儿媳哪敢挑三拣四的?他更知道,因着儿子的固执,他们家错失了好几个好姑娘。现在,既然儿子谈了对象,那也成,毕竟,婚姻这事,总得让儿子满意和喜欢。带着这样的心态,他和妻子高高兴兴地准备迎接准儿媳的到来。


  儿媳的娘家在邻县,距离自家虽说不上有多远,可也不算近。因此,他和妻子也无法知晓儿媳家的真实情况。他现在还记得儿子第一次把准儿媳领回家的情形。打看见儿媳的第一眼,他的脸色就由晴转阴,心也跟着灰暗下来了:站在他和妻子面前的姑娘,长得倒是好看,高挑个儿,大眼睛,高鼻梁,身材匀称。可一看她的穿着打扮和浓妆艳抹,尤其是那长长的假睫毛还俏皮地向上翘着,就让他极不舒服。他想,咱就是世世代代本本分分侍弄土坷垃的农民,找这么一个媳妇还有好日子过吗?想到这里,他扭头就回了屋。妻子知道他的心病,虽然也不大喜欢儿子找一个只爱打扮的人,但有手不打上门客,她还是热情地把姑娘迎进了屋。


  他端坐在沙发上,装着看电视,啥话也不说。儿子看出了他的心思,拿出袋子里的新衣服对他说:“爸,这是菲菲给您的见面礼,您试试。”


  “叔,您试试,看合身不?”菲菲也满脸笑意地说。


  他瞥了一眼儿子拿着的衣裳,一看就不是普通面料。“拿啥见面礼呀,我整天在土里刨食,哪配穿这么好的衣服?”他不温不火地说。


  “买都买了,你就试试呗。”妻子嗅到了他话里的火药味,赶忙也来劝说。


  他本能地瞪了妻子一眼,正想说:“你喜欢你穿!”可“你”字刚出口,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看到妻子挤眉弄眼地给他使眼色,才压住了心头的火。


  后来,经妻子点拨,夫妻俩趁那姑娘在家小住的几天,旁敲侧击地才摸清了她家的情况: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因为与她母亲吵架而自杀了。后来,她母亲先后有过两段婚姻,却都草草收场。现在,就她和母亲过活。她毕业于一个极普通的大学,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便开了一家服装店。至于她和儿子的认识,则是因为避雨时偶遇,两人互留了电话。临走时,儿子把雨伞让给了她……这时,他才知道儿子纯粹是被她的美貌迷住了。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气得半死,背着姑娘把儿子狠狠地训斥了一通,责令他终止这段恋情。可任凭他和妻子怎么苦口婆心地劝导,儿子就是认定了人家。最终,两口子只能无可奈何地同意了这桩婚事。


  俗话说,“酒肉的朋友,米面的夫妻”。等结了婚,儿子才真正尝到了另一半的势利和庸俗,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婚后,曾经“善解人意”的女友变得自私、跋扈,有时候简直不可理喻。虽然他处处让着她,两个人却还是说不到一块儿去。最让他闹心的,是两人一有摩擦,她就不依不饶地要与他掰扯个清楚,弄得他整夜整夜得不到休息。为此,他受了领导好几次批评和警告。尤其那次吵架,她居然抓破了他的脸,让他好几天都没法正常上班。一气之下,他提出了离婚。没承想,这可捅了马蜂窝,她和她妈居然气呼呼地去他老家闹事,搞得他的父母颜面扫地。


  可生气归生气,日子还得过下去。谨遵传统思想的夫妻俩并不愿意儿子离婚,最终还是给亲家母赔着笑脸道歉,劝和了他们。


  “唉,倒霉的儿子,你呀,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事到如今,你就认命,自作自受吧。”他已无心再管儿子儿媳的事,他感觉自己也没能力和精力去管他们了。看着儿媳发来的一长串“告状”信息,他无可奈何地喃喃自语着。


  四


  带着这样的心绪,他和衣躺在了床上,竟忘了给妻子打电话。


  夜,已经很深了,他感觉很累很累,累到一躺下去就能睡着。可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侧躺着不行,平躺着也不行,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得劲。“这是咋了?”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想来想去,还是儿媳的短信在作怪。“不是不管他们了吗?”他又对自己说。可是,怎能不管呢?就这么一个儿子,说到底,儿子幸福与否都让他上心。“唉,说不管就不管了。”他下狠心似的对自己说,“谁让他不听人话呢!”


  他这边正纠结着儿子的事情,就听见一位老人起身上卫生间。他立刻警觉起来,这已成了他的职业敏感。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老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过,脚步声却不朝向他的床边,而是向着房门那里。虽然房门被他反锁着,但他的头还是一下子就大了。他以最轻微的脚步声和最快的速度跨步来到老人身后,抬手就拽住了老人的胳膊。老人被他猝不及防的举动吓得愣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回家……”


  “回啥家?这儿就是你家!”他的声音很低却自带威慑,“回床上去!”


  “我……我……”老人仿佛还没从惊愕中醒过来,迟钝、木讷地支吾着。


  “回去!”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老人,以威逼的眼神和语气道,“是不是不想吃饭了?”


  “吃……”老人怯生生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回答。


  于是,他看着这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老人缓缓转过身,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踽踽地走向自己的床边,并无声地躺了下去。


  当他重新躺回床上时,忽然觉得眼睛里有种异样的感觉,热烘烘、潮乎乎的。他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刚才对待老人的态度。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长期生活在这些老人堆里,整天都是婆婆妈妈的碎事,不是这个老人呻吟,就是那个老人无中生有,一来二去,他对老人早就没了耐心。还好,最近,他有一个新发现,就是对待痴呆老人不能老顺着和惯着,适当的时候得吓唬,就像刚才说不让那位老人吃饭那样。有时候,他觉得这些老人都被护工给宠坏了,凡事护工总尽量满足他们,有些老人便得寸进尺,以为提啥要求养老院都会满足他们,搞得一天天下来,护工累得半死,却没处发牢骚。有一天,儿媳又打电话给他,诉说儿子的不是。就在他烦躁不堪的时候,发现那个半迷糊半清醒的老人居然小便在了卫生间的地上,气得他脱口就说“以后再在地上小便,就不许你吃饭!”他这一怒,老人立马向他承认错误,说可不能不让他吃饭。再后来,他发现这招竟屡试不爽,很灵验。


  有时候,他还为自己的聪明而感到庆幸。虽然平时工作强度大,他却有办法给自己创造喘息的机会。他独创了一条管理老人的好办法,那就是让健康的老人和半自理或完全不能自理的老人“结对子”。他动员腿脚灵活的老人与不方便行动的老人拉家常,解闷子,他把这叫作“结对子”。还别说,这招挺管用,老人与老人沟通起来既随意又贴心——他们常常聊着天,解着闷,顺带就帮患病老人做一些事情。比如,帮他们倒杯水、削个水果、给手机充个电啥的。为此,他能少跑许多路,少说许多话,节省了不少精力。


  当然,他还是一个脑子活泛的人。倘若发现哪位老人某方面做得好,他会不失时机地送去一顶“高帽子”,并对着其他室友夸赞这位老人。在他多管齐下的管理策略下,他把六位老人照管得很好。对于那些家境较好、儿女常来探望的老人,他尤其舍得用心。这些老人的亲属来探亲时,总能带很多好吃的。临走时,绝对少不了给他留一份。尤其逢年过节时,他们的儿女还会避开监控,悄悄塞给他一个红包。红包里的金额不等,有二百元的,五百元的,还有一千元的。对待这样的老人,他当然得用心用意地伺候。他赔着笑脸跟他们说话,事无巨细地嘘寒问暖,给他们洗澡、按摩,让他们享受最贴心的服务。


  虽然他的工作已进入良性循环,但也时常觉得亏心。他为自己丢了善良的初心而自责,也为自己以满足私利为先而感到惭愧。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势利和不堪。“唉,都是儿子儿媳闹的!”他想,自己似乎就是因此而变得偏狭、自私的。儿媳的闹腾,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支持儿子离婚吧,一则名声不好听,二则,现今娶个媳妇真要抽干家底呢。何况,自家还成了外欠户!“唉,想也是白想。不想了,不想了。”他感觉自己是真没能耐管这事了。


  还有,最近妻子的电话也不少。妻子来电,基本都是关于母亲的。随着夫妻二人的频繁通话,妻子的怨气渐渐多了起来,他也因此不胜其烦,责怪妻子“屁大点事都跟我说,要你干啥?”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免不了会在电话里吵上一阵子。但是,吵着吵着,他就不说话了。他想到了岳母,妻子能放下岳母而专心照顾母亲,这是一般女人做不到的事情啊!因此,理智告诉他,妻子在家着实不容易,必须心怀感恩地向妻子服软。“唉”——躺在床上,他长叹了一口气。随之,摇了摇头,仿佛在告诫自己,什么也不要想了,赶快睡觉。


  就在这时,手机连响了两下。手机的提示音让他想起了傍晚时妻子的电话,他拿出手机,屏幕点亮的刹那,时间指向夜里一点多。他一瞅手机,看到了妻子发来的微信。


  妻子这个时间点又发信息,必有要紧的事。他不敢怠慢,点开对话框,就见妻子先发的是“我脚崴了。半夜妈开门,我们拉扯时崴的。”后面是一个眼泪长流的表情。


  第二条信息是“你不回来不行了!”


  一看到这,他“呼”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时候,妻子发来第三条信息:“我妈也住院三天了,没敢跟你说,怕你着急。”


  看到这里,他忙给妻子发了个拥抱的表情。接着,回了信息:“咋都赶到一块去了?你脚崴得重不重?妈怎么了?难为你了,天一亮,我交接完就回去,你别急,等着我。”


  临了,他又发了一条:“明天一早,我给邻居打个电话,让他带你去医院看看。我下午就能赶回去。”


  放下手机,他拿定了主意:这回,一定要给妻子买一条最好看的金项链。




------2026年04月20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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