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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士隐“详说太虚情”等于空口说白话

2010-06-18 07:15阅读:
小说《红楼梦》最后一回是“甄士隐详说太虚情,贾雨村归结红楼梦”。关于凭什么要有贾雨村来给《红楼梦》做结论,我已经写过文章,认为这是曹雪芹的别有用心。说到底,贾雨村还是梦中人;他在那“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中”沉睡不起,对于他来说,《红楼梦》只能是一个永远的梦。
至于甄士隐就不同了,他是悟了道的,理应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不,甄士隐也满嘴瞎话,他的话同样信不得。所谓“详说太虚情”,甄士隐留下了太多破绽。

两个老朋友再次相会,甄士隐先打招呼,气势上压了贾雨村一头。
贾雨村“请教仙长超尘的始末”,甄.士隐笑答:“一念之间,尘凡顿易。”可见态度就不诚恳。甄士隐对自己当年的处境避而不谈,甚至连解“好了歌”的思想过程都不提一下。一个人抛家舍业,会那么容易吗?
甄士隐转了话题,问到贾宝玉:“老先生从繁华境中来,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贾雨村道:“怎么不知。近闻纷纷传述,说他也遁入空门。下愚当时也曾与他往来过数次,再不想此人竟有如是之决绝。”
甄士隐像是拿贾宝玉替自己做挡箭牌。按贾雨村的理解,贾宝玉之出世完全可以归纳为“一念之间,尘凡顿易”八个字;然而甄士隐却说:“非也。”现成的答案,他两个字就否决了。

甄士隐说他跟贾宝玉“神交久矣”,而且“这一段奇缘,我先知之。”
甄士隐的意思是,贾宝玉跟他不一样。他离尘出世,是因为看破红尘;贾宝玉却另有原因,他是前世姻缘,命中注定。所以甄士隐说,“宝玉,即宝玉也。那年荣宁查抄之前,钗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一为避祸,二为撮合,从此夙缘一了,形质归一,又复稍示神灵,高魁贵子,方显得此玉那天奇地灵之宝,非凡间可比。前经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带下凡,如今尘缘已满,仍是此二人携归本处,这便是宝玉的下落。”
甄士隐故弄玄虚。他讲的是“顽石”幻形入世的神奇故事,贾雨村听不懂。
不懂也要装懂,所以贾雨村说,“原来如此,下愚不知。但那宝玉既有如此的来历, 又何以情迷至此,复又豁悟如此?还要请教。”

这就该“详说太虚情”了。甄士隐卖了一个关子,他说,“此事说来,老先生未必尽解。太虚幻境即是真如福地。一番阅册,原始要终之道,历历生平,如何不悟?仙草归真,焉有通灵不复原之理呢!”
贾雨村听不
懂,他是书中人。看书的读者似乎还明白几分,说白了,还是命中注定。书上开篇就说,“木石前盟”是有来历的。事情就这么简单:贾宝玉以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知道了就是“悟”,仙草归真,通灵也就复原了。
甄士隐解释了太虚幻境。细心的读者已经发现,贾宝玉两次到过太虚幻境,他第二次看到的太虚幻境面目全非,从形式到内容,完全变了。甄士隐说,“太虚幻境即真如福地”,说贾宝玉前后看到的是一回事,甲就是乙,乙就是甲。换句话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太虚幻境可以有,也可以没有,你把它当成真的,真如福地也就成假的了。

这是一通车轱辘话。
贾雨村“听着,却不明白了。知仙机也不便更问,因又说道:‘宝玉之事既得闻命,但是敝族闺秀如此之多,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平常呢?’”
甄士隐继续诡辩。他叹息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莺苏小,无非仙子尘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缠绵的,那结果就不可问了。”雨村听到这里,不觉拈须长叹。
甄士隐把贾雨村给蒙了。他摆出一副未卜先知,高深莫测的架势,既笼统地解说了金陵十二钗,又给太虚幻境从“孽海情天”到“福善祸淫”的嬗变打掩护,其虚虚实实,终于露出了破绽。

试分析:
首先,贾雨村提的问题于理不通:“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平常”,这“平常”二字就讲不通。贾家的女孩儿多了,不可能个个都当娘娘。“元妃以下”指除元妃以外的其他人,不“平常”还能怎么样呢?
我因此想起了第63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里的一个情节,贾探春掣出一根签来,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
有研究者称,占花名暗示了掣签者的命运,贾探春或许也是一位娘娘。
我想这是研究者的自作聪明。书里说,众人笑道:“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而且贾探春自己也说,“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
书里的当事人自己并不相信占花名,说这是“闺阁中取戏的”。倒是看书的大男人认了真,岂非咄咄怪事!

对贾雨村提出的问题,甄士隐答非所问。他避开了“平常”与否这种愚蠢的问题,又大肆鼓吹“福善祸淫”的陈词滥调。
甄士隐的高论解释不了金陵十二钗。
譬如贾氏四姐妹,贾元春之外,迎春、探春、惜春都讲不出一个“情”字,跟“淫”字更不沾边。贾探春不说了;“贾迎春误嫁中山狼”,她是沾染了“情”字,还是犯了“淫”字?再有,惜春算把什么都看透了,她“矢孤介杜绝宁国府”,一辈子宁可做尼姑,按甄士隐那一套,这又怎么解释呢?
所谓“凡是情思缠绵的,那结果就不可问了”,这是甄士隐的遁词。“福善祸淫,古今定理”八个字害人不浅,它逮住了“河东吼”,放走了“中山狼”,害死了数不清的“平常”人……

一层层剖析,甄士隐的理论漏洞百出。“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甄士隐承认人天生是有情的,“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没有了情,便没有了人;翻过头来,他又说“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甄士隐自己否定自己,这是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所谓“仙子尘心”,太过玄妙。“仙子”已经超凡了,“尘心”又回到了地面上,弄不清到底是人是仙,是仙是鬼。
至于将来贾府“兰桂齐芳,家道复初”那一通瞎话,还能信吗?
太虚幻境的一幅对联已经给出了答案:“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这表明,过去的事,甄士隐解释不了;将来的事,他也猜不透。甄士隐像是有言外之意:人是有情的,但人世间太无情;尤其贵族之家容不得一个“情”字,更容不得真情。

结论是:甄士隐详说太虚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太虚幻境”说有便有,说无便无;“真如福地”或许有的。
而“福善祸淫”之类仅仅是一种说教,现实的大多数问题它解释不了。因此,所谓甄士隐“详说太虚情”,约等于空口说白话。 2010-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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