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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儿”究竟死了没有?

2009-09-13 07:34阅读:
五儿是《红楼梦》里一个小人物,她没死,活得好好的。后四十回有“候芳魂五儿承错爱”,在这一回里,贾宝玉寄希望于梦中能再见到林黛玉。由想林黛玉而想到晴雯,又“将想晴雯的心肠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偷的看那五儿,越瞧越象晴雯,不觉呆性复发。”
这段文字很有意思。
贾宝玉不是养神,倒真是遇仙了。

然而奇怪的是,前八十回里王夫人说,五儿死了。人岂能死而复生?究竟是后四十回改错了,还是五儿根本没有死,王夫人说错了?
此见小说第77回。王夫人发下狠,决心清理怡红院。她骂芳官,“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
这一段文字,就目前我所看到的几个版本,都是这么写的。前八十回依据的自然是脂评本;一般流行本多以程甲本为底本整理而成,但据专家们考证,其前八十回追溯其源,也还是来自脂评本。

五儿死而未死,许多人都注意到了。
红口白牙,岂能咒人死的?这有两种可能性:一,五儿确实没死,或许王夫人听错了;二,五儿真的死了,后四十回的续书人没闹明白,他给五儿加了几场戏,让她在后四十回里接着把戏演下去。
这后一种可能性太小了;然而,却是现实。红学家多指出后四十回的不接榫处,许多人物或故事不完整,没有按着脂批或前八十回的线索往下写,而是另作主张,把故事和人物关系都改变了。譬如这个五儿,王夫人红口白牙,说她死了;续书人偏偏没想明白,不仅让她活了过来,还混到贾宝玉身边,替代晴雯的角色,继续“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
如果当真如此,续书人太笨了。
——这等于不打自招。它明明白白告诉读者:后四十回不是出自原作者之手,它是别人改写的,是“续作”,假的。

我想探讨另一种可能性,:五儿没死,或许王夫人确实听错了。
柳五儿,《红楼梦》中柳嫂子的女儿。书上说,“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平、袭、紫、莺皆类。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儿。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
五儿的妈柳家的想把她送到怡红院去当差,托芳官给贾宝玉说。故事集中在第60回“茉莉粉替去蔷薇硝,玫瑰露引来茯苓霜”,这就是王夫人说的,“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
,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
因为茯苓霜林之孝家的怀疑五儿,她被软禁起来,“心内又气又委屈,……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五儿后来是被平儿放了的,柳嫂子重回大厨房当差,但五儿想进怡红院的事也就此泡汤了。

五儿之“死”是个谜团。曾有红学家认为,在脂批本老太妃下葬期间的第58回至第64回,柳五儿已经悄悄地“短命死了”。林语堂先生则认为,第109回“候芳魂五儿承错爱”是原作,俞平伯先生《红楼梦研究》也说,这一回“较有精彩,可以仿佛原作的。”
据说,朱一玄先生《红楼梦人物谱》里较早地注意到了程本中五儿死而复生的情节,他承认这“在情节的前后照应上是经过周密考虑的”,只是在性格上和前文“没有相近之处”,认为这应该是程乙本改写的。
因为五儿之“死”,学者们已经够费心思的了。有人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即王夫人所说“那丫头”不是指五儿,而是另有其人。贾宝玉身边丫头众多,靛儿、篆儿、紫绡等等,麻烦的是,许多人只有一个名字,有人偶尔露一两次面便不见了;也有的这一回在怡红院,下一回岗位调动,却又成了别人的丫头。
研究“哀折檀云之齿”,有人甚至得出结论:嘲笑柳五儿在后40回的程本中“死而复生”过于荒唐,其实是误读了。因为,王夫人口中“短命死了”的“那丫头”,不是指柳五儿,而是“室霭檀云品御香”之檀云!

曹雪芹神出鬼没,一个五儿,把读书人搞得五迷三道。
最早见“五儿”,是在小说第21回,袭人劝贾宝玉,贾宝玉不听。袭人说狠话:“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贾宝玉笑:“你今儿还记着呢!”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
妙极了,王夫人正好是“四儿”“五儿”连着说的。她先追查谁是四儿,“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就是四儿。“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
查完四儿,查芳官,这就扯出五儿,说“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

王夫人确实说的是五儿,但五儿又实在没有死。
文本第63回,贾宝玉还支开四儿,向春燕打听五儿。春燕道:“……五儿那一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去又气病了,哪里来得?只等好了罢。”贾宝玉听了,未免后悔长叹,因又问:“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春燕没告诉袭人,贾宝玉没告诉芳官,其中细节,她们似乎都不知道。
再就是第70回,书上写道,“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似染怔忡之疾”,贾宝玉为这些人又病了。
——“气病了柳五儿”,可见五儿根本就没有死。

没有死,那就是王夫人听错了。
不过事情没这么简单,王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刚让人把晴雯架了出去,晴雯死了。到后四十回,五儿再次露面,仍然跟晴雯牵连在一起。第94回怡红院赏花妖,贾宝玉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复荣,我们院内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象花的死而复生了”,顿觉转喜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凤姐要把五儿补入,或此花为她而开,也未可知,却又转悲为喜,依旧说笑。”
从“赏花妖”到“候芳魂”,其中大有蹊跷。
突然想起脂批:“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又曰,“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月泪笔!”
这是谁批的?畸笏叟。

畸笏叟说“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我们不能不信,这是新红学基石的基石。
因为曹雪芹死了,所以《石头记》只留下了八十回。
后四十回是别人续的。在这里,五儿死而复生。续书冒充原著,篇末,曹雪芹先生依然在悼红轩里“翻阅历来的古史”,他也没有死。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王夫人说五儿死了,我们信还是不信?
到底,我们该信谁的? 2009-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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