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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旧作:解诗要用“放大镜”——解诗:《深闭的园子》(戴望舒作)

2010-12-29 11:30阅读:
解诗要用“放大镜”
——解诗:《深闭的园子》(戴望舒作)

诗歌是由诗人精心选择、巧妙组合的语言符号系统。解诗,必先读诗——必须先从解读诗歌的词语,即“词语阐释”开始。人们常说:诗歌是最高的语言艺术,是“词语的跳舞”。因此,解诗者必须十分小心谨慎地对待诗歌中的每一个字、词,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也不许放过。对此,闻一多十分强调:“必须把那里每个字的意义都追问透彻,不许存下丝毫的疑惑”(《匡斋尺牍》)。朱自清也说:得一层层挨着剥起去,一个不留心便逗不拢来,甚至于 驴头不对马嘴”《新诗杂话序》。解诗学采用形象化的说法:解诗要用“放大镜”——通过比喻提醒读者:解诗必须悉心观照,细致入微,不可忽略诗中的任何细节——哪怕是隐约其间的蛛丝马迹。
一、诗须“字字读”,要对字、词、句、篇依次探微,不可有丝毫的疏漏。
下面请看《深闭的园子》:

五月的园子
已花繁叶满了,
浓荫里却静无鸟喧。
小径已铺满苔藓
而篱门的锁也锈了—
主人却在迢遥的太阳下。
在迢遥的太阳下
也有璀灿的园林吗?
陌生人在篱边探首
空想着天外的主人。

这首诗最初刊于《现代》二卷一期,当作于1932年11月戴望舒赴法留学前不久。

孙玉石先生“导读”说:“诗很短,也很单纯。共四节,前两节各三行,后两节各两行,四个片断似乎又形成了一个‘起承转合的’的抒晴结构”(《戴望舒名作欣赏》第232页)。然而, 即使对这类“短”而“单纯”的小诗,如果解诗者粗心大意,忽略了其中的某个细节或漏读一字,也可能铸成大错,导致对全诗的根本性误解。请看下面的赏析文字:
“‘深闭的园子’是一个唤起寂寞与渴求的荒芜性意象,失落和追怀的潜台词构成这意象背后的内在的声音……与这‘深闭的园子’相伴随而出现的另一个意象,就是‘在篱边探首’的‘陌生人’,这里的‘陌生人’当然可以说指诗人自己。……可以指你,可以指他,也可以指任何人。
“这是一个夏天的季节。诗人笔下的阴霾的‘雨巷’不见了,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却是另一种寂寞的氛围。……这院子已经荒芜得太久了,它成了一个寂无人烟的荒凉世界。……到这里为止,诗人一直以静观的视角来描述深闭的园子的荒凉情景……在凝练而平淡的线条勾勒的图画中,诗人推出了一句荒芜原因的推想:……遥远的主人与家园的脱离与弃走,暗示了诗人对荒芜现实的否定情绪,也透出诗人的内心的深沉寂寞的悲哀。
“诗人在否定现实的荒芜之后,由现实进入幻象:‘在迢遥的太阳下/也有璀灿的园林吗? ’设问远天的太阳下有‘璀灿的园林’,反问的语气中当然潜藏着对没有‘璀灿的园林’而只剩下‘深闭的园子’的现实的强烈不满。这设问中有渴望、有不平,但却带有一种倔强的味道。即使有,也是太遥远了。……一个青年诗人清醒的荒原意识与热烈的寻梦者心态,在这幅淡素的水墨人物画里得到深层的显现。T.S.艾略特的《荒原》所代表的现实批判意识的冲击波,在二十年的中国新诗中激起了强烈的反响”(《中国现代诗导读》第205——207页,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应该说,初读上面的文字是很让人神爽的:描述清晰,文字简练、优美,条分缕析中又不乏诗意……有着较强的可读性。
然而,如果你把这些解说与原诗仔细对照,就不难发现:原来这些美丽的议论都是沙上建塔,石上栽花……完全是由于疏漏而产生的对于原创文本的“误解”。
第一.在诗中,“璀灿的园林”和“深闭的园子”指的是同一事物;也就是说,“璀灿的园林”指的就是“深闭的园子”。而解读者却把它们对立起来,看成了相互对立矛盾的两件事物,这显然与诗中的“也有”一词相矛盾。诗中的意思是说:这里有“璀灿的园林”,但“迢遥的”那里(“太阳下”)“也有”(这样的园林)吗?—个“也”字,把“璀灿的园林”与“深闭的园子”联系起来,使之发生了“等同”的关系,并让读者由此明确地认识到:二者指的是同一事物;换一个说法就是:“璀璨的园林”就在“深闭的园子”之中。这里,解读者“漏读”了一个“也”字,也就没有能够弄清楚诗歌的逻辑结构,从而使自己失去了正确把握全诗的可能性。
第二.说“陌生人’当然可以说指诗人自己”,这也与原诗的意蕴不符。我们认为:“陌生人”可以“指你,可以指他,也可以指任何”一个“陌生人”,唯独不可以“指诗人自己”。因为诗歌已经表明:诗人对“深闭的园子”及其“主人”是并不陌生的,他知道“园子”为什么“深闭”,也知道它的“主人”如今到哪里去了;只不过,在这里诗人并没有直接亮出答案,而是着意运用了“曲笔”——“在迢遥的太阳下”——这显然是一个象征。何谓象征?象征如一柱圆形的水晶石,人们以各自的眼光从不同的侧面投射,自然可以反映出不同的色彩:在这里,你可以认为“主人”已投身革命,去了温暖的革命根据地……当然你也可以做别样理解,例如视“主人”为一个“寻梦者”,他已经离弃家园远赴海外留学——去寻求光芒四射的“主义”或者“梦想”去了……。诗歌一旦把情、理赋形于象征,其自身便失去了“单一性地”规定读者想象的权利,读者历来对于“象征”的充填,都要被自己的个性特别是审美趣味所牵引。怎样给“象征”注入内涵,完全是读者“再创造”的一种自由选择——只要这个选择不悖常理且不与诗中的任何词语发生“顶撞”,都应该得到尊重。
那么,诗中的“陌生人”究竟指谁呢?——指的就是一般的过路者:过路者看见如此“璀灿”的园林竟然“深闭”而疑惑不解,故而停在“篱边探首”。诗人这样写不单是为了增加生活情趣,更主要的是为了撩拨读者的好奇心,让人们也去思考园子“深闭”的原因——这也正是本诗的主旨所在。显然,诗歌在这里是以比衬的手法来突显“主人”弃园的根由:既然如此“璀璨”,为何还要离弃呢?其中必有深层次的原因值得考量——由此来撩拨人们“寻根问底”的兴味。像这样不直说而让“意藏象外”的笔法,似乎是许多现代诗人的偏爱和艺术追求。
第三.解读者一再强调诗人“清醒的荒原意识”,并且联系到了艾略特的《荒原》的“冲击波”,这实在是离文本太远了。诗歌反复渲染的并不是“园子”的“荒芜”;否则的话,诗的题目就不会叫“深闭的园子”,而应该叫“荒芜的园子”了。再说,“五月”、“花繁叶满”还有“浓荫”等,有着这样亮色的景物和色彩的园子,怎能说它是“荒芜”的呢?至于说小径的苔藓、篱门的锈锁等,虽然含有荒废之意,但它们的出现(营造)主要还是为了凸显“园子”的“深闭”——从而把读者探寻的目光聚拢到园子深闭的原因上来。
那么,园子深闭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答案也只能从原诗中去寻找,而不应该离开原诗去“浮想联翩”:例如 ,“这里的主人,或许由于耐不住孤独的寂寞……或许为了抗拒外在世界的种种纠纷与烦恼,他早已离此地而远迁……”这样的联想显然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是完全脱离了原诗所提供的文字依据的。这样的联想虽然不能说是错误,但却是“节外生枝”,因为它们看似华丽,实则有害无益:它们在冲刷和荫蔽着诗歌的主旨——主人之所以离开此园,并非由于“孤独寂寞”和“纠纷烦恼”之类,而是因为迢遥的去处有着“太阳”的照耀。正因为如此,诗人才在这里设问:“在迢遥的太阳下,也有璀璨的园林吗?”以便让人们在思考中自寻答案。答案无非是两种:一是有,太阳下“也有”璀璨的园林;那儿既有“太阳”也有“璨林”,当然是非去不可了。二是没有,那儿没有“璀璨的园林”只有太阳,那也是要去的,因为“太阳下”有他美丽的梦——尽管去那儿的路途很“迢遥”,但他还是毅然弃园而去了——可见那儿对他有着多么强烈的吸引力。总观全诗,诗歌的主题显然是要彰显和歌颂园子的主人主动弃家出走——积极追求理想投奔光明的进取行为。因此我们认为,这位解诗者在此挣脱了文本,毫无根据地给“主人”编排了许多在家园呆不下去的理由,意图虽好,但结果却形成了对诗歌主题的冲淡和遮蔽。这种做法是应该引为教训的。
上面的例子说明,“漏读一字”,可能引发怎样严重的后果。
深闭的园子》是一首有亮色的诗,它与诗人后来创作的《我用残损的手掌》等篇在心灵深处是一脉相通的。
对《深闭的园子》还有一种很常见的解读方式,即:印象式解读法。这种方法是对原诗匆匆地“走马观花”一通之后,便大谈其总体象征义。例如:
“情诗——这首诗将诗人喜欢的人心比作一个深闭园子,而自己就是那个探首陌生人。五月的园子枝繁叶茂,我心向往之,无奈你的园里虽然浓荫却寂静无声,我伸出颤抖的手,却触不到你的身影!你的心门紧锁,即使它长满了苔藓,也不肯让我去抚触!而你,站在迢遥的太阳下彳亍着、寻找着。你的心门在何方?你的阳光现在是什么样?我不曾见过,你也不曾让我触摸,而我就只能站在你的园外看着你长满苔藓的园子无奈的轻叹: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某名校文学院学生诗歌欣赏课程考查作业最高分——94分,源于网络)
很明显,这段解读是先给《深闭的园子》设定一个焦点:“情诗——这首诗将诗人喜欢的人心比作一个深闭的园子”。然后再把诗中的某些句子编织起来,围绕这个预设的焦点来装饰自己的立论。
如此解读法可以称之为“懒汉式”:不必细读文本,草草掠过即可对诗歌的“象征意蕴” 夸夸其谈,随意生发,而对文本的内在结构和字、词、句之具体内涵及逻辑关系则根本不予理睬。这种方法的主要缺点是轻视阅读,疏隔文本,且解说过于随意和放任……。照此解法,你也可以说这首诗将“诗人自己的人心”比作一个深闭的园子:它封闭着,因为诗人心上的恋人已经远走天涯……;同理,你也可以说“这首诗将”故乡“比作一个深闭的园子”:主人离弃它而远走,这是对不爱故乡者的否定;当然,你也可以说“这首诗将”某种男人的的心“比作一个深闭的园子”:不懂得珍惜已经的拥有,却认为“别人的园子总是漂亮的”,这是对那些喜欢移情别恋或拈花惹草者的批判。如此等等,都是“主观随意”地在诗歌的花坛上“跑马”。
“懒汉式解读法”在一些大学课堂上比较流行,它误人子弟,贻害无穷——尤其是对那些将来准备做教师的大学生们。首先,它会让人养成一种疏懒、毛糙的习性,从而失去对人对事的认真精神;其次,艺术品是有性灵、有生命的,任何读者对艺术的每一次关照都是一个 “交互主体性”的过程,你采取马马虎虎敷衍了事的态度,其本身就是对艺术的轻慢,因而不可能从中得到艺术的真谛;其三,优秀的文本都是作家苦思凝想、煞费匠心的艺术结晶,其中每一个细节都是智慧和技巧的闪光,你无视或轻藐艺术家的劳作,显然是对艺术的创造性价值及其“技术性品格”的莫大伤害。如此,无论是对于创作还是欣赏,都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未完待续·解诗学教学文稿·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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