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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讲义(八)《明天》(上)

2017-08-01 19:37阅读:
我上一讲说,《呐喊》里最被低估的一篇文章是《药》,这一次我要说《呐喊》最被无视的一篇文章是《明天》。
相比《明天》,《药》这篇文章还是有一定知名度的,我跟学生聊天提起《药》,他们会知道《药》这篇文章的故事,知道烈士叫夏瑜,知道吃人血馒头的事情。但是如果我提起《明天》,如果学生们不是刚刚读完《呐喊》,可能就会想《明天》是哪篇文章呢?如果把这篇文章给他看,或者复述给他听,他就会想:《呐喊》里还有这篇文章吗?好像没什么印象,是一篇很普通的文章。大家对《明天》的这个印象其实是对的,因为《明天》这篇小说不突出情节的,没涉及任何情节的冲突、故事的冲突、戏剧的冲突,都没有,没有变化。故事主题就是单四嫂子的孩子宝儿死了,单四嫂觉得悲伤,旁边两个大汉,一个叫红鼻子老拱,一个叫蓝皮阿五,可能要吃她的豆腐,就是这样的情节,非常简单,甚至相对其它小说而言,这篇小说简直可以说就是没有情节,所以这样一篇文章得不到重视也是不难理解的。
那么,一个重视起《明天》这篇小说的人是谁呢?说起来是很有意思,第一个重视这篇文章的是施蛰存先生,他在《国文月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说<</span>明天>》。这篇文章一发表就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当中影响最大的是陈西滢先生的文章《<</span>明天>解说的商榷》。这其实是一件很好玩的事,你要知道,施蛰存和陈西滢其实都是鲁迅的论敌——我们再说清楚点,所谓“论敌”,就是鲁迅曾经骂过的人。鲁迅骂施蛰存,说他是“洋场恶少”,骂陈西滢先生是“满心‘婆理’而满口‘公理’的绅士”,批评这两个人的话都比较恶毒,嘴不饶人是鲁迅的特点。但是施蛰存和陈西滢对于鲁迅却保持了十分的尊重,包括他们在分析鲁迅的文章、评价鲁迅小说的时候,都认为鲁迅的文章其实是一个高峰,而且对他的人格也是相当的尊重。民国时期的人,不管在观点上怎么冲突,甚至已经到了文章上互相攻击的时候,但是他们对人对事还是分得很开。所以我们读这个时期的论战文章也好,对这一时期的人进行评价也好,不是因为鲁迅是
伟人,是值得尊重的作家,那么陈西滢、施蛰存、邵洵美就都是恶劣的人,都是坏人,不是的。被鲁迅攻击的这些人和鲁迅一样,都是那个时代非常重要的一些思想家、创作家,只是跟鲁迅不太一样的是,鲁迅是战士而他们不是。当然,作为一个作家去当战士,这个选择是不是正确,是另外一回事。可能在陈西滢、施蛰存这些人看来,当战士未必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他们可能不愿意也不屑于去当战士,而鲁迅则以此作为终身奋斗的目标,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选择,没有谁对谁错之分。仅从人品上、思想上来,说他们都是值得我们今天的人来尊重的。
施蛰存和陈西滢被鲁迅骂成那个样子,但他们鲁迅还是尊敬的,还要推荐和分析鲁迅的文章。那么鲁迅在看到他们的文章以后是什么反应呢?很遗憾,没有任何反应,因为施蛰存和陈西滢的文章写19401941年,而鲁迅在1936年已经去世了,所以很遗憾没有看到鲁迅的反应。不过我们看到施蛰存和陈西滢对于鲁迅文章的评点,我们会发现那个时代的讨论是非常深刻的,尤其是在思想上的拷问。施蛰存分析《明天》的主题,如果让我们概括主题的话我们不免会描绘小说里的故事,但施先生说:“欧战以后的短篇小说,多数是没有故事,甚至没有顶点的……近二十年来的短篇小说家所注意的都是心理,或说思想……鲁迅先生的这篇小说就是一篇侧重在描写心理而并不注意于组织故事的小说。”这算是抓住了小说的命脉,《明天》的通篇都是心理的变化,这才是小说的主题,所以我们要分析《明天》,就必须从人物的心理入手。
从题目上看,将时间定位在明天,这是一个不定量的时间。就是说,今天是81日,对于731日,今天就是明天;对于82日,明天是83日。所以说它的时间是模糊的,但比较确定的是开始的时辰,一定是半夜,这是一个小说的必要技巧。人们盼明天的时候,尽管今天的白天也在盼,但在半夜的时候,即将面对明天的时候最为慌张,这是一般人的心理,作为心理的小说当然也必须从这一点上开始起笔。
时间定了,再说地点,地点就是鲁镇。原文:“深更半夜没有睡的只有两家:一家是咸亨酒店,几个酒肉朋友围着柜台,吃喝得正高兴;一家便是间壁的单四嫂子”,在《孔乙己》以后,鲁迅再次把我们引回鲁镇,引回到咸亨酒店,引回到孔乙己当时所处的地方。我们在分析《孔乙己》的时候说过,跟孔乙己一起在咸亨酒店里吃饭的有一些稍微阔一点的,其实也是下层或底层人,更不用说那些站着喝酒的人了。所以这几个酒肉朋友也好,单四嫂也好,其实都是穷苦的人。所以鲁迅用一个“鲁镇”、用一个“咸亨酒点”,很容易就把我们带回了一个处在底层的环境。但是熟悉的环境有多重角度来描写,写孔乙己鲁迅是从他的不被认可开始写起的,突出的是他的酸腐;而在写酒肉朋友、单四嫂等人的群像的时候,是从底层的安逸和稳定开始写起的,突出他们的压抑,突出的是性格得不到释放。
他写鲁镇的环境:“原来鲁镇是僻静地方”、“这几天,确凿没有纺纱的声音了。但夜深没有睡的既然只有两家,这单四嫂子家有声音,便自然只有老拱们听到,没有声音,也只有老拱们听到。”在这群酒肉朋友中,鲁迅特别突出两个人,一个是红鼻子老拱,一个是蓝皮阿五,这两个人勉强算是小说中的主角。接着写单四嫂子的家和咸亨酒店挨着,是非常近的,这是给我们塑造咸亨酒店的一个新的格局,之前鲁迅已经给我们提供过一个格局,在《孔乙己》当中描绘了咸亨酒店内部的格局,而现在的格局是咸亨酒店的外部格局,邻居就是单四嫂。在分析这一段的时候,施蛰存先生说了一句非常荒唐的话,在我看来完全不应该由施先生来说出的话,他说:“‘没有声音,也只有老拱们听到’。这句话却蹩扭了。既无声音,如何‘听到’?我想给作者改为‘知道’罢。”所以这话就被当时的读者骂了,施蛰存先生也在一年后写的《关于<</span>明天>》里也承认了这个错误。没有声音当然也可以听,所谓“于无声处”,但是在中国,我们听不到惊雷,就像鲁迅有一篇文章《无声的中国》,当然他说的是关于白话运动的事,而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是不愿意表达自己的中国。那么对于这篇文章而言,所谓“无声”的事情是什么呢?或者说如果这无声变为有声,所表达出来的又是什么呢?我不妨直接提出我的观点,这篇文章的主题其实就是性的压抑。
说实在的,这也是我当时会留意施蛰存先生这一组篇文章的原因,因为我当时在读《明天》这篇文章的时候,读到蓝皮老五和单四嫂的经历和心态,读到他们扭扭捏捏的样子、纠结的心理,就判断这篇文章会不会和男女之间的交往、性的交往有关,会不会在写性压抑?但这个想法太大胆了,我在网上还没有见到过,就像找一些文献,看看能不能找到理论支持,所以就到学术网站(读秀)上一查,就看到了施蛰存先生的这组文章。当看完引言的时候,我非常的振奋,但随之而来的是多多少少有点害怕。为什么呢?因为如果要是别人,其他的前辈的分析可能还会好一点,我能在前辈们的基础之上阐发出不一样的东西来。但想到施蛰存这个名字时,我很快就崩溃了,因为施蛰存是一个非常擅长写性压抑、性扭曲的一个专家,他的名著《石秀》,利用《水浒传》中的石秀的故事展开了心理描述,用弗洛伊德的方法去写。所以他对性意识的分析真的是轻车熟路,所以我当时崩溃的是,有了施先生的文章在前面我今天应该怎么讲这个文本,实在不行,干脆给各位念一遍施先生的原文就好了。但在读完了施先生的文章之后,尽管在当中受到了不少的启示,但是我的角度和先生的完全不一样。在施先生看来,整篇文章的主角是单四嫂,作者想写的是“四嫂子的两种欲望:母爱和性爱”。而我则认为这篇文章的主题是性的压抑,那我这一节就来说一说我自己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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