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诗歌中舟意象探微

2009-03-12 12:5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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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诗歌中舟意象探微

中国古典诗歌具有经久不衰的生命力，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内蕴丰富的审美意象使诗歌本身同时具备了美学品格和思想深度。古典诗歌对自然风物“略形貌而取神骨”，由此提炼出的一个个意蕴丰富并具有审美品格的特定意象，将诗人对的体验与思考以一种形象化的方式表达出来。松竹梅兰，小桥流水……这些都以永恒的魅力感染着读者。而作为古人常见的交通工具的船，亦成了诗人吟咏的对象，成为古典诗歌艺术中的常见意象。“无多别业供王税，大半生涯在钓船”（唐•李咸用《题王处士山居》），由此可看出船与古人的人生追求，与中国文化是紧密相连的。那么舟在古典诗歌中会有什么样的寄寓呢？
天水茫茫，扁舟一叶。两相对照，越发显出舟的渺小；奔走于旅途，更易触发诗人无限的思绪。于是在诗人的笔下，船成了漂泊的象征，诗人往往用它来表达身世的飘零和漂泊无依的感慨。这在杜甫诗歌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晚年的诗人离开夔州后，一直漂泊在四川、湖南一带，于贫病孤苦中病死于一条破船上。船是他晚年最常用的交通工具，也是他最终的归宿。他在诗中反复写到舟，“危樯独夜舟”“疏灯自照孤帆宿”“老病有孤舟”，在这些诗里，船是诗人漂泊身世的象征与写照，而水天空阔正反衬出转徙江湖的孤苦伶仃和颠沛流离的凄怆心情。豪放的词人苏轼因“乌台诗案”贬官黄州时写下了《临江仙》，“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其中也不乏这样的飘泊感伤。
“舟”意象的另一典型内涵是自由，或者说是充满闲适的自由亦或充满自由的闲适。不系之舟随水自由飘荡，没有限制与束缚，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诗人常常借舟来体现思想的自由和情感的闲适。 “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

堪眠。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司空曙《江村即事》）诗中渔人夜钓归来，懒系渔船、任其随处漂荡的情景，传达出钓者坦然闲适的心态。而古人那种生命的本真自然，那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原生状态；那种只求宁静安谧温馨恬淡无欲无求，尽在简短的诗句中自然流淌。在舟表现自由闲适的诗歌里，我们不能不说起韦应物的《滁州西涧》：“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郊野渡口，已无行人，而船夫亦不见踪影，只有那空空的渡船自在浮泊，悠然随水而横。这既是实化的描写，又是诗人闲适自在心态的形象化表现。
古时道路崎岖，交通工具落后，亲朋一别往往多载，再会难期，因而古人更重离别。而舟作为奔赴前路的主要工具，也常常出现在送别诗中，用以表达离别时的离愁别绪。“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诗人以离帆入诗，写出了行人渐渐远去的过程，也暗示出诗人伫立江边的时间之久，诗人的目光随着东流的江水，追着江面渐行渐远的帆影，一直到它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外。人去帆远，离舟已逝。诗人对帆无限关注，亦是对去帆不绝的遥念，离愁别绪更显深沉含蓄。将离愁别绪浸染于一舟的诗歌还有如：“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望断人肠。”（孟浩然《送杜十四之江南》）荆吴相接，春江之上，烟波浩淼，雨雾蒙蒙，征帆将行。春江渺茫与征帆一片，形成强烈对比。在对比中诗人担心那征帆晚来找不到停泊的处所，而极目所望，令己断肠，表现出对朋友一片殷切的关心和依依惜别之情。“留恋处，兰舟催发”，万般离愁尽在这小舟之中，烟波之上。
舟在古典诗歌中还常常用来寄予诗人的羁旅之思。作为交通工具的舟，常伴随着离家在外的游客浪子漂荡或者停泊。诗人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尽是异乡风情。而心中所感，无不是对家乡亲人的眺望和思念。“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孟浩然《宿建德江》）该诗以舟泊暮宿为背景。日暮时刻，苍苍茫茫，停船靠岸，放眼望去，旷野无垠。此刻，他孑然一身，面对这四野茫茫、江水悠悠、明月孤舟的景色，那羁旅的惆怅，故乡的思念，仕途的失意，理想的幻灭，人生的坎坷……千愁万绪，不禁纷至沓来，涌上心头，也融进清澈平静的江水之中。再如张继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秋天的夜晚，诗人泊舟苏州城外的枫桥。深夜侵肌砭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围向诗人夜泊的小舟，面对霜夜江枫渔火缕缕轻愁萦绕心头，而羁旅愁思亦伴随疏钟在空旷的江面回荡。
古代社会，舟除了是古人重要的交通工具外，还是人们尤其是渔人重要的生活工具。有渔必有舟，而由此留传下来的诗歌中的舟，无疑带有遗世独立、超脱隐逸的人格象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王维《山居秋暝》），再现的是山居生活的清新自然，淳朴本真。这里没有世俗的功利和争斗，有的是与自然和谐统一，是本性的自然真切。而柳宗元《江雪》是最能体现一小舟里的隐逸与超脱。“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诗人只用了二十个字，就把我们带到一个幽冷孤寒的境地。呈现在读者眼前的，是这样一幅图画：苍茫天宇，皑皑大地，千山无鸟飞，万径无人踪，一叶小舟，一个老渔翁，独自在寒冷的江心垂钓。天地之间一尘不染，万籁无声；渔翁身处孤寒之界而我行我素，足履渺无人烟之境而处之泰然。渔翁的清高、超脱、凛然不可侵犯的个性得以充分展现。这种个性正是诗人历经宦海沉浮颠沛流离之后，将山水风光作为自己精神栖居地的体现，亦是诗人隐逸和超脱情怀的再现。
一叶扁舟出没于云水之间，乘载着古人的五味人生，呈现出文化的千姿百态，因此舟也沉淀为一种美学意象。诗人将他们对人生和生活的感悟寄予于小舟之上，由此衍生出舟的多重意蕴。对舟这个意象的多重意蕴的探究，必将帮助我们更好地领悟我们的古典诗歌，提升我们对中国文化和中国人人生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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