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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密州

2025-06-01 11:18阅读:
苏轼—密州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宋神宗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九月下旬,苏轼离杭北上赴任密州,经行湖州、松江、苏州、扬州、高邮、楚州,与相遇友朋宴饮唱和不断,与各地州守宴饮唱和不断,短短两月中,已作诗七古2首,七律4首,七绝9首、词12首。正如苏轼于十月与时为湖州太守李常的尺牍中说:此行天幸…所至辄作数剧饮笑乐。人生如此有几,未知他日能复继此否?这首沁园春,作于即将抵达密州的十一月下旬,可以说是对一路好心情的阶段性总结。
由辅佐州守的副职,到主政一方的州守,并非苏轼仕宦生涯最重要的迁升,这首词对于苏轼的写作生涯却具有划时代意义。不仅在于为苏轼诗词中绝少的直抒政治抱负文字,更重要是写在其尚未遭受政治挫折之前(早先诸如遭受打压,被排挤出京等,严格说还不能算是挫折),让我们看见苏轼对于少年及第的得意,对于文章学识的自负,以及对于欲成志业的舍我其谁。诚然也有对于可能遭遇不顺的不以为意,却不是本词的主旨,更像是不将话说满的留有余地。而苏轼写成此词,是为寄一同及第走上仕途的胞弟苏辙,苏辙当时正在距离密州不算太远的齐州,亦即今天的济南作掌书记,虽也不是寒碜的官职,较知州还是差了档次,所以词中应该也不无宽慰苏辙的意思。
如果说苏轼这一路行来兴致不错,十二月
三日抵达密州任上,看见当地严峻的民生现实,一定倒抽一口冷气。一是蝗灾,自入境,见民以蒿蔓裹蝗虫而瘗之道左,累累相望者,二百余里,捕杀之数,闻于官者几三万斛。二是旱灾,“今又不雨,自秋至冬方数千里麦不入土。”三是盗贼,而盗贼猖獗,正是蝗旱交织民不聊生的必然结果“窃料明年春夏之际寇攘为患甚于今日,”
苏轼忧心忡忡,赶紧向皇帝和当朝政要汇报实情,并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关于处置盗贼问题,有上报朝廷的奏折《论河北京东盗贼状》,抚今追昔地论述了保障河北京东地区安宁对于巩固江山社稷的重要性,直陈蝗旱严重、百姓饥馑因而盗贼渐炽的严重情况,主张体恤民生,防范于未然。关于处置灾伤问题,有写与丞相韩琦的《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除了禀报蝗旱灾情严重,希望朝廷减免税赋,或暂缓征收青苗钱之外,还重点抨击了新法不当造成的种种弊端。一是指责为落实所谓手实法,激发和鼓励告讦之风,败坏了公序良俗,助长了凶奸无良之辈;二是针对推行免役法出现的不便和不妥,建议确定户籍籍薄用五等古法;三是不赞成京东地区实行食盐官府专营的作法,以为是劳民伤财费力而不能讨好的事。
苏轼的这两篇文章言之有据,论证周密,极有说服力,这自是作为州守的责任,也是所谓笔头千字的应有之义。苏轼任职密州两年,同样因为本地民生上书的文字,还有熙宁八年十一月的《上文侍中论榷盐书》和熙宁八年十二月的《上文侍中论强盗赏钱书》,都是写给朝廷极其倚重的大臣文彦博。前者依然是议论盐务,坚持了此前上韩丞相书中,反对在河北京东地区实行食盐专卖的立场,后者讨论的是对于鼓励民众擒拿盗贼的奖赏尺度问题,不赞成有人因灾伤之年为节省费用将奖励金额减半的主张。
读到苏轼后一篇文字,让我想起在美国西部电影中,持枪跃马擒拿凶犯的赏金猎人,只就将擒拿盗贼作为一种挣钱营生而言,苏轼时代的密州好汉绝对要算美国赏金猎人的老前辈。设若有关专家将二者拿来做些对比研究,必是中外法学的有趣课题,而要是有电影人将密州好汉的事迹拍成电影,我辈影迷或许也可再不只是痴迷西部片中约翰韦恩之类的铁血硬汉。
熙宁八年正月十五日,苏轼为在密州过的第一个上元节写了一首蝶恋花: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
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一般节令之作不难遣词,却也容易流于泛泛。苏轼这首蝶恋花的特别处,题作《密州上元》,实则写了两个上元,上半阕杭州上元,下半阕才是密州上元,两个上元景象迥然不同,以杭州上元灯月辉映吹笙吐麝人影如画的盛况,对比密州上元火冷灯稀昏昏雪意的冷落。而苏轼从自古繁华的钱塘江畔来到北方胶西苦寒之地,眼里所见的冷落,还折射出内心的寂寞,尤其是稀疏灯火背后,还有蝗灾旱灾以及盗贼泛览成灾作了黑暗背景,也就难怪上任不久的州守,即便愿意与民同乐,也难以提起兴致了。
这首蝶恋花的写作手法寓情于物,接下来五天之后的正月二十日,为怀念去世十年的发妻王弗作的江城子,则是以强烈的抒情笔触展露自己的情感世界: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两首词比较,蝶恋花无疑也是佳作,江城子却更是千古传颂的名篇。其时苏轼刚四十岁,仕途差强人意,继室王闰之也算贤惠,身边还有新纳的如花小妾朝云,换了个人,要是将亡妻忘得一干二净也不受指责,苏轼偏就还在梦里见到旧人,以致满腔的悲哀怆恸如火山井喷。我想王弗要是地下有知,也要感念夫君多情多义的。
如果说苏轼是以绝妙好词铸就多情好男人的人设,当时辅佐苏轼的密州通判刘廷式,则更可称身体力行的典范。正是根据苏轼的文字记载,说刘廷式还未及第做官时,与家乡一农耕贫家女子订立婚约,却还未下聘礼。而当廷式及第,女子却因病盲了双眼。女方家已不好意思再提婚约的事。有人出变通的主意,建议刘廷式改娶女子的妹妹。刘廷式却笑说:“我的心已许给了她,她虽已眼盲,心却并未辜负婚约的初心啊!”如约娶了盲女,白头到老。最后盲女死于密州,刘廷式丧哀逾年,不肯复娶。
苏轼与刘廷式探讨,说“哀伤生于情爱,情爱生于姿色。先生践约迎娶盲女,并与之偕老,坚守信义是没得说的,但怎么就生出了情爱,哀伤又是怎么产生的呢?”刘廷式的回答是:“我就只知道我死了妻子而已,她有眼睛是我的妻,瞎了眼睛仍是我的妻。我要是因姿色而生爱,因爱而生哀,姿色衰老爱就消失,哀也随之就忘记,岂不是在市井中,随便招手挑逗而得的女子,都可以作妻子了吗?”这番回答真是令人动容,苏轼想必也再无话说,只好以夸刘廷式为“功名富贵人”作了对话的结束。
刘廷式无疑以人品赢得苏轼的敬重,两个人不仅话能说在一起,事也能做在一起。比如困于斋厨索然,不堪其忧,苏轼经常整日与刘君廷式沿着城墙在一些废弃菜园里找些杞菊来吃,然后两人摸着肚皮相视而笑,还真有些苦中作乐的潇洒。熙宁八年九月,苏轼特意为这事写了一篇《后杞菊赋》。
《后杞菊赋》诚然也是妙文,对于文中说的这点事,我却多少有些怀疑。其时苏轼从杭州调任密州不到一年,在古代农耕社会,北方的经济一向不如南方,要说密州太守的伙食较杭州通判有差是可信的,但就差到必须州守本人亲自出外采集野菜补充口粮了吗?有没有一点为文造情的意思?事实上,苏轼在密州的日子,虽然难及杭州的“酒食地狱”,偶尔宴饮作乐还是有的。不过我小心玩味《后杞菊赋》,以为至少可见,一是作者籍此向古人天随生陆龟蒙表达了一种敬意,二是作者向世人证明杞菊可吃,而且他也爱吃。至于还有没有第三,作者捎带也在讽刺朝廷克扣公使钱,还真不好说。但尽管此文后来在乌台诗案中被列作罪证之一,后世论者都认为苏轼是受到冤枉,第三点不提也罢。
密州的生活清苦,要想改善生活,当然只有发展生产,不是说,幸福生活都是干出来的么。鼓励乡民不误时令,搞好农耕,也正是守土官员的重要职责。考察苏轼在密州的劝农工作,任职期间撰写的五篇祭常山祝文,以及几篇有可能写于这个时期的祈雨和祈雪祝文,应该都算落实举措的依据。类似文字苏轼在凤翔和杭州两地也曾写过,比较之下还是密州更多,这应该就是作为太守部属与自己做太守的不同了。阅读苏轼的此类文字,我总是想,虽然古人的科学认知有限,以苏轼的绝顶聪明,难道他就不能觉察,怎么庄重其事的求神拜鬼,对于期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点帮助也没有吗?只好猜想苏轼一定更懂的是,做足功课而未遂人意,自然就是天意,要是未做功课徒受天意无情,就要被追究失职了。
按照宋朝的官制,州守不仅主管政务,还要权本州军事,应该有点类似今日的市委书记兼任军分区司令员。所以苏轼任职密州期间,于军队建设也颇有用心,曾亲自主持本州驻军的训练和演习,相关工作见诸文字,有同作于熙宁八年八月的一诗一词。
诗是七律,题作《祭常山回小猎》
青盖前头点皂旗,黄茅冈下出长围。弄风骄马跑空立,趁兔苍鹰掠地飞。回望白云生翠巘,归来红叶满征衣。圣明若用西凉簿,白羽犹能效一挥。
词是江城子,题作《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就在写了这首江城子不久,苏轼在给好友鲜于侁的尺牍中说: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由此可见苏轼对于自己词作的自负与得意。
这一诗一词作为苏轼的名篇,体裁各异却主旨相同,都表达出欲以军事效命朝廷建功立业的意思。其时大宋正与西夏国交兵,苏轼的制科文字中也颇不少见军策兵略,可信苏轼在以诗词抒怀这一刻,一定想起镇守西北功勋赫赫的前辈范仲淹了。不过天下事大多知易行难,虽有儒者知兵而称儒将,却也并非凡儒皆可为将。苏轼既然无缘前线用兵,我们也就不必为苏轼的军事才能未得展示而惋惜。
熙宁八年十月,刘廷式卸任密州通判,接替者姓赵名庾,字成伯。较之守身如玉的刘廷式,赵成伯可称及时行乐的人物,家中经常酒宴不断,而这位老兄每每饮酒还爱放声感叹:我已快六十岁了啊。倒也真是性情中人。也就那年十二月,苏轼上赵成伯家饮酒,主人遣出一位杨姓美女作陪,苏轼与之攀谈,发现居然还是同乡。一位蜀中女子,怎么就千里迢迢来到密州了呢?只须看看成伯档案,原来其到来辅佐苏轼之前,曾在四川做过县令。个中缘由也就不难猜想。苏轼必也不料能于他乡见到老乡,于是情不自禁作诗:
一首七绝,题作《成伯席上赠所出妓川人杨姐》
坐来真个好相宜,深注唇儿浅画眉。须信杨家佳丽种,洛川自有浴妃池。
一首七律,题作《赵成伯家有丽人仆忝乡人不肯开樽徒吟春雪美句次韵一笑》
绣帘朱户未曾开,谁见梅花落镜台。试问高吟三十韵,何如低唱两三杯。莫言衰鬓聊相映,须得纤腰与共回。知道文君隔青琐,梁园赋客肯言才。
这两首诗,七绝还只是形容女子的美容和娇态,七律则可谓极尽逢场作戏驰才挑逗之能事。宋代官场宴饮,有妓作陪是为花酒,风气如此,难得有人不好这口,自然无可指责,特意说说这事,在于可让我们见识苏轼作为多情好男人之外的别种情态。
古代官员主政地方,大多爱建个亭台楼阁之类,通俗说是可资留念的政绩工程,说得更雅致些,正经也可算是一种文化建设,苏轼在密州也未能免俗,熙宁八年十二月,将所居处的北台稍微修葺整饰,在苏轼自己,或也就作为一登临观景遣兴的去处,却不料消息传开,八方朋友诗文唱和,竟成一时盛事。
先是第二年开春,正在齐州的弟弟苏辙为之命名为超然台,并作成一篇《超然台赋》,到二月,苏轼自己也写就一篇《超然台记》。然后一两月中,文同、鲜于侁、张耒、李邦直一起同题作文,都写出《超然台赋》寄来,然后司马光、文彦博也寄来自己写的超然台诗,苏轼一一奉和。而苏轼自己更是得闲就登台饮酒赋诗,下面的这首望江南,就写于超然台上: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总结苏轼密州两年写作的诗词,若起自熙宁七年九月下离杭,止于熙宁九年十二月上卸任密州,有明确纪年的诗有五古16首、七古19、五律2首、七律43首、五绝5首、七绝59首,共计144首,词则一共31首。二者比较,显然词的分量更重,原因在于佳作实在太多。除了后来的黄州时期,直可算是苏轼词作的第一个高峰期,若推一篇代表作,当然必是熙宁九年八月十五日作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关于这首词的说明是:“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来到密州前夕,苏轼在寄给给胞弟子由的沁园春中写道: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愿望虽然美好,却只能是致仕告老还乡以后的事,现在人才中年,事业也正在半路上,无论是为报效朝廷,还是为着身后功名,乃至眼前稻粱,都还不得不拼命向前。尽管有田难归,身不由己,但能身体长健,虽隔千里之外而共享一轮明月,对于百般无奈的人生却也真是无可替代的慰籍。我想这既是世人仰看明月的意义所在,也是这首水调歌头问世近千年来,一直被推崇为古今赏月第一佳作的意义所在。
二〇二五年五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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