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黑澜”——青岛德华大学百年纪
2014-03-23 19:55阅读：
消失的“黑澜”
——青岛德华大学百年纪
在如今的西镇一带，曾有一片被称为“黑澜”的礁石。1909年，青岛第一所大学——德华大学便诞生在这儿附近。之后的5年间，这所被俗称为“黑澜”的中德合办大学，曾培养出胶澳商埠局总办赵琪、南京市市长沈怡、金石学家王献唐、美学大师宗白华以及建筑设计师刘铨法和曾任青岛铁路局局长的栾宝德等人。1914年，“一战”爆发，学校被迫迁往上海，与同济大学合并，并建成今日该校的土木工程学院。100年过去了，虽然这所学校早已消失于历史，黑澜也因填海造陆而被深埋于地下，但它留给这座城市的故事依然在延续。
●特别高等学堂，不叫“大学”的大学
从1897年强占胶州湾以来，德国人便立志把这里打造成一块样板殖民地
。到1907年时，经过10年的建设，精美的哥特建筑、复杂的排水管道、联通济南的胶济铁路和用于守备的兵营炮台陆续建成。然
而相比于英、法等老牌列强的殖民经验，德国人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当时英国、法国都在中国搞了很多大学，美国人还用《辛丑条约》的赔款搞了清华大学。这些学校，在当时就是宣传学校，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进行文化扩张。而德国在中国办的学校寥寥无几，而且大多都是些小规模的小学、中学，影响力太小，于是1907年的时候，德国政府便希望在租借地搞一所大学出来。”中国欧洲学会德国研究会副会长李乐曾介绍，1907年德国人先是在上海办了一所德文医学堂(今同济大学前身)，“但这是一所私立大学，影响力还是有限。”于是，德国又向清政府提出以“中德合作”的名义在青岛办一所公立大学，这也就是日后的“德华大学”。
和被当时的中国百姓俗称为“同济”的“德文医学堂”一样，德华大学的正式名称应该是“青岛特别高等专门学堂”。据说德国人最初提出办学计划的时候，被清政府一口回绝。理由是国内已经开设了京师大学堂、山东大学堂，所以不准再以大学的名义办学。但德国人没有放弃，经过与清政府再三商谈，终于在1908年签订了有关办学的协定，学校也被定为“特别”高等学堂。而据1928年出版的《胶澳志》记载：“青岛特别高等学堂，一名赫阑大学，亦称德华大学，在德国租借时代最称完备……定为中德合办之大学，开办费六十四万马克，由我国支出四万马克，德国支出六十万马克。”对此，青岛文史学者鲁海介绍：“学校虽然叫青岛特别高等专门学堂，但这个名字太长，不好记。因为是中德合办，老百姓都叫它德华大学。而且因为它所处的地方叫‘黑澜’，所以也叫它黒澜大学。”他回忆，如今的青岛西镇一带曾有一片礁石，海水经常会冲击上来，这里的礁石颜色发黑，被人称为“黑澜”。“为什么叫黑澜我也不知道，有人说是‘黑石栏杆’的意思，也有人说应该是‘赫岚’，反正就是这么个名字。上世纪80年代，那里填海造陆，把这些礁石给埋地下了，就是现在的八大峡下边。”
●教学注重实践，体育课上配枪
1909年9月12日，德华大学正式开学，并成为青岛历史上第一所大学。当时的学校面积很大，东至鱼台路
，西至汶水路，北至单县路，南至当时的海边(今贵州路一带)。其中建有办公楼、教学楼、宿舍楼、礼堂、化验室、实习工厂、果园栽培基地等。如今的这里，还保留着学校当年的教学楼与实验室，只不过，早已变成了铁路局的办公楼。而当年的学生宿舍也经过改建成为了青岛第九人民医院。
学校虽然是中德合办，但中方只出了很少一部分钱，加上位于租借地内，所以在学校的日常管理上，自然由德方说了算。从《胶澳志》的记载来看，当时的总管全校事务的学堂监督(即校长)由德国人出任，中方则委派一位学堂总稽查，可以与校长一同签署学生毕业证书。第一任校长是德国地质学家奥尔格·凯贝尔，而中方稽查则是晚清重臣张之洞的幕僚、学部外郎蒋楷。“资料上记载当时的学校设立四个科，算是四个学院，分别是法政、医学、理工、农林，其中法政科是三年，医科是四年加一年实习，理工科是四年，农林科三年。这和现在的大学学制很像。另外这个学校的特点是有预科班，这个预科班类似于今天的中学，不能直接上大学可以先在这儿学基础和语言，而且学校很多科目都是用德语教的。”鲁海介绍，德华大学很注重专业实习，当时农林科在李村建有实验农场。工科除校内有实验工厂外，还可去四方机厂、船厂实习。医科可以在福柏医院(今人民医院)或者教堂医院实习，政法科则可以在当时法院当陪审员，并可到监狱了解犯人的管理。
而当时在德华大学上学的学生，除了能接受到西方先进的文化教育外，还获得了特殊身份。据当年德华大学学生姜如新、安茂均等人回忆：学生平时都穿制服，有学生证，持这个证件在青岛不会受到巡捕的刁难。学校当时甚至给学生配发过枪支弹药。原来，该校仿照国内军国主义教育，在体育课中有军事操练。学校发给学生
40支洋枪，每支枪有5颗子弹，由学生自行保管。这还险些引发一场冲突：1912年10月，德皇威廉二世的弟弟海因里希亲王到日本参加日本天皇的丧礼，路过青岛。学校组织学生前往码头欢迎。在船靠近码头前，有的学生就离队在码头上闲眺。法政科学生杜树堂离队稍远，被一华籍巡捕看到，误为一般闲人，上前打了两记耳光。此事为其他学生所知，回校后立即罢课，并准备持枪包围巡捕房，最后校长凯贝尔出面找德国提督协商，终于将该巡捕惩处了事。虽然学生出了气，但学校从此认识到“拥枪自重”的隐患，于是逐渐收回了枪支，并规定以后的军事训练课只能用木棍，且课后需交回。
●1912年，孙中山来此演讲
1912年，清朝灭亡，大批的清朝遗老来到青岛避难。虽然不再是“官”，但他们仍有一些势力，德国当局为了拉拢他们还专门请他们到德华大学的礼堂来看当时的新鲜玩意——电影。没想到，这些老爷派头的人个个带着丫鬟仆人落座，先是互相寒暄，一阵怀旧，根本不理德国人。随后又是吸烟又是吐痰，搞得礼堂乌烟瘴气，一会儿说电影里的“火车吓人”，一会儿又嫌德国人“看电影关灯不礼貌”，最后遗老们愤愤而去，德华大学的校长则把沾满烟灰和痰迹的地毯无奈地扔掉。
到了1912年9月，孙中山乘火车来到青岛，德华大学为此分成了两派，一派欢迎孙中山，并去车站进行欢迎；而另一派则因为传统的“忠君”观念对孙中山不满。但孙中山仍然决定于9月30日到该校进行演讲。对
此青岛市档案馆的周兆利介绍说：“孙中山在青岛的行程很紧张，有人说他来这受到了殖民当局的高度重视和热情接待，也有人说他在这儿骂德国人侵略，要求归还青岛。这都是不对的，孙中山来是以个人名义来的，德国当局也不是十分欢迎他，总督没去火车站迎接他，他也没有在这儿公开的抨击德国人。”而根据时任德国总督瓦尔代克的记载，孙中山在到德华大学之前先在青岛广东会馆的茶会上做了一次“铁路演说”，他提到中国人必须开放胸襟，破除夜郎自大心态，学习西方先进的文化，青岛的建设就是一个最好的明证，国人应引以为榜样。最后他强调中国要实现这种发展必须迅速建设通达全国的铁路网，在铁路建设上既需国内商界的全力支持，也应以开放的心态邀请外国资本参与。但这场演讲并没有引起青岛商人的高度反响。反倒是当天下午在德华大学的演讲获得了极大成功。“其中一段插曲不能不提，在原有行程中并没有参观大学的安排，但早在几天前，德华大学的学生就已获悉中山先生要来青岛，遂租下大鲍岛戏院，准备欢迎孙中山的到来，但学校当局以此系政治活动为借口，禁止学生参加，结果引起全校罢课风波。不得已，总督瓦尔德克亲自请孙中山做学生工作，终以孙中山决定访问该校而平息。”
9月30日下午，孙中山访问德华大学。他说在来青岛的两天时间里，他看到街道、房屋、海港、卫生设施等等，所有这一切都显示出德国人的超常勤奋和努力精神。随后他话锋一转，呼吁学生们在这里所看到的东西应该成为鞭策自己的动力，“我们自己也应该有这种能力，把全中国都建设的这样美好。”
●青岛美术馆为德华校友设计
孙中山的希望是美好的，德华大学的学生也是这样做的。1997年，在收拾自己的老房子时，谢宗秀从父亲遗留的一个大木箱中发现了一张祖父在德华大学的毕业文凭。“我爷爷叫谢维栋，1889年生人，这张文凭是他1912年从德华大学毕业时发给他的，还是中德文双语的。爷爷当年学的是法政科，第二年就去山东济宁法院当书记官了，可惜不久因为当地流行天花
，他英年早逝了。”我们不知道当年的谢维栋是否听过孙中山的演讲。德华大学在短短的5年间虽然只有200多名毕业生，但其中出了很多人才。
“我小的时候是在现在的青岛九中上学，就是以前的卫礼贤办的礼贤中学，当时学校的校长叫刘铨法，他是青岛著名的建筑家，红卍
(万)字会(今青岛美术馆)，就是他设计的，他就是德华大学理工科的学生。”鲁海回忆，这位刘校长平时不苟言笑，却是一位颇有创造性的建筑师，在设计卍字会大殿中，他一改中国传统的木质斗拱的做法，创造性地采用预制混凝土构件和水泥制品，不仅是国内首创，也获得了相关方面的专利。他在青岛所留存的建筑作品还有山左银行(1932)、青岛物证交易所(1933)、中华基督教会(1935)等，并参与过平度南村沙梁文昌阁的设计。而和刘铨法同专业的王献唐和栾宝德则一个成为文物学家，一个成为青岛铁路局局长。“王献唐是知名的历史学者，还是最后一任‘衍圣公’孔德成的老师，他的墓现在还在青岛，后人也在这。栾宝德毕业后当了当时的青岛铁路局局长和四方机长的厂长，他还做了一件大好事，现在咱们青岛博物馆有个珍贵的大佛，这是当年日本人准备偷运到他们国家的，被栾宝德给截下来，才留在中国的。”
而德华大学法政科则培养了许多政界人物，这其中既有担任过胶澳商埠局总办的赵琪，也有南京市市长沈怡，还有后来活跃在台湾政坛的“经济部长”杨继曾。另外，美学大师宗白华也是该校的学生。
●“一战”爆发，迁往上海与同济合并
完善的教学设施，充足的资金投入，以及来自德国本土的专业学者曾让德华大学有望成为一所对青岛产生深远影响的学府。然而
，随着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日本占领青岛，而这所德国人开办的官方大学自然不能再存在下去。当年德华大学部分学生迁往上海，与当时的上海德文医工学堂合并，而为了接收迁来的学生，学校还专门开设了新的土木系，这也就是今日的同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
“当年来了多少学生，现在有争议，资料上记载说是40多个，也有人说来了200多
，我个人觉得，可能四五十人，没有200人这么多。而且来的不只是学生，还有老师。不过这一块历史现在很模糊，我们学校这边研究的也少。”作为同济老校长李国豪的儿子
，李乐曾自己也是同济大学历史教授，但他坦言关于对德华的研究“同济这边做的也不多”。他说德华的到来，促进了同济的发展，现在同济的优势学科土木工程便得益于此。“但当年，我们学校这边有10个德国教授跑去青岛参战被俘，这导致我们当时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所以我一直觉得德华这事，同济有失有得。”
今年是德华大学消逝100周年，也是同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100年的院庆。不久前，同济大学校史馆的研究员还专门来到青岛，深入了解这段被遗忘的历史。这期间，他们收集到了许多珍贵的资料，并认为这些是“都将成为宝贵的财富。”而对于青岛，这所“高调开工，草草收场”的大学留下了什么呢？或许，并非只有惋惜与“如果”，应该还有一段久远的记忆和思索。
文/孙英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