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贾兰、贾宝玉诗作之比较
2012-01-13 08:07阅读：
贾环、贾兰、贾宝玉叔侄三人难得一起作诗，《红楼梦》文本中见过三次，前一次闻其名不见其实，说了白说。
白说也需提一提。此见第75回，“赏中秋新词得佳谶”，荣国府过中秋，贾宝玉贾环当场各作诗一首，诗没见着，只听得贾政一番评论，说是“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一起下流货。”这一次没贾兰什么事，叔侄三人少了一个，算不得数。
再就是第77回，正当王夫人撵走了怡红院晴雯等人，有人来叫贾宝玉，说“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回三个人都去了，贾政对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此去做了些什么，书上没写，后来只说没丢丑，“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
然后是命题作诗，写林四娘，此见第78回。贾政命贾宝玉、贾环贾兰三人各一首，“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胆量逾壮，今看了题，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出神。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写道是：
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
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
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还不甚大错，终不恳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两岁，在未冠之时如此，用了工夫，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贾政道：“过奖了。”
贾宝玉的词略去，不说了。
不明白贾兰是怎么想的，“玉为肌骨铁为肠”，似乎刚柔相济，既温柔又刚强。但一个人的肠子是铁制的，无法想象，何况还是女人，漂亮女人。林四娘后来死了，死得挺惨。“此日青州土亦香”，更无法想象。城外死那么多人，空气中肯定全是血腥味。能从血腥味中闻出香气来，除非贾兰的嗅觉出了问题。
再看贾环的，“红粉不知愁”，头一句便着三不着两。
怎么是“不知愁”？
不知愁，“掩啼”，哭什么？“抱恨”，又恨什么！
倒是“讵能复寇仇”说了句实话，“讵能”是怎能，林四娘明知道凭她们几个女人做不了什么事，白送死罢了。但“今王既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林四娘以身殉王，与其说是“忠义”，莫如说“殉情”更符合实际些。
无意于在叔侄三人中论高下，所以贾宝玉的《姽婳词》不说也罢。
再就是到了第84回，怡红院里的海棠花不时而发，老太太要赏花妖。贾环贾兰贾宝玉都来了，“彼此都要讨老太太的欢喜，大家说些兴头话。宝玉上来，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诗，写出来念与贾母听道：
海棠何事忽摧隤，今日繁花为底开？
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
贾环也写了来念道：
草木逢春当茁芽，海棠未发候偏差。
人间奇事知多少，冬月开花独我家。
贾兰恭楷誊正，呈与贾母，贾母命李纨念道：
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
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
贾母听毕，便说：“我不大懂诗，听去倒是兰儿的好，环儿做得不好。“
贾母表扬贾兰，批评贾环，对贾宝玉不予置评。
读者知道，红学家大多否定后四十回，因为否定后四十回，连带着这些诗也被否定了。学者相信这些诗非曹雪芹所作，很少有人愿意做深入研究。
有学者称，“八十回之前，曹雪芹让海棠在晴雯死时枯萎了，这象征着大观园女儿的命运。现在，续书者让海棠花也象气候的‘阴极阳回’那样，能够死而复生，这也是一种象征。它与本该‘一败涂地’的贾府居然衰而复兴一样，都反映了续书者的创作思想与坚持‘追踪蹑迹’的曹雪芹是不同的：续书者在小说中，宁可‘失真’，也要顽强地表现自己维护封建制度和封建大家庭利益的主观愿望。
还说，“别人尚可，宝玉也写得如此笨拙俗气，毫无诗意，真令人难以置信。而且，这个‘古今不肖无双’的封建逆子，现在居然成了一个善于说好话，能迎合长辈心理的孝子，这个转变，也实在太惊人了！”
上述意见影响深远。
就目前我所看到的有关文章，大多都引用此种观点，可见其谬种流传，深入人心到何种地步。
贾环、贾兰的诗都不论，只谈贾宝玉的。我以为，贾宝玉言不由衷，他的诗一半是应付，一半别用用意。
头一句就不对，“海棠何事忽摧隤”？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贾宝玉其实早有一种想头在心中：“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复荣，我们院内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象花的死而复生了。”贾宝玉的话有来头，早在第77回，贾宝玉就说过：“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她身上。”
同样，“今日繁花为底开？”贾宝玉心里也有数，他“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凤姐要把五儿补入，或此花为她而开，也未可知”。心里想的一套，笔下写的又是一套，所以我说，贾宝玉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至于什么“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更胡扯了。“一阳旋复”意即冬至阴极阳回，现在“十一月，因节气迟，还算十月”，就算天气暖和，“应着小阳春的天气”，跟“一阳旋复”能有什么关系？“占先梅”，说海棠比梅花抢先了一步开，虚比浮词，说得连门儿都没有！
还有“北堂”一词，通常作母亲的代称。既然要讨老太太的欢心，何必用“北堂”呢？或谓“北堂”指代贾母，父亲的母亲，这讲不通。贾宝玉不是半文盲，不至于连这都不懂。贾宝玉的马屁没拍到屁股上，所以贾母对他的诗不评价。贾兰的“欣荣预佐合欢杯”颇喜庆，连带着一家子都说到了，所以贾母说“听去倒是兰儿的好”。
我怀疑“北堂”另有所指。
故事的后续部分证明，花妖不是好兆头，贾元春薨逝了。
元春是皇上的妃。古代类书中有《北堂书钞》，为虞世南在隋秘书郎任上所编。所谓北堂，指隋秘书省的后堂。唐·刘禹锡《嘉言录》叙其事曰：“虞公之为秘书，于省后堂集群书中事可为文用者，号为《北堂书钞》。今北堂犹存，而《书钞》盛行于世”。其编辑此书，盖大抵是供文人撰文时采录参考资料所用。隋炀帝拒谏饰非，虞世南官卑职小，无所用事，故藉摘抄图书以自娱，而竟成此不朽之世制。
另，《北堂书钞》全书分为帝王、后妃、政术、刑法、封爵、设官、礼仪、艺文、乐、武功、衣冠、仪饰、服饰、舟、车、酒食、天、岁时、地十九部，八百五十二卷，立类略显芜杂，引文亦有断章取义、首尾不连贯处，征引材料或有不注明出处的。但由于在现存类书中，此书成书很早，辑录资料皆采自隋以前古籍，其中相当一部分本子已不传，故其文献价值颇高，尤其在辑佚、校刊古籍等功用上，更不容忽视。
以上引自相关资料选编，由此可知，“北堂”一词并不仅仅用于“古指士大夫家主妇居室，后以代称母亲”，其内涵有变化和发展。诸如《北堂书钞》，它完全可以充当朝廷的代名词。
想起贾宝玉做的一个谜语：“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谜底是镜子。
什么叫“南面而坐，北面而朝”？
那是北堂，皇上的大殿。“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贾宝玉口是心非，别有用意！
2012-01-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