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乏牛坡2

2017-02-26 11:17阅读:
十一

家从勤处来,翠花借了钱准备年底一定还上,否则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当然大家没张口要,翠花性格要强,如果等大家要那就没意思了。料理家务,她比任俊达在行。二三月,天渐转暖,她的芦花鸡孵了一窝鸡娃,黄聪聪的很惹人爱,啾啾啾叫得像唱戏那样好听,她一听到鸡娃叫心里就像喝了蜂蜜般甜,她给鸡娃拌食喂水格外勤快,她的小鸡长得咕嘟嘟的。她还养了四头猪崽子,准备十一腊月卖了三头,她还有两头毛驴,一头母驴,一头半大驴娃子,母驴是赊来的,夫妻俩尽心喂养,准备配一次驹,翠花明白种庄稼土粪的重要,多养殖可以增加粪土。
任俊达住在牛三的窑洞的时候,粮食牛坡人轮流供给,他专心教牛坡子弟习武。任俊达有了婆娘,有了家,牛三主持给他家划了几块地,有了土地才是地道的农民,夫妻俩在牛坡第一次有了土地,很兴奋,就像刚成亲的那几个月。瓜菜半年粮,庄跟前的地三分之一种了白菜、辣椒、豆角、黄瓜、胡萝卜、绿头萝卜、葱蒜,品种齐全;三分之二种了洋芋,洋芋种在家门口省力。吊地很长,一个早晨麻利的驴才能耕八个来回,种了小麦和扁豆,扁豆长势不错,麦子土粪没跟上,有些黄。阳坡地最大,种了秋田糜子、谷、高粱、荞麦和燕麦。麦子收了,耕地,“秋天耕三遍,不如伏里捣一椽。”伏热天耕的地,土晒得热最爱长庄稼。八九月间,秋田成熟了,蜻蜓飞过庄稼,黄橙橙的糜谷、红扑扑的高粱、荞麦,把阳坡地装扮得美如画面,夫妻俩沉浸在劳动的快乐中。
上冬了,翠花把毛白菜串起来搭在树杈上晒干,要吃时煮熟捏干水调凉菜或者带肉炒;喷湿窖底把洋芋、萝卜、葱蒜等窖在窖里,用细高粱秆堵严窖门,防冻、保鲜;一年下来白面还少,黑面绰绰有余,猪肉足够逢年过节吃,驴有了充足的草料,母驴怀揣着驹子;当然任家最大的喜事是腊月间翠花生了一个胖小子。
翠花坐月子,莲花主动来伺候,伺候她喝了几天小米汤,吃薄薄的软和的面条,吃炖得很烂的鸡肉,莲花就像亲姐妹一样伺候着翠花,一周后翠花耳朵塞了
棉花、勒紧头巾下炕要亲自做饭,莲花坚决再伺候一周。
“月子里不能挖凉水,不能被风吹,月子里得了病就扎了根。”莲花对翠花认真地说着。
“嫂子,我这一辈子不能报答你的。”
“说啥话,下次我坐月子你伺候。”
“好,我的亲嫂子!”
正月初五,任俊达的后人满月,天麻麻亮,任俊达在牛三的陪同下祭告了家庙。
牛家人有的送了几个鸡蛋,有的送了大馍馍,有的送了粉条,有的送了衣帽……
翠花给牛坡人装了几个大铜锅锅子,里面有鸡肉、猪骨头、粉条、丸子、豆腐、洋芋块、胡萝卜片等等,色味俱全,受到婆娘们的夸赞。
任俊达的后人叫任文……

十二
春节过后,开始春耕。
任俊达先一天用老笤帚把驴身扫干净拴在榆树上,找根汤碗口粗的白杨椽一头着地,椽身旦在自己右肩,翠花双手把一个驴蹄子提起捏住靠在椽上,任俊达用镰刀片驴的蹄子,四个蹄子片短片圆,最后用窄锯条子把驴身上没脱净的老毛往下刮,驴舒服得闭上眼睛享受。任俊达很爱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把两头驴打扮得精精神神的。
太阳照亮牛坡的时候任俊达兰花牵驴到了地头,任俊达在喜神方向点了两支蜡,烧了三支香,化了黄表,磕了头,像人类的先祖一样感谢天空赐予人类雨露,感谢大地给人类粮食,然后套驴开耕。牛坡流传着“羊马年广种田,最怕鸡猴饿狗年。”这一年正好是马年,开春下了两场雨,春头很好,任俊达把大片希望种在土里,他要趁羊马年雨水多多打粮食。
种地有诀窍,任俊达牢记牛寿松的指导:
“种庄稼要会倒茬,糜谷地种扁豆,扁豆地种麦子,麦地种洋芋,洋芋地种糜谷。”
“麦地还可以种一茬麦,麦地可以种高粱、包谷。”
“胡麻地种麦子,麦子地接种胡麻,胡麻爱死,这是对口茬,庄稼不能种对口茬。”
“伏不全,收黑天,伏不全的一年要多种些秋田。”
“种地要勤上粪,懒人不信,粪底子是干证。”
兰翠花铭记狗娃的经验之谈:
“驴吃苜蓿长膘色,牛吃高粱长精神。”
“驴吃高粱牛吃苜蓿屁的很!”
这一年夫妻俩调整了种地方法,获得成功,两年的时间,他们成种田的好把式了,不论耕种除拔,还是打碾扬场,样样在行。
日子说慢就慢,说快就快,八九年光景过去。一个下午,他的徒弟发现山后来了二三十个骑马的人,手里都有刀枪。
任俊达带徒弟埋伏在后弯的那片树林了。来人近了,有的骑着白色马,有的骑着土色马,有的骑着黑色骟马,有的骑着杂色走骡,跑在前的一个骑着枣红马,手里一杆长枪,矛头明亮,长缨血红。
任俊达不看则已,一看大怒,他向徒弟招手示意别动,自己几步奔出林子,挡住来路。骑红马的大欺任俊达一人,拍马向前一枪刺来,任俊达一闪到了马左侧,一掌打在马肚子上,马惨叫一声跌倒,把那人死死压在下面动弹不得,其他回回纷纷奔过来,任俊达捡起一块石头顺势打去,一人头破血流倒下马来,任俊达一个手势,徒弟们飞出石头,有五人被打下马来,师徒亮出枪棍准备大干一场,其余回回慌忙调转马头逃跑,任俊达飞出长枪刺穿一人,任俊达和徒弟们放脚追赶,回回落荒逃下山去,后面跟着几匹空马。
徒弟说把受伤的马杀了吃肉,任俊达说马肉血腥不能吃;徒弟说这几个死人咋办,任俊达说交给野狗。任俊达和徒弟转身走了,一群野狗瞪着血红的眼睛从沟里跑上来,抢吃死人,恐怖的叫声传遍凄凉的山坡。
真如牛三所说,屁股大腰粗的婆娘容易坐胎,近二十年的时间,翠花给任俊达生了八个后人——任文、任武、任斌、任德、任义、任礼、任智、任信,一个女儿,女儿最小,取名九妹。
一天就是一年的缩影,一个家庭就是一个家族的代表,生活让任俊达、兰翠花的激情淡退,两人头发渐白,为子女艰辛的操劳着,顽强地走在生活的崎岖之路上。
十几年的回乱过去了,社会出现了暂时的稳定。不管回乱起因怎样,资料如何纪录,如何评价,但对回汉双方都是灾难性的,造成的伤害是空前的,国人死亡人数仅次于抗日战争,那是中国历史上一段怎样的悲剧啊!
牛坡拥有百十户人家,逐渐出现人多地少的问题,争田争地的矛盾时时发生,任俊达不想置于冲突中,加上院子变得窄小住房紧张,儿女们要相继成家,辛丑年的时候他和翠花商量好准备带领九个子女回到窦家庄。
“感谢神灵佑护,感谢牛家族人,我任俊达她兰翠花在牛坡安然生活二十余年,并且子女满堂;现在牛坡土地吃紧,我任俊达一家应该为牛坡做点事情,我准备让出土地,带九个子女到窦家庄安家。我绝对保守牛坡的秘密,如果失信就按誓言降灾于我吧!”
任俊达带兰翠花祭告完家庙,回家收拾东西。
牛三,须发全白,拄着拐杖带族人送行,送到后山。
“感谢老哥,感谢大家,我们走了,牛坡一旦有事,我和子女一定挺身而来。”任俊达大声说。
“一定小心防守十八弯,山后就交给我任家后生,咱牛坡和窦家庄互为掩护,我下山不是躲避。”任俊达一再告诉徒弟们。
窦天锡已经二十二,娶了狗娃的三女子,生下后人窦明远,抱着后人相送,任俊达对他说:“做了牛坡人的女婿,就是牛家的一员,一定要遵守族规,犯了族规我定不轻饶。”
“天锡,好好练功,你力量单些,不要忘了加练石锁功。一定要严格管教婆娘后人。”
窦天锡眼前闪过和后大生活的一幕幕,没有后大,他怎么能长大成人呢?他含着热泪一直送到后山的山口。
“回去吧,后人。”翠花说。
“回去吧,天锡,我们会常来看你们的。”任俊达说。

十三

任俊达陪翠花曾来过窦家庄几次,只不过是小住,长久没人,房子院落被风吹雨淋,倾圮得厉害,人气真是房子的筋骨。俗话说葱跟垄人跟种,娃娃们鹰钩鼻子,一看就是任家的子弟,遗传信息瞒不过人的,一个比一个大一两岁两三岁不一,后人都虎头虎脑的,能帮上忙了,任俊达带领家人是过完年来窦家庄的,补墙修屋盘炕盘灶,大干十多天,终于能放心住人了,房子多,院子大,一家人舒舒服服睡了两天懒觉,乏缓过了,赶快烧荒种地,人挖驴耕,田地在拓展,牲口不够,到牛坡借牛借驴使唤几天,好在荒地肥沃头茬种庄稼不上粪土,一个多月的辛劳,大面积种上了,只等夏秋收获了。
荒地头年种庄稼草多,庄稼出来了,草也出来了,除草很花工,关系到口粮与生存,大家不敢马虎,一遍一遍锄草,头年锄扎实了,以后就容易了,万事开头难,锄草也一样。每天上屲干活外,任俊达叫后人给驴圈里勤羼土,一来圈干保证驴不生病,二来多积攒粪土;当粪坑满了,男人们用一两天把坟出到场里打碎,再找时间挑到地里。任文带任武、任斌平素铲草皮烧炕,炕洞满了,出尽灰,灰是好粪,种洋芋最好。窦家庄地亩多,四周荒山大,适宜放羊,任俊达在山外看了几只羊,交给任智任信放。九妹最受娇惯,啥活不安排,无人管束,奔奔跳跳,疯上疯下,万分自由,但无人陪她玩,她好想牛坡的玩伴,不免孤单;有羊了,她喜欢羊,高高兴兴跟上两位哥哥上山放羊,两个哥哥在阴凉睡觉缓人,羊反而成她放了。二月二,九妹把串成串的大豌豆栓在脖子上给哥哥们炫耀,惹得他们眼馋;晚上睡觉也舍不得取,睡着了,翠花就悄悄取下,九妹睡醒一骨碌起来又栓上。哥哥们的大豌豆吃完了,她还挂在脖子上舍不得吃,跟哥哥放羊时,七哥八哥说不给吃豌豆就不要她,最后豌豆大多数被两个哥哥哄吃了。
养羊既擦粪,又剪羊毛编衣袜,还卖钱过年喝羊汤,是偷偷富。
头茬庄稼收完了,粮食洋芋够吃了,全家高兴;羊冬春产羔,繁殖很快,一两年成了一圈,全家更高兴。
后来又养了猪娃、牛犊、鸡狗、兔子。狗是人的耳朵,公鸡是人的时间,有狗有鸡就有了村庄的味道。山里的狗见生人,叫声很凶,在山坡河谷久久回荡;公鸡,捉一只不管扔在啥地方,它神不怕鬼不怕的准时啼叫,天亮了,飞下架,腾腾腾地跑来跑去,咯咯咯地觅食。有了鸡鸣狗叫,就有了温暖、祥和、安全,人类与鸡狗的关系应该比牛羊更亲,难怪翠花要养鸡,养枣红大公鸡。
几年时间,任俊达一家人在这里开足荒地,发展家业,生活比较充足,任家人在劳作的间歇没忘了练拳,正像人们后来说的“任家的鸡娃儿会倒步”。窦家庄在牛坡后山,但毕竟在山下,土匪时时过境,为防土匪突袭,任俊达在庄园四周设置了纵横交错的木桩,晚上悄悄绑上麻绳,一听到狗咬,父子就起身操起家伙,手执绳头等待,一旦有匪进庄,他们四周喊“堵住”,匪受惊正要退走,他们拉起绳子,土匪被拌摔伤,狼狈逃跑,任家人不再追赶。白天取下绳子,外人不知道木桩干啥用,以为拴驴拴牛的。
一个夏天的正午,太阳火辣辣毒,全家人不敢上地,正在睡午觉,突然黑狗和花狗咬得很凶,任文任武翻身下炕穿上麻鞋出去看,一老一少蓬头垢面,叫叔叔婶婶讨要,任俊达让老少进来洗把脸,少年面白鼻直,模样清俊,任俊达想起自己逃命的情形,生发同情,给两人端来一碟子高粱面馍馍,一面让吃,一面攀谈。老者,四十多岁,家在秦安,一口说出任俊达有九子一女;说翠花下巴好黡子,大难不死,能活七十三,翠花说活七十就足了,老者说七十三猛就……任俊达正暗暗称奇,老者说给他一块地,让他和后人住在庄里行不行。人少了人爱人,人多了人恨人,回乱让山外大多数人死难,人见人亲切,窦家庄地亩宽,光任家一家显得荒凉。
“能行,你自己开荒吧!”
这父子姓刘,父亲刘海海,后人刘有庆。一年后,刘海海把他的婆娘、女儿刘梅接来了;再一年后,又把他的弟弟刘和和一家接来了。任俊达和刘海海成了亲家,任文娶刘梅为婆娘。
任俊达的后人一个接一个娶婆娘,情形差不多,不再一一赘述。
谁开的荒地归谁,先到的先选,任俊达的地离家近好耕种;刘家开的稍远,后来为耕种方便,就在地里打了庄箍了窑。任家和刘家和谐相亲,友爱相善,为窦家庄增添了一丝活力。
日子在无声无息中向前流淌,又是一个夕阳辉映山峦的日子。
一个人走路蹒跚,分明受过伤,他牵一匹长满老毛的黄色马,马上骑着一个两眼无助的妇人,妇人抱着一个患病的娃娃,他们在落日下拖着长长的背影,仿佛走向末日。走近了,牵马的人双眼皮,眼睛深邃,鼻子很高,鼻孔很大,向刘海海要点凉水,扶妇人娃娃下马,蹲在树荫下,为娃娃要灌水。刘海海邀请住宿,他们摆手。
“娃娃着凉了,喝凉水不好。”刘海海说。
“不进家,就住在庄主的园子里,园子里有窑洞、草房。”
流浪的一家人姓沙,男人沙子明,娃娃沙勇刚,五岁。沙子明住在任俊达庄外的草房时给刘海海和任俊达说了这些,其它情况一概不知。
任俊达给沙子明送了一把葱,和一包辣椒面子,“滚汤给娃娃喝下,去去寒。”
和刘海海一样,沙子明一家住在了窦家庄,只不过沙子明选了山脚下的荒地,离任家和刘家比较远。
之后再没人迁来,三姓一直生活在窦家庄,刘姓和任姓交往多,两姓与山前山后的人建立婚姻关系;沙家独来独往,按照神秘的方式生活着,刘家人和任家人不知道他们从哪里给后人娶老婆,也不知道把女子嫁到哪里去,见面亲热客气地打着招呼。差不多十年过去,任姓十几户,刘姓七八户,沙姓五六户,组成独立的三个庄群,像翡翠一样镶嵌在窦家庄。

十四

民国前,黄河一决口,河南人成群结队到甘肃逃荒,耍猴戏是他们谋生的主要手段。河南猴客三四十、四五十人不等,进村唆使猴子取东西,猴子取不来人上,进村强行吃住,甘肃人很愤恨,叫“河南的褂褂子”。
七八月的天空,像河南人的猴子说变脸就变脸。一阵大雨把一泼河南人赶在了窦家庄,他们用石头打跑任俊达的两只狗,直往北房里来,任俊达须发全白,靠着墙正盘腿坐在炕后边,前面放着炕桌,桌上有几只碗。
“老汉给点粮食。”
“没有,过路的人多,早吃得光光净净的了。”
“老汉,你哄人,给不给?”
一个中年人唆使猴子去抢,猴子凌空一跃还没到箱子上,飞来一只碗吓得猴子叫着,绿屎撒了一地。
“敢打我的猴子,老东西!”一个大汉说着双手各拿一根筷子,一个双风贯耳拳头带着风声袭向任俊达,任俊达双手轻轻一隔,一个踢腿,连炕桌带大汉踢落炕下,任俊达左掌点炕飞起身子跟过去轻轻在大汉额头一划,一道口子留血不止。
河南人纷纷退出大门,任俊达回到炕上盘腿坐下。
过了几天,那大汉带了几十人又来窦家庄,任武兄弟几个正拆麦垛摊田,麦垛刚拆了顶,大汉旁跳出一人,呀的一声把麦垛推向场中间。
这是示威,任斌也大喊一声,举起碌碡砸向麦垛,麦垛纷纷倒地,碌碡飞出去打翻一堵场墙。
“各位神仙来干啥?要玩我们兄弟八人奉陪!”说吧任武一个纵步来到场子中心抱拳施礼。
来客互相挤挤眼睛,走了。
过了几天,河南人来了一百多,两个汉子在中间。
刘家人,沙家人,一起来到任俊达门上,他们随时准备出手援助。
一人脸黑腰厚,站在任俊达院子里,手握一根铁棍狂舞,把站的地方打得千坑万窟。
“有事说事,要粮食没有!”任文大声说着。
那人手挥铁棍一个当空劈下,任文轻轻一摆身让过棍头,左手抓住铁棍,没等对方变棍,右手在肚子上一掌,那黑汉大叫一声,铁棍从手中滑落,早握在任文手里。
河南人纷纷向山上逃跑,任家八弟兄施展蛤蟆步越过他们,断了归路。
“今天要好好耍戏这些河南猴客。”任信说。
山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是刘家人、沙家人为任家八杰鼓掌叫好。

十五

冬天天上裹紧几股奇怪的黑云,不知道天上还是地下无缘无故发出闷雷一样的声音,遥远、恐怖。一会儿房顶咔嚓嚓响,门哗哗哗响,灶台板上的碗掉下来咣啷一声破了,熟睡中的牛坡人惊醒过来,老人大喊:“地动了,地动了,快出去!”摇得人起不来,几分钟过去,男人小孩精沟子跑出门、婆娘穿短裤披上衣服跑出门,人蹲到场上,狗蹲到场上。好一阵子,再没响动,老人穿好衣服出门了,哆嗦的光屁股趁夜色跑进房子穿好衣服又走出来,牲口牵到树下栓好了——这是民国九年大地震。
跑地动是黄土高原人世代相传的办法,牛坡人在自家的场里,在开阔的地里,搭起了高粱秆、包谷秆、洋麦秆的“房子”,呈锥形,下大上尖,顶子用草绳绑牢靠,四周披上洋麦麦秆,利水防雨,里面铺上麦草,像原始人的草屋,一间间草屋,组成一个原始的村落。麦草上铺羊毛毡,盖上被子,远比原始先民舒坦。我们的老祖宗就是聪明,只要地不裂破,草房绝对安全,住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娃娃们没经过地动,感觉很是新鲜,在草房钻出钻进捉迷藏有意思极了,玩累了,吃些凉食,倒头去睡,奇怪,嗡嗡嗡不可捉摸的声音弄得睡不着,像风声,仔细听又不是,似乎耳朵里响,认真听也不是,迷迷糊糊,不知什么时候进入梦乡。
任俊达睡在草房里彻夜没有睡意。
昨天是任俊达七十岁香寿。牛坡的徒子徒孙们专门请他到牛坡过寿,特意塔台比武给他一个独特的祝寿方式。窦天锡前几天亲自来窦家庄看望大妈两位老人,准备一同接到牛坡热闹热闹。翠花年龄大,体力不支,留在窦家庄没来,还留了一些人以防不测。到底是练武之人,任俊达身子骨还硬朗,骑上毛驴,和几个后人、几个媳妇子、几个孙子,一路说说笑笑到了牛坡。看着徒子徒孙的武术表演,他这个老江湖只含笑不评价,他心里明白窦天锡的石锁功已练成,和任斌不分上下。
晚上,任俊达住在窦天锡的家,也就是他和翠花的第一个家,睹物思人,往事如烟,他后半夜才香甜地熟睡。
太阳照得窦家庄金黄金黄的,三姓的庄窠群在绿树的环抱下美如天堂。刘海海的孙子在东山放羊,羊在碧绿的山上移动,仿佛仙女穿着白裙子在蓝天上飞翔。蛇王和蛇后抱在一起,抱得很紧,正像当年他和翠花抱着身子在麦垛里避雨,这一抱顿生激情,就怀上了九妹,九妹是老天给老夫妻最好的礼物。
刘海海的孙子看了半天蛇王蛇后静止不动,铲一铲子土扬上去,还是不动,他不懂它俩沉浸在造蛇的世界里,他怒火中烧,扬起拦羊铲狠狠砍下去,上面的黑麻子蛇死了,下面的白麻子蛇跑了。过了一会,数不清的蛇扑向刘海海的孙子,他扔掉铲子往家里跑,蛇群在后面追,他回家给妈说惹了蛇,他妈闩住门,把后人扣在缸里坐在炕上做针线,蛇后带领蛇群从门缝里、窗缝里、墙缝里挤进来,直扑扣倒的缸,在缸的外边簇拥着一圈一圈跑,缸上冒火的时候还在跑,闻到焦味的时候还在跑,没有焦味了,蛇后向炕上的他妈鞠了一躬领蛇从门缝里、窗缝里、墙缝里走了。他妈跳下炕,翻起缸,只留一滩灰。
接连发生怪事,窦家庄东山上刘海海孙子打蛇的地方一只红公鸡一直在叫:“窦家挪庄——”“窦家挪庄——”任斌带人追上去,公鸡不见了,人回来了,公鸡又叫:“窦家挪庄——”“窦家挪庄——”
一连三天,公鸡不见了,不叫了,空中响起牛吼的声音、闷雷的声音。
任俊达从梦中吓醒,突然感觉头一昏,听到房子响、门窗响、家具响,鸡乱飞、狗乱叫、牛吼马鸣猪碰墙……
难捱的长夜,近五十年相濡以沫的婆娘,留在。窦家庄的后人、孙子,他恨不得长出翅膀。
清晨,站在十八弯看,三河口老城一半坍没,澎湃了河水,浑浊了河水。
看四周,山上、河沟惊起的土雾缭绕,还没散尽。
乌鸦凄厉的叫着,在天空久久盘旋,不知飞向哪里。
任俊达、窦天锡、任文、任武、任义、任德、任彪、任杰、九妹等从牛坡急急向山后走去,牛家人紧紧跟在后面。

十六

太阳偏斜的时候,任俊达他们走过窦家庄北山的山口,窦家庄清晰的出现在了眼前:沙姓住地靠山的红山头整体移动扑下坡,沙家的庄窠、树木全部不见了踪影;刘家住地的地块从中裂出几道口子,看见零星的屋脊和折断的树木;任家住的地方,房屋大多倒塌,椽檩清晰可见。一片死亡,狗不叫,鸡不鸣,天上没有鸟雀。
任俊达一阵眩晕,从驴背跌坐地上。
“大?
“爷爷?”
掐人中,灌水,任俊达苏醒过来。
“快,救你妈!救你奶!”任俊达发疯般地喊。
大家把任俊达扶上黑驴,窦天锡往前拉驴,驴死活不往前走,鞭打人推,驴仰起脖子,屁股往后蹲着就是不往前走,鼻子呼呼煽着,眼泪流到鼻子上。
“大,有问题,停下来等等。”任文预感有事要发生。
“大,驴战抖着不走。”
“好,扶我下来。”
任俊达刚从驴身上下来,大家听到地下传来沉闷的声音,像魔鬼叹息。
“地动,快往山上跑。”
话刚说完,大家头重脚轻摔倒在地,恶心呕吐。哗!轰!哗哗!轰轰!悬崖跌落,东山和西山相碰,土雾闭眼,天空昏暗。大家坐着不敢动,等了好久,发现十几步远的山坡滑落两人深,去窦家庄的路被撕断。透过迷雾看去,窦家庄哪里在呢?二次地动,强度大,刘家人的地方裂成黑谷,任家人的地方山体滑坡高高低低,压了个严实。
“翠花——任斌——”任俊达心如刀剜,再次昏过去。
窦天锡、任文、任武、任义、任德、九妹等大哭着叫任俊达。
天黑时分,任俊达一行人走向回牛坡的山路,山路时断时连,大家走得很小心。
地动再次震动房屋,牛坡人的好多土房墙裂开了口子,老少不敢回家,睡在草房里饿着肚子,又挂念着任俊达他们,临近半夜,他们哭哭啼啼的来了,嗓子早已哭哑。
又是一个难捱的长夜啊,任家的男人思念婆娘娃娃,娃娃思念大大妈妈,孙子思念奶奶,他们躺在麦草上忘了饥饿、寒冷、疲劳。生命真脆弱,死生昼夜事!
太阳露出了惨白的脸庞,天空灰沉沉雾蒙蒙,偶尔有鸟划着疲惫的翅膀凄惨地哀鸣。牛坡人站在十八弯看三河口,老城完全塌陷跌落河流,正随水流去。
不时有地动,稍纵即逝,牛坡人害怕减了几分,婆娘陆续进庄赶紧做饭提到草房里。
半个月过去,偶尔有地动,经验告诉牛坡人,大地动完了,没有生命危险了。窦天锡带着幸存的弟弟拿了铁锹去窦家庄任家的住地看,庄前见了两只饿得快折了腰的母狼迷茫地看着他们,根据位置判断到了院落,大小不等的土块堆成山。他们仔细听,下面有驴叫的声音,有推磨的声音,可能房子有撑住没完全倒掉的,里面应该有活着的人,但声音飘忽不定很难定位,弟兄几个试着挖了几处,土块下面还是土块,怎么也找不到。他们不敢逗留,趁天没黑上了山。
第二天他们叫了更多的牛坡人,下面似乎有声音,就是找不到人;一个月后声音消失了。第二年夏天,任家庄不时卷起旋风,有时少,有时多,时而小时而大,要停息了突然卷向半空,几个旋风相遇,啪啪啪的旋在一起裹住庄子;晚上牛坡人狗蹲子在山坡看窦家庄,三姓住地的位置大小不一的火疙瘩在燃烧,忽高忽低,忽近忽远;雷雨后,天空中亡灵一阵子哭泣,一阵子大笑,一阵子唱歌……
蒿草统治了窦家庄,晚上没人敢到窦家庄去;羊倌白天带上狗结伴放羊感到黪人得很。
任俊达不到二十岁备受人祸,亲人亡故,孑然一身;七十岁,备受天灾。两次遭受亲人亡故,心灵严重创伤,特别是这次丧妻失子失孙,泪直往心里流,睡在他和翠花生活过的房子里整天不起床、不出门,牛坡的亲戚朋友看他、说说话,他送走亲戚朋友关门倒头闷睡,他老做恶梦,亡灵夜夜搅扰,他夜夜难安,脸色枯黄。
“大,走的走了,你要挺住,要吃饭,给任德、任彪长起精神!”
“大,咱家还要你做主,你不能倒下。”窦天锡亲自端饭劝他吃饭。”
窦天锡一边要照顾后大,一边要劝任德、任斌的婆娘和后人任彪,真是难为。
任文、任武、任义三弟兄一阵子陪任俊达,一阵子陪任德劝任彪。
任家处在悲凉和风雨飘摇中。
变故使任俊达精神彻底崩垮,他在儿孙面前勉强吃饭,吃下去如石头一样丸在胃里。
窦天锡和任文、任武、任义三位兄弟商量祭奠亲人,为任俊达禳解灾难、敬敬孝心。
窦家庄山体压住任家庄窠的地方,晚上。阴阳先生身穿黑袍,头戴道帽,一人摇铃,一人打钹,一人击鼓;狗娃后人憨憨抱一只大公鸡。
“夫维民国九年八月,某省某县窦家庄人氏兰翠花、任斌任礼任智任信四兄弟、任德任礼任智任信之妻、任礼任智任信所生男女,凡十五人,横遭天灾,堪可怜悯,今箴谏垕土,上达天庭,招募亡灵,入土安平。尚飨!民国十年八月十五日任文携众兄弟子孙婆媳稽首以祭。”
阴阳先生边诵,边摇铃打钹击鼓。
窦天锡和任文、任武、任德、任义、任彪、任杰等任家子弟戴孝跪地,窦天锡执盘续香,任文化黄表,任武烧白钱纸,任德烧黄钱纸,任义任彪任杰等人各手执一炷香,众孝家随窦天锡磕头。
一把唢呐吹出凄美的曲调,吹唢呐的走在前面,一头黑叫驴背上骑着一个戴红头巾的女子,女子大放悲声。女儿出嫁,要哭几声,表明不愿离开大妈,不哭就不孝,人要笑话的。这是任俊达的心肝宝贝女儿九妹出嫁了,任俊达兰翠花手抹眼泪把送亲的队伍送出好远。九妹要到哪里去?牛坡。女婿是谁?牛立农,牛三的后人。牛坡人娶亲不能用骟驴,不能用骡子,不能用麻叫驴。骟驴骡子娶亲,怕女子不生养;麻叫驴娶亲,怕以后生麻眼。骒马也不娶亲,骚马不敢骑,最好的是黑叫驴了,扫干净驴身,脖子上配上一圈小铜铃,绑上红绸子笼头,驴头上戴一朵大红的纸花,要多神气就有多神气,要多精神就有多精神。驴碎步走时那种铜铃声像二月二铁锅炒豌豆好听得要命。
九妹是八月十五打发的,十五的晚上天空碧蓝,万里无云,这本是亲人团聚的日子,但九妹走了,任俊达夫妻俩好长时间如丢了魂,常把孙子看成女儿,叫成女儿,谁叫他俩只有一个女儿呢?
“九妹,别哭!”
“九妹——九妹——别怕!”任俊达睡梦中着急地喊着。
“爷爷,想我姑姑了?”窦明远说,“我姑姑和小红刚看了你回家了。”
搞迷信是阴阳先生糊口的,顶多是给活人心理安慰,祭奠先祖是一种孝文化的体现,祭奠亡灵没有让任俊达身体好起来,他常常出现幻觉。
“亲家,窦家庄是个聚宝盆。”
“那还用说,亲家!来看看我养的蜜蜂,蜜蜂是飞财,爱谁才来。”
“嗯,不错。八月十五,我、九妹、你女婿来吃蜂蜜,不要小气!”
“我啥时小气了?亲家,喝完茶吃完饭再走!”
“不了,走了,你忙!”牛三穿着一身白衣服从窗子里飘走了。
任俊达惊醒过来,牛三前几年去世了。他意识到地下的亲朋开始召唤他了,他让窦明远扶他到牛家家庙,做最后一次祭奠。
“任俊达有今天,全靠了牛坡,牛坡给我两次生命。”
“感谢神灵佑我,使我始终信守诺言。期盼神灵,允许我托骨牛坡黄土,让我漂泊的灵魂最终回到家里。”
从庙山下来后,任俊达绕道坡西看了十八弯、三河口、县城的方向。回去时顺便到九妹家看了他和牛三住过的院落,看了他的明珠——有四个男女的爱女九妹。
没过几天,任俊达躺倒,水米不尽,平安地去世。
“让窦天锡顶孝子盆。”这是他给五个后人的交代。

十七

三河,一条自西向东,是邯河,河水清澈,水量最大;中间的一条自北向南,是干河,河水苦死蛤蟆;另一条自东向西,是天河,河水不清不混,不苦不甜,适宜牲口饮用。三条河于天云路口附近汇合向东途经红山头注入渭河。
三河冲击的三块川地组成一个偌大的三角形,生息繁衍着四五千人,是北川人口稠密的地方。站在天云路口看,背靠东西走向的大山,视野开阔,天云路从南向北横贯而过,交通便利,在黄土高原上要找到这样的一块地方真还不容易。虽然有三条河,但河水下切四五十米深,没法浇灌田地,从河滩下挖七八丈有水冒出,不过是苦水,有一年修渠灌溉,地变成红褐色,庄稼活活被苦死,这是一片干旱的土地。冬天河水断流,饮牲口困难,要么进东沟十里,要么向北翻山下沟,要么向南七八里,花费时间大体差不多,两个半小时。
天云路经过的那块川地,当年任俊达盘过大刀,叫任家庄。
民国九年大地震,海原固原是震中,通渭马营城摇平,大半个中国有强烈震感。好多地方,地裂山合,路断河改,土塞成堰,堰破坡滑,赶上兵荒马乱,无力救助,是同治回回叛乱后西部经历的又一次大灾难,当时住宿以窑洞为主,主要是土质建筑,房屋倒塌极为严重,再加天气严寒,人口损失三十万左右,窦家庄被埋是悲剧的一部分。
任俊达一家十五口遇难,幸存的集中在窦天锡和任九妹两家,两家上上下下人口众多,来了任家众多口吃住更紧张。窦家庄被摧毁后,为了生存,任文和两位弟弟走下十八弯来到三河口中间那块川地确定几个地方准备为兄弟们修建安身之所,苦难往往让人的同情加大,何况任家和牛坡血脉相连,牛家人主动抽空下山帮任家弟兄不辞劳苦开始搭盖茅屋。
创业是漫长的,艰难的。生存,这是人类永恒的追求;把痛苦抛在身后寻找活路,这是男人必须完成的功课。任文、任武、任德、任义安葬了伟大的父亲任俊达,把悲凉暂时压在心头,全身心投入到生存的劳动中。近百年的历史,任家人建了几次家园。
从东到西,坐落四个院子:任文一家、任武一家、任德一家、任义一家。在任文任武的主持下,任德和任斌的婆娘结为夫妻,带着两家的娃娃组成一个新家。合作让任家战胜灾难,合作让亲情延续。
在这块干旱的川地里,任家四户顽强的繁衍着,成了这块川地的主要住户,从此叫它任家庄。
任家庄最老的住户,是姓白的一家。
三河口老城被破,有一家人没来得及逃出去,白老汉给娃娃老婆浑身涂上驴粪驴尿,偷偷躲在东北一角的一口藏物的黑窑里,人去城空,红嘴乌鸦在城墙上“鸦娃——鸦娃——”的鸣叫,在烧焦的屋子里扑棱棱的寻找食物,白老汉悄悄带娃娃婆娘走出黑窑,白天不敢烧火做饭,半夜人睡死的时候放出炊烟,其实哪里有人?白家人不知鬼不觉的在老城生活了近五年。
白家在庄西头,任家在庄东头。白家人丁不旺,任家人来的时候白家只三户,白老汉已经去世了。
大地动后从通渭搬来了几家王姓跟白家做邻居;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唐家,家安在中间。白家、王家向东发展,唐家向两边发展,任家向西发展,白家和唐家始终人力单,任家人脉最旺,生男多生女少。
任家庄地形也是三角形,顶角在南,底边在北,东西长五里,紧靠层层坡地,坡地就是任俊达用蛤蟆步逃脱的地方,坡地上去是凸起的山峰,直插云霄。

十八

“河州回回杀来了!”
“河州回回杀来了!”
民国十七年,十一月的一天。
田间起长毛白菜的人、挑担子走乡串户的人、过路的人慌慌张张跑进城,城门紧闭。
太阳高过人头的时候,几个人从西打马而来,绕过城向北而去。
过了一阵子,一队骑兵打马而来,奔向城北的土山。
再过一阵,大群的骑兵打马而来,黑压压的步兵跟在后面跑着,惊起漫天灰尘。
站在城楼上细看,走过的部队行阵散乱、衣服破旧,长枪斜跨肩上。
太阳偏西,大部队栓马擦枪,驻扎在城西北边。
嘶嘶——嘶嘶——
尖利的声音划破傍晚的安静。城西城东两路穿土黄色衣服的部队,一面射击,一面跑步。
前面来的那支部队,一面在城西北的开阔地里、河滩还击,一面向后山撤退。
几阵对射,双方互有人倒地,呻吟声不绝于耳。穿土黄色衣服的枪手多、火力强,明显占优势,天黑的时候攻上后山。
啾啾——啪啪——
啾——啪——
枪声远去,城里一切回复平静。
火光连连划破夜空,从北川向山上延伸。枪声一阵密,如疾风暴雨;一阵疏,如耕驴唤草。任家庄的人看得真切,听得真切。
任彪、任杰前面跑去通知牛坡,任文、任武后面操起家伙,率领全部族人牵上牛羊、毛驴向牛坡方向转移。
任彪、任杰赶到牛坡时窦天锡、窦明远早派人封了后山、埋伏在十八弯和石墙旁。
站在十八弯顶看火光划出的尾巴、听冲锋枪的声音,比任家庄更清楚,因为打仗的地方跟牛坡直线距离更近,当前一天半夜西南山上枪声大作的时候牛坡人早被惊动了。
天亮的时候,任家人一个不落到了十八弯下,窦明远、九妹、憨憨、小红下坡迎接。走上十八弯,窦天锡、牛立农、任彪、任杰等人在石墙边亲切地等着他们,让大家吃些萝卜、果子、凉食,缓缓气。
窦天锡安排任家人休息后,又回到石墙边。
枪声时远时近、时大时小,火蛇咬着西南的夜空,牛坡汉子一夜没睡。第二天枪声没停,一直延续到鸡叫二遍,到了早上,枪声更加密集,分明向半山推进,临近中午,西南后山突然枪声响起,听出来战斗更加激烈。中午,枪声像炮仗,零星响过几声后,没了声息。
后来下山打听,回回是尕司令的手下,穿土黄衣服的是国民革命军冯玉祥的部队。尕司令吃了败仗,被冯玉祥的下属吉鸿昌跟踪追击,追到牛坡西南方向的山上,前后夹击,人马死伤甚重,尕司令率领小股部队突围出去,一路向西奔逃,过任家庄时顺手带走了白家和王家的牛羊粮食,他们正要绝粮了。在任家,败兵没找到牛羊,也没找到粮食,粮食在羊圈地下好好埋着。
乱军走了,任家人回到任家庄。
民国十七年大旱,十八年大旱,生活又不平静了。白家没了粮食,三户活活饿死,任家庄的白家断根了。嫁女子习惯爱前山不爱后山,窦家庄一带二三十里被大地动摇破了,牛坡往后山再没嫁过女子,窦天锡把女儿窦明慧嫁给任家庄的王锁锁,王锁锁一家遭了兵乱,窦天锡不能见死不救女儿女婿,他和窦明远两口子再三商量后,把女儿女婿接在牛坡吃草根吃麸糠艰难度灾荒,为王家保住了一丝血脉,但付出的代价是饿死了老婆和一个孙子,王家其他人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任德和后婆生的女儿没奶水喂,眼睁睁的死掉。
人口,牛坡下降,任家庄大大缩减。悲凉再次拥抱了人类,这是又一场灾难,痛苦远胜大地动!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水。
民国十九年,老天普洒甘露,人类翻过了痛苦的一页。

十九

族长的重任落于双肩,窦明远责无旁贷,一是他舅爷舅奶是牛家人,妈妈是牛家人,他是地道的牛家人的后代;二是他一直在牛坡住家,是真正的牛坡人;三是他武艺精湛,思维敏锐,有号召力,是最有实力的牛坡人。
老族长当着牛家子弟的面在祭奠家庙时说了这三个条件,得到大家认可。
“族长,十八弯有外人闯上来了。”
“走,看看谁吃了豹子胆!”
窦明远和牛坡的汉子不动神色来到石墙边随时准备抛下石头。
来人衣服褴褛,褪色的帽子上有颗鲜红的五星,他高高举起右手向山下指着,暗示窦明远他们不要动。窦明远往山下看,十几个身穿蓝绿色衣服、头戴圆筒形帽子的人正端枪小心搜索上来,他们拉开距离,互为依托,保持战斗队形。
窦明远暗暗手握一块石头,不眨一眼。当蓝绿色刚走过十一道弯时,那戴五星的人手一挥,一排枪声响过,一排手榴弹扔出去,三个戴五星的人趁烟雾以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三个角度包围了蓝绿色。
“缴枪不杀!”
“缴枪不杀!”
七八个蓝绿色放下长枪,举起双手。
“老乡,帮帮忙!老乡——”
窦明远和几个汉子奔下弯。
“老乡,我们是红军,请帮忙拿拿枪!”
窦明远他们从没摸过枪,感觉很新鲜。
蓝绿色被押上十八弯,一个红军战士说:“谢谢老乡!”并向窦明远他们举手敬礼。
咔嚓,咔嚓,一个战士动作麻利的把缴获的长枪枪栓全部摘下。
窦明远觉得三个红军战士光步法身法一点不比牛坡后生差,个个有着好枪法,他暗暗想“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窦明远遇上了好好,这是红军陕甘支队的侦察兵,百里挑一,指挥的那位是班长。红军习惯山地战,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侦查地形,他们发现这里地形复杂,就来了,来了六人,兵分两组,一组越过牛坡南面的悬崖悄悄到了山后,牛坡汉子只发现了十八弯的一组。
红军在山下发现这十几个国民党的士兵跟踪他们,两组交互掩护,把他们引诱到包围圈。一会儿,后山的一组回来了,脚蹬草鞋,衣服同样破烂。
“打搅了,老乡!”班长说,他们押着俘虏正要回去。
“请喝了茶,吃了饭再走!”窦明远说道,他知道遇上了神人,想结识结识,试试他们的身手。
“不了,老乡!”
“进山是朋友,这里不留外人!”
“恭敬不如从命!”班长对这位汉子顿生好感。
红军安排好俘虏,派出哨兵,住在了窦明远家。
班长给窦明远介绍了红军长征的情况,窦明远很是敬佩。习武之人,一身骨气,他想和班长过过手。天刚亮窦明远和班长在院子里活动筋骨比试拳脚。窦明远人到腿到,班长躲过势头,一拳从侧后打来,窦明远脚尖点地,一个右转隔开拳头,拳来脚往转眼几个回合,不分输赢。
窦明远手抓长棍扔过去,班长单手接住,两人出棍,如蛇吐信子。窦明远一个横劈,班长后退几步轻轻向上一挑,窦明远一个纵步从左横扫而来,班长脚踏庄墙纵身而起,让过窦明远棍子,人没落地,一棍刺来,窦明远一个回首拦天隔开班长棍子,连拆几招,还是输赢不分。
两人扔下棍子,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早饭过后在大钟下的场地,牛坡壮汉和红军表演了武艺。
牛坡人的是北方拳,红军的是南方拳。棍术刀术红军灵巧,长矛大刀牛坡威猛;蛤蟆步和红军的山地跑不分胜负,牛坡的石锁功和红军的摔跤术各具特色。窦明远给班长教了长棍的三翻海绝技,班长给他指点了拼刺刀的要领。从武术格斗上,牛坡人和红军平分秋色,都擅长用脚腿。红军六位战士表演了射击神技,一群麻雀过境,六把手枪齐发,六只麻雀坠落,再一发,又是六只麻雀落地。
告别时,班长对牛坡人说:“欢迎参加红军,老乡!”
红军走了,窦明远给牛坡子弟反复教拼刺刀的招式,他们始终不忘红军玩枪的神秘和潇洒。
三天后,窦明远到任家庄看望叔婶、兄弟、妹妹、侄子,顺便讲了红军侦察兵的衣服、拳法、枪法,提醒任家子弟不要与红军为敌,任家子弟对红军充满神秘感。
大自然是个美妙的魔术师,把秋日的蓝天擦洗得高远、清明,大雁写着很大的“一”字或“人”字飞过任家庄的上空,“咕噜咕噜”的叫声拖在渺远的长空,澄澈的三河水倒映着金黄的、火红的树林欢笑着向东流去。
任家庄一场欢宴正举行着,主人公是任彪的女子任晓春和红军战士张德胜。任家人、唐家人、王家人、牛坡人一一向两位新人举酒祝福,两位新人脸上荡漾着幸福的涟漪。
樵家河樵员外是远近闻名的富人,他有两个后人,樵大长得黑,干活踏实,做人实诚;樵二长得白嫩,爱抓悬食,性喜赌博。他从樵家河一直赌到县城,从县城赌到漳岷两县,输少赢多。赌博人身上火气大,草绳腰上一系蹲在悬崖下不吃不喝赌一天,冻不坏,饿不死。赌博人有时义气得头脑发昏,一天,樵二的赌友麻三三吊着鼻涕对他说输了老婆,他不想活了,叫樵二哥帮忙赢回老婆。樵二一来胆子大赌技高人自傲,二来有白花花的银子,他老爹挣的银子他不花,樵老大有本事花出去?他胆小的连屁都夹不住!樵二被麻三三糊弄到土匪的窝里,次他跌大了,土匪押着他天黑赚开樵家大院,枪逼着樵员外搬出一箱子一箱子的银子,驮在马上,这生把员外气翻了。
不义之财,来得快,去得也快。土匪正高高兴兴走在菜子的山里,没想到遇上了我们红军先锋队。
“你们是干啥的?”我呵问。
“你们是干啥的?”土匪反问。
“红军!红军!”
“红军?”
做贼心虚,土匪鸟散,我冲在前,腿上遭了一个土匪的冷枪。
红军得了银子,补给衣服、弹药,解决了燃眉问题。
听了张德胜的讲述,大家再次向他敬水酒。
红军把张德胜留在任彪家,任晓春悉心照顾张德胜。任晓春上次从窦明远的口中听过红军,这次为张德胜擦洗伤口,见张德胜气宇轩昂不亚于任家子弟,自然生出爱慕之情。张德胜伤了大腿,再不能行军打仗,需要一个依靠。
从此,任家庄多了张姓。
当秋霜把山岗、坡地、沟渠的野菊花点染得娇艳的时候,当最后一群大雁从任家庄的上空飞尽的时候,当西山飘起初雪的时候,牛坡人、任家人幸福、甜蜜而又忧伤。
窦天锡的孙子窦双银、九妹的小后人牛振波,任杰的后人任根定、任彪的后人任根存、任武的小后人任勇、窦明慧的后人王进喜,这六人胸带大红花,在亲人的目送下向东而去,最后消失在山口……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