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独立意识的觉醒——翟永明《女人》
2010-03-19 13:56阅读：
父系氏族公社至奴隶社会以降，千百年来，由于先天体质上的差异及人类文明的局限，女性作为人类的“半边天”一直受到以农业经济和原始战争为支撑 的前工业文明社会的压抑，被降格到“物”的地位。女性的遭受压抑在中国古代尤甚，不仅由于上述原因，还因为以小农经济为基础的集体主义力量的异常强大，摧
残甚至毁灭了“个人主义”、“自由”的萌芽。
这种情况自商品经济进入中国并逐渐发展起来之后有所好转，特别是伴随着西方的坚船利炮而来的西方文明，唤醒了中国人“自由”“个体”的意识。
在文学界，一直以来也是男性控制着绝对的话语权，如李清照、秋瑾等也不是以“女性”为书写对象。《红楼梦》第一次将女性看作人类的平等一员，但由于时代的
局限，如林黛玉的形象，还是有美化女性之嫌，从而在客观上将女性
“他者化”了。
在某种意义上，也许可以说翟永明的《女人》等诗才真正显示了女性的力量，在文学中为“女性”占有一席之地。下面我就以翟永明的《迷途的女人》为例来作具体 的分析。
诗的头两行是个判断句：“你是/一个迷途的女人”。基督教文明中将不幸的异教徒称作“迷途的羔羊”，而羔羊，以其柔顺、温婉，在中国的文化体系中，是一种 对“女性”的暗指。也许翟永明在写这句诗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层意思，也许我的解释跟作者原意毫不搭界，然所谓“诗无达诂”，所谓“阅读于作者无关”，我想 按照我的想法能将这首诗解释圆通，也就可以了。以下的分析也是如此。
在开头的两句中，我看到了这样几重意思：首先，抒情主人公在这里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被称为“你”的“迷途的女人”，还有一个就是称“迷途的女人”为
“你”的隐而不现的与“你”相对应的“我”。通过“我”叙述的这个“迷途的女人”的形象固然是隐射了抒情主人公，而隐含的“我”对“你”的评价也构成了抒 情主人公的思想的组成部分。其次，这个作品中的“我”是隐而不现的和非具体化的“我”（个人），也就是说“我”的评价、观察的角度不受任何的限制。借用叙 事学的术语，叫作“全知全能的叙事视角”。当用这种叙事视角的时候，因为没有限制，没有局限，“我”就充当了“上帝”的角色，即能够对“你”及“你”的行
为进行价值的判断，或者说，由于“我”的叙述不受限制，所以“我”能看到事物的各个方面，从而使叙述／抒情充满了稳定感和秩序感，这与全诗意识的跳跃流动
构成了一组矛盾的张力。再次，“我”对“你”的定义是“迷途的女人”，这就告诉我们下面要展示的或者说正在展示的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立独行的“女人”。 由于女性长期以来屈辱的地位，而且从词语——迷途——的色彩本身来看，对于这个“你”地独立特行，“我”是没有批判意味的，从接下来的诗句中反而可以看出 一种决绝的味道。
紧接着下面的三行是：“生来就是如此 生来就／合体 相称 无依无靠／厌倦了生活你是”。
“迷途的女人”“生来就是如此”，“生来就”“无依无靠”，并进而“厌倦了生活”。在这里“我”继续展示了“你”的处境和真实心理状态，也就是“你”的
“迷途”之处。“你”意识到了自己的“无依无靠”，自己的孤独。在这里有两个词“合体”、“相称”是我所不懂的。也许每个诗人都有其隐私化的语言，如海子 的“麦子”、“鹰”等，是一般读者难以明了的。但这几句诗中的“孤独”意识则是很明显的。弗洛姆有个著名的理论叫“逃避自由”，就是说人一旦达到“绝对自 由”的境界却会无法忍受，其中的一个原因是因为“自由”即意味着无牵挂、意味着孤独。同样，“孤独”的体验也是一种“自由”的体验。当人处在集体主义的框
架之中，被各方面的宗法伦理关系束缚住的时候，是很难感受到孤独的。正是因为外在的束缚的解除，人才能感到“无依无靠”（按存在主义的观点，人是“被抛 入”这个世界的，本质上就是孤独的），感到孤独，感到自由。于是，一个孤独的意识醒了的“你”便在这“无依无靠”中站起来了，而且“你”还不满足于自由， 你还“厌倦了生活”，这也是解除精神束缚达到精神自由之后必然经历的阶段，因为“意义”也在束缚的解除中一并消失了，于是“你”也即抒情主人公就需要一些 东西来填补自由。她选择了漂泊。
试看接下来的第二节：“一个迷途的女人 于你无损／人们一动不动而你／四处飘零／做你想做的事／在夜里梦游／发出一种受苦的声音你是”。
在阐释“你”的漂泊意识之前，我想先要解决一个短语，即“于你无损”。这个短语曾经困扰了我好长时间，因为我不知道这个“你”的所指是谁。“你”有可能是
指“迷途的女人”，那么这个短语就是在鼓励“迷途的女人”；也有可能是“我”在驳斥诗中没出现的批评“迷途的女人”的声音——我们女人自由了，即使入了迷 途，又关你什么事，“于你何损”？但读到最后的时候，当这个短语在最后再次出现，我觉得还是前一种解释比较合理，当然也不排除有后一种解释的可能。
现在回到“漂泊意识”。流浪是人天性，因为人都是追求自由的。在这里作者引进了一个对比，即拿“人们”的“一动不动”和“你”的“四处飘零”进行对比。对 “人们”的一动不动作者没有作解释，但允许读者作多角度的解释——如由于人们的懒惰不愿思考，或由于人们已经找到自己的位置和意义而不需要四处飘零等。但
显然“你”的飘零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幸福，你只能四处飘零，做“你”“想做的事”，这也是自由的表现和自由的状态。然而“我”在这里又对之作了 一个否定，“你”所做的一切又像是“在夜里梦游”，没有目标，没有意义，甚至没有出发和归宿，于是你只能“发出受苦的声音”。我们自由了，能做自己想做的 事了，却又由于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没有“意义”的光照）而受思想上的痛苦（也可能是世俗中的白眼和不理解之苦），然而，不管怎样，即使是这种痛苦也是高
贵的，甚而是“幸福”的，因为这“受苦”是自己选择的，是自由的代价。
接下来的一段，很多版本上都没有，可能由于我这个是作者早先发表的稿子，后来又删去了。这一段是在重复和深化流浪与漂泊的主题，在中间又引进了时间和死亡
意识。一开始我觉得这一段完全可以留着，因为时间和死亡是所有伟大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但读到后来，又觉得删去是应当而正确的，一方面如此宏大的主题的进
入跟全诗有些格格不入，另一方面也妨碍了对这首诗的多角度的阐释，比如有同学说这就是一首纯粹写“性”的诗。但是在这里，我还是想就这一段作一点分析。
这一段是写在流浪中，“迷途的女人”“驱车走过一个又一个城镇/从不停顿”，但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了，可能“你”也感觉到了：“看着最后的时辰/滴 着血 一步步走过来/甚至死亡也睁大眼睛注视你”。生命就在流浪中悄然流逝，黄昏（“最后的时辰”）也“滴着血”，带着死神的渴望（“死亡也睁大眼睛注视”）， “一步步向你走过来”。在时间的侵蚀和死亡的威胁下，“你”依旧不愿像“人们”一样“修身养性”，“你却拒绝回家”，因为——“这必是你的本领”。
在时间和死亡的面前，个人的一切努力都变为一种徒劳，注定被时间的流逝所瓦解，即使人如何的自由，也不可能跨越生死、阻挡时间，这就是人的局限。然而
“你”依旧不愿放弃，不愿逃避，“拒绝”回到温暖和恒定的“家”，这也是人的伟大。也许在这里，作品的高度上升到对全体人而不仅仅是对女人的一种暗示，或
者说启示。
然而即使是流浪和漂泊，人依旧不能逃避社会，逃避不了和他人的接触，又或许，在这时，“爱情”成为人（女人）的唯一寄托。
关于“红颜祸水”的故事，人们已经讲述得太多，在这里，“你”又再次遭遇？“一个迷途的女人/豆蔻年华 男人们为此覆没”。男人覆没在“你”的“豆蔻年华”之下，这让我想起了叶芝的《当你老了》：“多少人爱慕你飞扬的青春岁月/爱你的美丽，或真、或假”，但也仅仅是爱慕 “你”的容颜，男人在你的“容颜”下覆没，同样，男人的失败也意味着“你”爱情的失败。“而你，总不相信”。“你”不相信什么？不相信爱情神话的破灭？但 “我”已预见了你的将来：“一些谎言将使你伤心痛哭/哭得足够伤心”。果然，“迷人的冬天你婚姻失败”。在死一般美丽的冬天，“你”经历了作为女人最惨痛 的失败——爱情，婚姻，这个失败打破了你所有的和最后的幻想，这个失败也悄悄瓦解了我们时代的最后一个“神话”——爱情。也许在这一刻“你”大彻大悟了，
“像个完成者去找老朋友／或者大同小异”。“你”在此刻已经完成了一个体验，“你”在自由和漂泊过后又知道了爱情和婚姻的“谎言”，此时，“无依无靠”的
“你”只能依靠你自己了，于是“你”去找“老朋友”，“老朋友”是谁？是什么？都无所谓了，一切都“大同小异”，因为作一个“迷途的女人”，“于你无
损”。
在最后，“我”形容迷途的女人的时候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完成者”。这个词对我的阅读感受来说，有些宗教的味道，好像在说“你”如经过苦行的头陀终于 修成正果一般，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给出的最后的答案和指引。
至此，一个女人的独立意识、独立精神已经完全确立，从一开始对自由的朦胧的渴望和追求，到最后为“谎言”“痛哭”后的澈悟，“你”完成了一个质的蜕变。
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女性独立意识形成的艰难过程。似乎，在最后，我应该批判一下女性主义的偏激立场，因为到最后太过悲观和虚无了。但我无权批判，因
为，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本来是怎样的。
附录：
迷途的女人
——翟永明
你是
一个迷途的女人
生来就如此
生来就
合体 相称
无依无靠
厌倦了生活你是
一个迷途的女人
于你无损
人们一动不动而你
四处飘零
做你想做的事
在夜里梦游
发出一种受苦的声音你是
一个迷途的女人
驱车走过一个又一个城镇
从不停顿 看着最后的时辰
滴着血 一步步走过来
甚至死亡也睁大眼睛注视你
人们修心养性
你却拒绝回家
这必定是你的本领 你是
一个迷途的女人
豆蔻年华
男人们为此覆没
而你
总不相信
一些谎言将使你痛哭
哭得足够伤心
迷人的冬天你婚姻失败
像个完成者去找老朋友
或者大同小异你是
一个迷途的女人
于你无损
注：诗中打横线部分为有些版本所没有
（揽尘旧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