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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苏轼

2009-03-31 18:02阅读:
鲁迅与苏轼
今天教鲁迅的小说《药》,课前五分钟让学生默写苏轼的《赤壁赋》。突然觉得,这两位文化巨人之间似乎有点格格不入。沿着这个思路一清理,还真是有些新感受。
把鲁迅和胡适比较,是近来鲁学研究的热点。远的不说,单是写他们的书,我所知道的就有韩石山著的《少不读鲁迅,老不读胡适》,邵建著的《胡适与鲁迅》,孙郁著的《鲁迅与胡适》。他们两人是同时代人,而且因文学主张、性格差异、社会认识等诸多不同,由开始的融洽到最后的决裂,大有比较之必要。但要把鲁迅和苏轼做个比较,似乎不伦不类。但课堂里恰巧把他们放一起,也是有必要相互参照着看的。
与苏轼的旷达相比,鲁迅的性格显得另类:剑拔弩张,金刚怒目,一个都不宽恕!真真是一个文化斗士。正如林语堂《鲁迅之死》里所写:
“鲁迅与其称为文人,不如号为战士。战士者何?顶盔披甲,持矛把盾交锋以为乐。不交锋则不乐,不披甲则不乐,即使无锋可交,无矛可持,拾一石子投狗,偶中,亦快然于胸中,此鲁迅之一副活形也。德国诗人海涅语人曰,我死时,棺中放一剑,勿放笔。是足以语鲁迅。
“鲁迅所持非丈二长矛,亦非青龙大刀,乃炼钢宝剑,名宇宙锋。是剑也,斩石如棉,其锋不挫,刺人杀狗,骨骼尽解。于是鲁迅把玩不释,以为嬉乐,东砍西刨,情不自已,与绍兴学童得一把洋刀戏刻书案情形,正复相同,故鲁迅有时或类鲁智深。故鲁迅所杀,猛士劲敌有之,僧丐无赖,鸡狗牛蛇亦有之。鲁迅终不以天下英雄死尽,宝剑无用武之地而悲。路见疯犬、癞犬、及守家犬,挥剑一砍,提狗头归,而饮绍兴,名为下酒。此又鲁迅之一副活形也。”
在鲁迅身上,我们丝毫看不到闲适大夫的悠游闲情,看不到放舟江海,取清风明月玩味不已的快然自适。不管是奋然呐喊也好,还是彷徨苦闷也好,他始终以笔当投枪和匕首,义无反顾地刺向他所憎恶的一切。在鲁迅身上,我们体会到了冷峻、深刻与侠气。
反观苏轼,这位曾立志要“西北望,射天狼”的封建才子,因乌台诗案死里逃生,从此淡泊功名,隐退江湖,似乎把世间一切都冷眼看穿,即使是后来做到皇帝的秘书,也是那样
的坦然恬适,被贬海南也不急不躁。在岭南,还吟诗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在黄州的那一年(1082年),苏轼对人生有一种脱胎换骨的顿悟,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人生位置,于是应对起政治上的风雨来,是那样的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其中那首《定风波》,最能说明:“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一蓑烟雨任平生,完全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二人的人生观大相径庭,没有谁对谁非。两人所处时代不同,人生经历有别,脾气秉赋有巨大差异。把鲁迅放在古代,大慨是嵇康那样的个性;而苏轼,很难在现代找到其影子。胡适不像,因为胡适没有那样的政治挫折,没有那样的生死大难。周作人亦不像,他的闲适已经抛弃了太多的文化尊严,包括民族气节。苏轼再怎么做,也不至于成为变节文人。即使古代,能有苏轼这样旷达的也少。屈原做不到,李白做不到,杜甫更做不到。庄子呢?没有苏轼那样的经历,在那个时代只是弱势者的自我保护,不可相提并论。
鲁迅的执着,大有杜甫的忧国忧民情怀。林语堂说得好:“然鲁迅亦有一副大心肠。狗头煮熟,饮酒烂醉,鲁迅乃独坐灯下而兴叹。此一叹也,无以名之。无名火发,无名叹兴,乃叹天地,叹圣贤,叹豪杰,叹司阍,叹佣妇,叹书贾,叹果商,叹黠者、狡者、愚者、拙者、直谅者、乡愚者;叹生人、熟人、雅人、俗人、尴尬人、盘缠人、累赘人、无生趣人、死不开交人,叹穷鬼、饿鬼、色鬼、谗鬼、牵钻鬼、串熟鬼、邋遢鬼、白蒙鬼、摸索鬼、豆腐羹饭鬼、青胖大头鬼。”一副热心挂肠,情不能自已,“于是鲁迅复饮,俄而额筋浮胀,睚眦欲裂,须发尽竖;灵感至,筋更浮,眦更裂,须更竖,乃磨砚濡毫,呵的一声狂笑,复持宝剑,以刺世人。火发不已,叹兴不已,于是鲁迅肠伤,胃伤,肝伤,肺伤,血管伤,而鲁迅不起,呜呼,鲁迅以是不起。”
林氏的这篇《鲁迅之死》,除了感情上对鲁迅有点冷漠之外,其余我都是很认可的。像鲁迅这样的文化巨人,说“前无古人”并不过分,说“后无来者”也是有道理的。
而同样是林语堂,在《苏东坡传》里这样描述他:“我们未尝不可说,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瘾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可是这些也许还不足以勾绘出苏东坡的全貌。我若说一提到苏东坡,在中国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也许这话最能概括苏东坡的一切了。苏东坡的人品,具有一个多才多艺的天才的深厚、广博、诙谐,有高度的智力,有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正如耶稣所说具有蟒蛇的智慧,兼有鸽子的温柔敦厚,在苏东坡这些方面,其他诗人是不能望其项背的。”像这样的天才,人类也许一万年也难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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