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金《撒冷镇》书摘八
2011-05-05 13:00阅读:
《撒冷镇》
(http://book.douban.com/subject/5409461/)
穿越中世纪的古堡,吸血鬼来到了现代美国小镇
斯蒂芬·金再度将读者带入战栗的深渊……
作者:[美]斯蒂芬·金
译者:姚向辉
ISBN:978-7-5327-5281-2/I.3040
出版时间:2010年7月
字数:362千
页数:547
开本:32开
装帧:平装
定价:32.00元
九点半,他们来到医院,吉米·科迪也在麦特的病房里。他看着本,毫无笑意,好奇地打量了马克·佩特雷一眼。
“本,我有坏消息告诉你。苏·诺顿失踪了。”
“她是一名吸血鬼了,”本直截了当答道,床上的麦特闷哼一声。
“你确定?”吉米尖声问。
本竖起拇指,指了直马克·佩特雷,把他介绍给吉米和麦特。“周六夜里,丹尼
·格立克拜访了这位马克,还是让他跟你们说吧。”
马克把他告诉本的那些话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
等他讲完,麦特首先开口。“本,语言无法形容我有多抱歉。”
“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开点药,”吉米说。
“吉米,我知道我需要什么药。我今天要干掉巴洛那家伙。现在就行动起来,一定要赶在天黑前。”
“行,”吉米说。“我已经取消了今天的所有安排。另外,我给郡警长的办公室打过电话。麦卡斯林也失踪了。”
“那这个就有解释了,”本说着掏出衣袋里的手枪,扔在麦特的床头柜上。枪在病房里显得很突兀,很格格不入。
“从哪儿弄来的?”吉米说着拿了起来。
“苏珊的车子外头。”
“我大概猜得出发生了什么。麦卡斯林和我们分手后去了诺顿家,苏珊的父母描述了苏珊,其中自然包括那辆车的生产商、型号和车牌号码。然后麦卡斯林就开车在乡间小路上兜,想碰碰运气。结果——”
语言戛然而止,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愿意说完接下来的事情。
“福尔曼那儿还是关门,”吉米说。“聚在克罗森店里的那些老人都在抱怨没人收垃圾。杜德·罗杰斯有一周没出现了。”
几个人阴郁地面面相觑。
“我昨晚和卡拉汉神父谈过,”麦特说。“他同意和我们合作,前提是你们两人——现在自然还得加上马克——去一趟他的店面,和史崔克先谈一谈。”
“我不认为史崔克今天能和任何人谈话,”马克静静地说。
“你对他们有什么了解了吗?”吉米问麦特。“能派上用场的知识?”
“哦,我想我已经拼起了部分线索。史崔克这个人类无疑是那怪物的看门狗和保镖……算是某种人类密友吧。在巴洛亲自出现前很久,他就在镇上活动了。他需要履行某些特定的仪式,向黑暗父神献上祭品。你要明白,巴洛也还有他的主人。”麦特严峻地望着剩下几个人。“恐怕谁也没法找到拉尔菲·格立克的踪迹。我认为他被巴洛当成了入场券。史崔克抓住那孩子,然后献了活祭。”
“狗娘养的,”吉米忍不住骂道。
“丹尼·格立克呢?”本问。
“史崔克先喝了他的血,”麦特说。“他主人的馈赠。第一滴血送给忠心的仆人。接下来,巴洛会接手,亲自完成那事情。但史崔克在巴洛到来前还替主人完成了一项任务。你们猜得到吗?”
众人沉默了几秒钟,马克忽然用很清晰的声音开口说道,“刺穿在公墓大门上的那条狗。”
“什么?”吉米说。“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眼,”马克说完,向麦特投去探询的目光,麦特带着几分惊讶点点头。
“昨天我钻研了一整夜这些书籍,谁料想我们中间就有专家。”男孩稍稍脸红。“马克说得非常正确。民俗学和超自然学的好几本标准参考书都有记载,吓走吸血鬼的手段之一就是在黑狗的真眼睛之上画上一双白色的‘天使之眼’。老文的狗除了两块白斑外通体皆黑,老文管那两块白斑叫‘车头灯’,因为它们恰好位于狗的眼睛上方。他到夜里放狗出去玩,肯定被史崔克看见了,杀死后挂在公墓门上。”
“这位巴洛呢?”吉米问。“他怎么来镇子上的?”
麦特耸耸肩。“这我就说不清了。根据那些传奇所述,我认为,咱们必须假定他很老……非常非常老。他或许已经改了十几次名字,上千次也未可知。他大概假扮过全世界每一个国家的国民,不过我猜他的故乡多半是罗马尼亚、马札尔或匈牙利。他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件事情无关紧要……不过,若是发现拉里·克罗凯特与此有关,我倒是一点儿也不会吃惊。更重要的事情是,他已经在镇子上了。
“听我说,你们必须这样做:带着木桩去找他。还有枪,免得史崔克还活着。麦卡斯林警长的左轮就挺好用。木桩必须刺穿心脏,否则吸血鬼还会再起。吉米,你可以自己看书。刺穿他的心脏后,你们必须切掉他的头,用大蒜塞满他的嘴巴,面朝下放进棺材。在大部分吸血鬼文艺作品中,不管是不是出自好莱坞之手,被钉了木桩的吸血鬼会立刻化为灰烬。现实生活中恐怕并非如此。如果他没有化为灰烬的话,你们必须给棺材绑上重物,扔进流水之中。言下之意就是帝王河。还有问题吗?”
他们没有问题了。
“很好。每个人都要随身携带一小瓶圣水和一小块圣饼。去之前,每个人都要让卡拉汉神父听取告解。”
“我们好像都不是天主教徒,”本说。
“我是,”吉米说。“不严守教规而已。”
“无所谓是不是,你们都必须告解并念《痛悔经》。这样的话,你们就洁净了,由基督的宝血清洗过……干净的血,没有被玷污过。”
“好,”本说。
“本,你和苏珊睡过吗?请原谅,但——”
“睡过,”本答道。
“那你必须亲手钉木桩,先钉巴洛,然后是苏珊。你是我们这几个人中唯一受到切身伤害的,你将扮演她的丈夫。你不能迟疑,这是在拯救她。”
“好,”本又答应了一声。
“最重要的,”麦特的视线扫过众人,“绝对不能直视他的双眼!否则的话,会被他虏获,转而与其他人为敌,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记住弗洛伊德·蒂比茨!因此带枪很危险,尽管这又是必须的。吉米,你拿着枪,走在他们后面。检查巴洛或苏珊的时候,把枪交给马克。”
“懂了,”吉米说。
“记住要买大蒜。弄得到的话,还有白玫瑰。吉米,坎伯兰的那家小花店还开着吗?”
“北国美人?应该还开着。”
“每人戴一朵白玫瑰。绑在头发里,或者挂在脖子上。我再重复一遍:不能看他的眼睛!好了,我可以把你们留在这儿,再唠叨个一百条注意事项,不过你们还是快出发吧。已经十点钟了,卡拉汉神父难说不会改变主意。让我奉上祈祷和我最好的祝愿。对我这种信不可知论的老家伙来说,祈祷可真是不容易。不过,我不认为自己还像从前那么信不可知论了。卡莱尔好像说过:假如人在心中驱逐了上帝,撒旦就将爬进那个位置。”
没有人接茬,麦特叹了口气。“吉米,让我仔细看看你的脖子。”
吉米走到床边,扬起下巴。刺穿的伤口很明显,但都结了痂,看起来恢复得很正常。
“疼吗?痒吗?”麦特问。
“不。”
“算你走运,”他严肃地望着吉米说。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走运过。”
麦特靠回床上,他面容憔悴,两眼深陷。“帮个忙,给我吃两粒本拒绝了的药片。”
“我会告诉护士的。”
“你们做事的时候,我要睡一觉,”麦特说。“后面还有一件事情呢……唉,先这样吧。”他的眼神转向马克。“孩子,你昨天干得很不赖。你很傻,不顾后果,但干得不赖。”
“苏珊付出了代价,”马克静静地说,把双手握在身前,他的手在颤抖。
“是啊,你或许也必须付出代价。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也可能是所有人,都或许要付出代价。别低估了他。现在嘛,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很累了。这一夜我几乎都在读书。完成任务了就给我打电话。”
三个人离开病房。进了走廊,本看着吉米说,“他让你想起什么人吗?”
“当然,”吉米说。“范海辛。”
卡拉汉听三个人轮流说完,等他了解清楚事态的最新进展,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们坐在教区长住处那间阴凉而宽敞的客厅里,一束一束阳光透过宽大的前窗落进室内,阳光浓得像是可以拿刀切开。望着尘埃在阳光中轻盈舞动,卡拉汉想起不知在何处看过的旧漫画。清洁女工抱着扫帚,低头看着地板,满脸讶异:她扫掉了一块自己的影子。此刻的感觉与此不无相似之处。二十四小时内,他第二次直面一件全然不可能的事情,只是现在多了三个人证:一名作家,一个看起来足够冷静的小男孩,一位受到镇民欢迎的医生。可是,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扫掉自己的影子呢?但事实又摆在眼前:不可能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要是你说你能召唤暴风雨或是大停电,我估计还更容易相信,”他说。
“的确是真的,”吉米说。“我向你保证。”他伸手去摸脖子。
卡拉汉神父起身,从吉米的背包里取出些东西——两根截断的棒球棒,一头削尖。他拿了一根在手里耍弄,说道,“马上就好,史密斯夫人,一点儿也不疼。”
谁也没有笑。
卡拉汉把木桩塞回包里,走到窗口,望着乔因特纳大道。“你们都很有说服力,”他说。“我想我还可以帮你们添砖加瓦。”他转了过来。
“‘巴洛和史崔克家具店’的橱窗上挂了块牌子,”他说。“上面写着‘歇业,待通知’。今天早晨九点整,我自己去了一趟,想和神秘的史崔克先生谈谈伯克先生的指控。但商店上了锁,前后门都关着。”
“你必须承认,这和马克的话相一致,”本评论道。
“有可能。但或许仅仅是巧合。让我再问一遍:你们确定必须要天主教教会参与其中吗?”
“是的,”本说。“但要是非得这样,你不加入我们也会继续下去。迫不得已的话,我单枪匹马也要干到底。”
“问问而已,”卡拉汉神父说着站起来。“诸位,跟我去教堂吧,我会听取你们的告解。”
本在黑暗的告解室里笨拙地跪下,此刻他脑子里乱哄哄一团,没有一个成形的念头,穿梭其中的是一系列超现实的画面:苏珊在公园里;格立克夫人在压舌板拼凑出的十字架前退开,嘴巴宛如一条蜿蜒的未愈伤口;弗洛伊德·蒂比茨穿得像个稻草人,跳出他的轿车,扑了过来;马克·佩特雷探进苏珊的车窗里。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所有事情只是个噩梦的想法袭上心头,疲惫的大脑怀着渴望抱住了这个想法。
他的双眼落在告解室角落里的什么东西上,出于好奇,他捡了起来:是个巧克力薄荷糖的空盒子,估计是从哪个男孩的口袋里掉出来的。这份真实感无法质疑。纸盒是真的,实实在在存在于他的手指之下。这个噩梦也是真的。
滑动小门开了。他望过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开口处垂着一块厚实的帘布。
“我该怎么做?”他问那块帘布。
“说,‘宽恕我,神父,因为我有罪。’”
“宽恕我,神父,因为我有罪,”本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听起来很怪、很沉重。
“现在跟我说说你的罪孽。”
“全都得说?”本大惊道。
“拣有代表性的说就行了,”卡拉汉的声音很严厉。“天黑前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本努力回想,把眼前的十诫当作筛子,挑重要的讲了起来。开口之后,事情也没有变得更容易。他不觉得这是一场宣泄,只体验到将人生秘密告诉陌生人的隐然尴尬。然而,他也看得出这个仪式的强迫性从何而来:它固然使人痛苦,但就好比慢性成瘾者忍不住要偷喝的烈酒,或者青春期少年藏在浴室里松脱墙板背后的色情图片,都不是人力能够抗拒的。这其中有一些原始的因素,很可憎,宛如仪式性的反刍活动。本不由自主地想起伯格曼的《第七封印》里的场景:一群衣衫褴褛的苦修者穿过遭受黑死病袭击的小镇。苦修者用桦树纸抽打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流血。如此惩罚自己所透露出的恨意(同时也很疯狂,他不允许自己在这件事情上骗人,尽管他可以随口扯出几句谎言),让今天的目标拥有了决定性的真实感,他几乎能看见“吸血鬼”这几个字刻印在思想中的一块黑色帷幕上,不是恐怖片海报的夸张字体,而是卷宗里的木刻或手写体的细小字迹。陌生的仪式攥住心神,他倍感无助,觉得与自己所属的时代脱节了。告解仿佛一根水管,直通另外一个时代,那时候,人狼、梦淫妖和女巫还被大众视为外部黑暗的组成部分,教堂还是光明的唯一路标。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岁月那缓慢而可怕的节拍,发觉自己的人生不过是黑暗大厦中的一朵暗淡火花,而无论是谁看清楚了那幢大厦都会被逼疯。麦特没有提起过卡拉汉神父关于教会是一种力量的理论,但本现在已经无师自通。在这个气味难闻的小房间里,他能够感觉到那种力量,力量扑过来袭击着他,让他觉得自己赤身露体、低劣可鄙。从小就开始告解的天主教徒也不会有他的这种体悟。
本走出告解室,敞开着的大门吹进来新鲜空气,他心怀感激地大口呼吸,用手掌擦着脖子上的汗水。
卡拉汉也走了出来。“还没结束呢,”他说。
本一言不发地走了回去,但没有跪下。卡拉汉要他痛悔:十遍“我们的天父”和十遍“万福玛利亚”。
“我不会,”本说。
“我给你一张写着祷文的卡片,”帘布另外一侧传来声音。“开车去坎伯兰的路上你可以自己念。”
本犹豫片刻。“你知道,麦特是对的:他说这将比我们想象中更加艰难。事情结束前,我们都将浴血。”
“是吗?”卡拉汉说,他的语调究竟是客气还是怀疑,本无从得知。他低下头,发现那个糖盒还拿在手里,只是被右手痉挛般的动作捏成了看不出形状的纸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