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8月12日
2022-08-12 11:03阅读:
“我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征文
再到飞马岭
黄京湘
昨天晚上,正要进入梦乡,老肖忽然和我视频通话。他喜形于色,声似洪钟,掩盖不住内心的激动,再三邀请我到他那里住些日子,看一看他那个鸟不垒巢、猫不拉屎的飞马岭,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我和老肖是战友,我们两个同年当兵,又在同一个连队。所不同的是我来自鲁西南平原的黄河滩,他来自伏牛山区的飞马岭。后来我到军区工程兵政治部做文化干事,他就滩和泥,留在我们的老连队当了连长。退役后,他本来可以留在长江边上那个十分有名的城市里工作,但是他放不下那个生他养他的穷山沟沟,尤其是年迈多病的老爹老娘,硬是回家扛起锄头,当了农民。
他的家小李庄,就像一个鸟巢,搭建在高耸入云的飞马岭山坳上。这个飞马岭,我可一点儿也不陌生。我去过那里两回。第一回,我是以兵部文化干事的身份到这个连队体验生活。彼时老肖已经当了连长。说来也巧,我们的老团长宫继英也正好在这个连队蹲点。记得在一次去飞马岭野营拉练的日子里,围绕着新的时期怎样带兵打仗这个问题,连长老肖和团长之间发生了不少耐人寻味的故事。事后,我以这次野营拉练为基本素材,创作了一篇七八千字的短篇小说《飞马岭》,发表在1972年的《解放军文艺》七月号上,在我们军区工程兵部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第二回到飞马岭,那是2007年,十多年前的事了。其时,老肖已经回乡十多年了。有一天傍晚,我忽然接到了他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很长,整整十几页信纸。在这封信里,他委婉地吐露了当前他生活的艰辛和内心的苦闷,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我这个老战友的思念之情。虽然没有明讲要我去他那里,但是我终究放心不下,当晚收拾
行装,第二天一大早,就踏上了去飞马岭的路。先坐火车,再转汽车,第二天下午就到了危崖耸立的飞马岭下。
那一天,当我马不停蹄地爬了十几里山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流泪了,我也流泪了。他对我说,“老伙计,我猜到你会来
,可没想到这么快呀”。
说句实话,回乡十多年,他的家有改变但改变不大,在我的眸子里,还是那穷山恶水,还是那羊肠小道,还是那几间简陋的土胚房。他对我说,父母亲年迈多病,去年双双走了。他唯一的儿子小军高中毕业后,在村里没事干,被迫去深圳打工。他本人和老伴也是病病歪歪,吃药不断。进村的山路还是老辈人踩出来的那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隐天蔽日,一步三滑。我来的时候,在这条小路上,走走停停,上气不接下气,少说也爬了四个多小时呢。作为一名转业军人,石打石的硬汉,村支部书记,为改变家乡面貌,下过多少决心,流过多少汗水,洒过多少热血,他自己也说不清;但最终因为经济极端匮乏,人心极为散乱,尽管他的腰累弯了,头发熬白了,还是感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我想他是走投无路心力俱疲了,才给我写了那封信。在他感到特别无助的时候,想和我这个老战友见面聊聊,吐吐苦水,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我理解他。
但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竟然下山30多里,到县城的公交站来接我了。我这是第三次到飞马岭。
和上次见面相比,他可是大变样了。你看他红光满面,腰杆崩直,走路呼呼带风,哪像个70多岁的老人。开车的是他的儿子小军。他告诉我,那辆别克牌小轿车是他们自己去年买的。我问他,“小军不是在深圳打工吗?怎么回来了?”他兴高采烈地告诉我,“10年前就回来了,这不我下岗了,他上任了,现在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呢。”
“好啊,接班了,子承父业么,成家了吗?”
“成了成了,孩子都有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个老家伙,不够意思。儿媳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我迫不及待的一连串发问。
“人家来自深圳,还是个大学毕业生,能干着哩。这不自来咱村后,她联合了20多家农家乐,发起成立了“小李庄旅游合作社”,每天忙得不亦乐乎。一家家邻居跟着她腰包也鼓起来了,都说沾了俺这个大学生儿媳的光呢。”
“搞旅游,咱们那羊肠小路能行吗?”
“你这都是老黄历了。从2015年起,新来的第一书记和咱小军带领村民,手刨肩扛,恨不得把汗水摔成八瓣儿,大干五年,生生在通往飞马岭的悬崖绝壁上凿出了一条长达15公里的天路。这条路修通后,他们又带领村民发展多种经济,包括网络经济,硬是趟出了一条带领村民发家致富的路子。在‘村企共建,以企带村’发展理念的带动下,激活了小李庄农文旅融合发展的共富新动能,现在咱们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013年的6079元,增长到2021年的13070元,在全县率先实现了整体脱贫。你看现在这条上山的路,是不是又宽敞又平整啊。”
“可不”,我从车窗向外眺望,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像一条云中彩带,在高高的飞马岭上飘飘荡荡,缠来绕去,煞是壮观。道路上的观光旅游车一辆接一辆向着飞马岭的深处飞驰而去。
“咱这是革命老区,有许多闪光的红色历史遗迹。看来观光旅游,这条路子咱是走对了。你忘啦,老伙计,1948年,咱们老团长还在这林茂涧深的飞马岭上打过阻击战呢。”
“是啊,我怎能忘记,那是一场殊死的战斗啊,许多老前辈把宝贵的生命永远定格在这里。飞马岭,这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啊!于是,我想起了我的那篇小说《飞马岭》”。
“老伙计,看到了吗,前边的山坡上,那一大片翠绿翠绿的茶园”,他指着车窗外,兴奋地告诉我说,“那是我们村的万亩茶园哪。”
“呵,你们还有万亩茶园?”
“当然了,我们的飞马牌云雾茶现在已经远销海内外。昨天就有五十多吨新茶,搭乘咱们的中欧班列,向中亚,向欧洲飞去。他们要经过法国、俄罗斯、德国等22个国家的160多个城市呢。”说这话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自豪而骄傲的神采。
我们的“别克”在弯曲起伏的盘山公路上前进。
小李庄到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蓦地,一个高大轩敞的门楼上挂着的《飞马岭农产品经销私人有限公司》的大牌子映入眼帘。“呵,飞马岭还有这样的公司啊?”
“是啊,你知道这个公司是谁创办的吗?”
“不知道,说来听听。”我瞪大了眼睛,充满了好奇的问他。
“公司的董事长是个女的,她是我们飞马岭上最坚强的女人哩。农大毕业后,她回到村里创业,没成想一场车祸不仅使她失去双手,而且无情地毁了她姣好的面容。但她是一个有着远大志向的人,她没有倒下去。别看她没有双手,但在村两委的帮扶下,搭乘电商扶贫快车,从经营电商快递、农家乐住宿旅游一条龙开始,事业越做越大,后来便创办了这家《飞马岭农产品私人有限公司》。现在这个公司的年销售额已达到800多万元。她致富不忘众乡亲,建立了优选扶贫助残平台,创办了优选智能供应链,优先吸纳残疾人、贫困户就业,并帮助乡亲建设网店十几个,带动贫困群众就业,不少农户跟着她过上了脱贫致富的好日子了。”
“真不简单,我一定要见见这位董事长。”
“没问题,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就放心在这里住下来。我要让你看看我们的十几家农家乐,还要看看我们的卫生所,图书室,老年活动广场,当然还要看看我们的万亩茶园,品一品我们的飞马牌云雾茶,看一看我们的采摘园百亩山枣林。然后我们还要一起去攀登飞马岭主峰,瞻仰当年我们老团长那个曾经的战场,给“飞马岭阻击战英雄纪念碑”敬献鲜花,我们要一起缅怀先烈的功勋。”
夕阳西坠,我们下了车子,我放眼四望,当年那个贫穷落后的小李庄已不复存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现代化的小山村。平整而宽敞的街道,苍翠欲滴的行道树,栉比鳞次的楼房,宛如利剑插天的飞马岭,弯弯曲曲的盘山路,色彩纷呈的彩林。真的是飞瀑轰鸣,云雾升腾,树林阴翳,鸣声上下呀!这不就是人间仙境吗!
在我下榻的农家乐那舒适的房间里,躺在软乎乎的席梦思上,我展开了思绪的翅膀。我从飞马岭的巨大变化想到了全国贫困地区的巨大变化,从小李庄的十年想到了全国贫困地区的十年。历史雄辩地证明:党的18大以来,我国进入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现行标准下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已已然全部脱贫,12.8万个贫困村全部出列,区域性整体贫困得到完满解决,年均减贫1300多万人,平均每分钟就有近30人摘掉贫困帽子。从2012年到2022年,整整十年过去了。这是了不起的十年啊!在这个十年当中,我们的人民,乘着党的扶贫攻坚政策的东风,将沉睡的土地唤醒,创造了“上下同心,尽锐出战,精准务实,开拓创新,攻坚克难,不负人民”的伟大脱贫攻坚精神。于是,在当今世界的东方,面对着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一个古老而伟大的民族站起来了,富起来了,强起来了。难怪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说:“中国已实现数亿人脱贫,中国的经验可以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有益借鉴。”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在飞马岭小李庄的这一夜,我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我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