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名相张浚三次谪居永州史事综论
2026-09-05 11:56阅读：
南宋名相张浚三次谪居永州史事综论
摘要：张浚（1097—116d），字德远，号紫岩，汉州绵竹（今四川绵竹市）人，在宋高宗、宋孝宗二朝担任过宰相，是一位范仲淹式慨然以天下为己任的抗金统帅，多次被任为都督（宣护）诸路军马，领导过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岳飞、吴玠、刘锜等抗金名将，堪称南宋立国第一台柱。张浚因力主抗金的政治立场，三次被贬谪至湖南永州（今零陵），前后累计寓居十余年。张浚与永州的深厚渊源，既是个人政治生涯的转折点，也是南宋抗金精神与儒家伦理的实践场域。本文综合传世史料与地方文献，系统梳理张浚三次谪居永州的历史背景、具体经过、在永期间的主要活动及其历史影响，以期揭示这位南宋名臣在逆境中的精神坚守与其对湖湘文化的深远贡献。
关键词：张浚；永州；谪居；抗金；湖湘文化
一、引言
张浚为宋徽宗政和八年（1118）进士及第。靖康之变后，他辅佐宋高宗、孝宗两朝，出将入相，是南宋抗金事业的核心人物。金主将粘罕曾对其将帅言：“吾入中原，未尝有敢撄吾锋者，独张枢密与我抗。”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名臣，却因力主抗金、反对和议，与宋高宗、秦桧等主和派产生深刻矛盾，一生屡遭贬谪。
在张浚坎坷的政治生涯中，永州是其最重要的谪居之地，堪称其第二故乡——永州是张浚在四川以外居住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超过其任官的长沙、福州、杭州等地。永州之贬，既是张浚个人政治命运的低谷，也是其精神境界升华的重要阶段。在永期间，他筑“三省堂”以自省，连上五十疏以谏和，凿“紫岩仙井”以惠民，更以“正心诚意”之学启导后学，对湖湘学派的形成与永州地方文化的发展，均产生了深远影响。
二、第一次谪居：淮西兵变后的贬谪与抗争（绍兴七年至九年）
（一）贬谪背景：淮西兵变与郦琼叛降
绍兴五年（1135）二月，张浚升任右相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总中外之政，肩负起全面抗金的重任。绍兴七年（1137）三月，刘光世因骄惰怯敌被罢军职，张浚奏罢光世。朝廷否定岳飞及张浚都督府掌淮西军，而是直接命刘光世部将王德任左护军都统制、郦琼任副都统制，以兵部尚书吕祉节制。然而郦琼不服王德居其上，于同年八月杀吕祉等，裹胁四万人叛变投向伪齐，造成震动朝野的“淮西兵变”。
九月，因高宗为推动与金议和任用专任枢密使秦桧在身边主导决策淮西军整编失败，张浚主动辞相，再因被弹劾而罢去相位。言官交章论其罪，高宗初拟谪其岭南。都官郎中赵令衿独上疏乞留浚而遭贬。参知政事张守为其辩护：
“张浚为陛下捍两淮，宣力勤劳。前此罢刘光世，以其众乌合不用命，今其验矣。群臣从而媒孽其短，臣恐后人继者，以浚为鉴，孰肯身任陛下事乎？且其母老矣，愿陛下哀怜之。”
经赵鼎、张守等力救，高宗乃于十月降张浚为秘书少监、分司西京，永州居住。张浚遂奉旨谪居永州，时年仅四十一岁，正值壮年。
（二）筑三省堂与举家奉养
张浚谪居永州，住今永州城南文星街，于客馆东侧构筑草堂，“仅庇风雨”，取《论语》中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之义，命名为“三省堂”。其《三省堂记》云：
“绍兴丁巳冬，予以淮西兵变言者论列，谪居零陵。明年春二月，既至，寓止客馆，作堂于地之东隅，仅庇风雨，庶几燕息，取曾子三省之目以名之。其省谓何？思吾之忠于君，孝于亲，修于己者，恐或未至。”
此文虽短，却深刻揭示了张浚谪居期间的精神追求。他将“忠君、孝亲、修己”作为每日三省之要，体现了儒家士大夫在逆境中的道德自觉。绍兴八年（1138）二月，张浚本人抵达永州（据其《三省堂记》：“明年春二月，既至，寓止客馆”）。不久后，他派人将母亲计氏夫人接至永州，其同父异母兄张滉（字昭远）、长子张栻和次子张杓等家眷亦陆续到达，张滉为“三省堂”题字。张浚举家奉母于贬所，践行其“孝于亲”之誓言。
（三）连上五十疏，力谏和议
绍兴八年（1138）二月，秦桧任右相兼枢密使，主持降金求和活动。金使以“诏谕江南”为名南下，朝野震动。张浚虽身处贬所，却心系国事，在永州连上五十疏（据《续资治通鉴》卷一二一：“凡五十疏，皆不报”），坚决反对和议。其疏文言辞激切，指出：
“燕、云之举，其监不远。盖自宣和以来，挟诈反覆，倾我国家，非可结以恩信。借令彼中有故，上下分离，天属尽归，河南尽复，我必德其厚赐，谨守信誓，数年之后，人心益懈，士气渐消。彼或内变既平，指瑕造衅，肆无厌之求，发难从之请，其将何词以对？……陛下积意兵政，将士渐孚，一旦北面事仇，听其号令，小大将帅，孰不解体！”
此疏深刻揭示了和议之害，预见金人必将背盟。清《零陵县志》载：张浚在永州“连上五十疏，言辞激烈，震动朝野”。《宋史·张浚传》亦称其“谪居未尝一日忘国事”。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张浚在永州期间，其《中兴备览》初具雏形，系统阐述“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思想，主张通过川陕、荆襄、江淮三线防御体系消耗金国实力。他在《罢居永州谏和札子》等奏疏中，提出“经营川陕，屏藩东南”的战略构想，主张依托四川为基地，联合吴玠、岳飞等将领构建抗金防线，并建议恢复陕西五路以牵制金军。这一思路与其早年主持川陕宣抚处置使时期的军事布局一脉相承。
（四）首次谪居的结束
绍兴九年（1139）正月，宋高宗以宋金和议大赦天下。二月，因宋金和议初成，为防和议反复，张浚被任为福建路安抚大使兼知福州而离开永州。首次谪居永州，历时一年有余。
三、第二次谪居：秦桧专权下的韬晦与坚守（绍兴二十年至二十五年）
（一）从连州到永州
绍兴十一年（1141）十一月，宋金订立“绍兴和议”，岳飞蒙冤遇害，抗金大业遭受重创。张浚虽远在地方，仍心系恢复。绍兴十六年（1146）七月，张浚上奏请求备战抗金，触怒秦桧，被罢去检校少傅、节度使、国公官爵，只保留文阶官特进，以提举宫观，贬往连州（今属广东清远市）居住。
绍兴二十年（1150）正月，秦桧在临安遇刺未遂。八月，因秦桧不放心贬在外地的李光、宗杲与张浚有交往等原因，谪居连州的张浚被移往永州居住，开始其第二次谪居永州生涯。此次谪居，正值秦桧专权最甚之时，张浚深感官场险恶，遂“闭门谢客，韬光养晦，日以经史为伴，考究古今治乱兴衰”。
（二）“一贫如此”：清廉风骨的传世典故
第二次谪居期间，发生了后来演化为成语“一贫如此”的著名故事。罗大经《鹤林玉露》载：
“张魏公贬零陵，有书数笈自随，谗者谓其中皆与蜀士往来谋据西蜀之书。高宗命遣人尽录以来。临轩发视，乃皆书册，虽有尺牍，率皆忧国爱君之语。此外唯葛裘布衾，类多垢敝。上恻然曰：‘张浚一贫如此哉！’乃遣使驰赐金三百两。”
秦桧党羽诬告张浚“谋反”，指控其携带蜀地财宝与旧bu密谋之书。高宗派人当朝开箱验视，结果箱中除破旧葛裘布衾外，唯有关乎社稷的忧国忠君书信。高宗深受感动，感叹“张浚一贫如此哉”，遣使追赐黄金三百两。这一典故遂成为形容极端清廉的经典成语，也成为永州廉政文化的重要资源。
其间还有一段张浚坦然面对死亡威胁的记载。绍兴二十五年（1155），秦桧欲谋害张浚，令宣言于外，谓赐张浚死。门生从者闻之垂泣相告，张浚却坦然道：
“浚罪固当死，若果如所传，朝服拜命，就戮以谢国家可也，何以泣为？”
问使者是谁，答曰殿帅杨存中之子。张浚断言：“吾生矣。存中吾故部曲，朝廷诚欲诛浚，必不遣其子来。”果然，使者拜于马前，带来的是赐金之命。这种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气度，足见其精神力量之强大。
（三）家庭教育与子弟成长
第二次谪居永州期间，张浚最重要的活动是对子弟的教育。六岁的张栻（1133—1180）自绍兴八年从绵竹来永州伴父，在永州度过了八年。张栻“生有异质，颖悟夙成”，张浚“爱之，自其幼学而所以教者，莫非忠孝仁义之实”，张栻深受父亲爱国主义和抗金思想的熏陶。张浚亲自教授其《周易》及儒家仁义之道，使张栻开始系统接触二程理学思想，奠定了日后成为“东南三贤”之一的学术根基。
绍兴二十一年（1151），张浚同父异母兄张滉在永州因病去世，张浚对张滉之子张杅关爱有加，视同子侄（谓：“忠献之爱，视子攸均”），足见其孝悌家风。
在谪居岁月中，张浚逐渐意识到洛学的特殊意义，精思力行，终信道学。绍兴二十八年（1158），潜心研究《易》学的张浚完成《紫岩易传》。他在书中提出的“经世致用”思想，突破了传统注疏体的研究范式，为易学融入现实政治提供了理论框架，堪称宋代易学的璀璨明珠。张栻自幼随侍张浚，受过庭之训，得张浚易学真传。此外，张浚还著有《论语解》四卷、《春秋解》六卷。值得注意的是，张浚兼修佛学，长期与圆悟克勤、大慧宗杲等禅师交往，认为佛教有益于世教，提倡以诚修心养性，这种佛学修养与其理学研究相互交融，形成了其独特的学术风格。
（四）寄情山水、助学兴教
张浚在永州留下《游朝阳岩》诗，描绘其游览朝阳岩时所见美景及自己的心情，以“路幽迟晚日，岩古浥流香”等意象重塑永州山水文化记忆。绍兴二十四年（1154），应永州知府彭合重修府学之请，为新筑南门撰写骈体铭文《永州新学门铭》：
“不知学，莫适禔身；学而不行，不学为均；行之伊何，惟一惟诚。孝弟忠信，本之于性，守之以仁，日积月化，粹然其醇。可以格天，可以感神，可以正物，可以化人。发为辞章，德人之文；施于政事，君子之名；其道甚大，与天地并。凡尔为士，勿替于勤。钦之勉之，无愧此门。”
全文以“学”为核心，主张治学应本于孝悌忠信之性，通过仁德修养实现人格完善，强调知行合一与诚意修身的实践路径。此文提出“人贵于学，学贵于行，行贵于诚”的治学为人思想，既是张浚对自身谪居生涯的总结，也是其对永州士子的殷切期望。
绍兴二十五年（1155）乙亥，知永州府事彭合将万石山更名为环翠山，张浚曾游其地并题名碑上。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载其题名：
“紫岩张浚同郡倅长乐张登谒太守庐陵彭公合于环翠，酌泉小饮，观景物之胜，俟月上而返，浚子栻、杓、构，侄孙炎、默、炳从行，绍兴乙亥端午后六日，浚题。”
这一题名记录了张浚父子与地方官员的雅集，也成为珍贵的历史文物。此外，据地方志记载，张浚谪居永州期间，零陵人严昌裔（字庆曾，与张栻友善）曾登门受学，可见其在贬所仍有学术传承。
（五）第二次谪居的结束
绍兴二十五年（1155）十月，秦桧病卒。十二月，张浚被重新起用，复观文殿大学士职衔及和国公爵位，任判洪州（今江西南昌）。因母亲计氏病重，张浚改提举临安府洞霄宫赴潭州（今长沙）就近侍养。计氏于次年（1156）春夏间去世。第二次谪居永州，历时五年有余。
四、第三次谪居：暮年再贬与薪火相传（绍兴二十六年至三十一年）
（一）母丧归葬与再遭贬谪
张浚被起用后不久，其母计氏夫人于绍兴二十六年（1156）春夏间去世。张浚素以至孝闻名，但念及国家二十年来为和议所误，边备荡然，且闻金人完颜亮篡位自立，势必举兵，遂于奉柩归葬西川途中，至江陵时上奏请高宗备战抗金。此举引起为维护宋金关系不失衡的宋高宗及权臣万俟卨、汤思退等的不满，高宗以“今复论兵，极为生事”为由，于绍兴二十六年（1156）十月再次将张浚贬往永州居住。
此次谪居，张浚已年近六旬，暮年再贬，其心境之悲凉可以想见。然而他并未因此消沉，仍坚守其抗金之志，在永州继续著述《中兴备览》，深化其中兴方略。
（二）与杨万里的交往
绍兴二十九年（1159）十月，杨万里调任永州零陵县丞。时张浚谪居永州，闭门谢客。仰慕张浚才华人品及力主抗金民族气节的杨万里，三次登门拜访，均遭拒绝。并未气馁的杨万里多次写信请求，并通过张浚之子张栻介绍，才得与张浚相见。
张浚对杨万里说：“元符贵人，腰金纡紫者何限，惟邹志完、陈莹中姓名与日月争光！”同时勉之以“正心诚意”之学，强调修身齐家治国的重要性。杨万里“服其教终身”，遂名其读书之室曰“诚斋”，以明己志。胡铨当时谪居衡州，杨万里又请其为作《诚斋记》。杨万里“一日而并得二师”，张浚、胡铨两位爱国名臣成为其终生效法的榜样。
此次交往，对杨万里一生影响深远。他后来成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其《千虑策》中整顿吏治、抗金复国等政治主张深受张浚影响，“诚斋体”诗歌也隐含对家国责任的思考。杨万里称张浚为“三圣无多学，千年仅一翁”，赞其忠义与学术贡献，并在《诚斋集》中多次提及张浚教诲，强调“修身齐家”与“治国平天下”的统一。张浚在暮年贬所，仍能以其人格魅力与学术修养影响后学，足见其精神力量之强大。
（三）第三次谪居的结束
绍兴三十一年（1161）正月，金主完颜亮撕毁和约、拥兵南犯已迫在眉睫。宋高宗在不得不作抵抗准备的同时，放宽了对张浚居住地点的限制，诏特进、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和国公张浚于湖南路任便居住。及金军大举进攻、南宋朝廷岌岌可危之际，高宗再度起用张浚。张浚“轻舟北上”，赴君父之急。及江北宋军见到他时，“无不以为从天而降”，极大地鼓舞了江北军民的抗战热情。第三次谪居永州，历时四年有余。
表：张浚三次谪居永州时间线
谪居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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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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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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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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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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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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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7年冬至1139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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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西兵变辞相被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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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三省堂、举家奉养、连上五十疏谏和、《中兴备览》初具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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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九年二月任福建路安抚大使兼知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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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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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0年八月至1155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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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猜忌，自连州移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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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张栻、成《紫岩易传》、作《永州新学门铭》、万石山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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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二十五年十二月秦桧死后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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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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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6年十月至1161年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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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上疏请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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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门著述、以“正心诚意”教杨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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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三十一年诏湖南路任便居住，旋被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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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张浚谪居永州的历史影响与文化意义
张浚与永州的联系以贬谪活动为核心，其在永州的贡献可概括为“三重遗产”：物质遗存（故居、古井）、精神典范（清廉、抗金气节）、文化基因（理学传承、教育兴办）。
（一）精神坚守与道德典范
张浚三次谪居永州，前后历时十余载，是其政治生涯中最漫长的低谷期。然而，正是在永州这片“永州之野”的荒僻之地，张浚展现了儒家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人格风范。他筑“三省堂”以自省，凿“紫岩仙井”以惠民，上五十疏以谏和，临死亡威胁而坦然不惧，皆体现了其在逆境中的精神坚守。《宋史》载其“去国二十载，天下士无贤不肖，莫不倾心慕之。武夫健将，言浚者必咨嗟太息；至儿童妇女，亦知有张都督也。金人惮浚，每使必问浚安在，唯恐其复用”。这种政治声望，使其虽处贬所而仍为抗金派的精神领袖。
（二）对湖湘学派的深远影响
张浚谪居永州期间，对长子张栻的教育，直接影响了湖湘学派的形成与发展。张栻在永州随父研读经典，度过八年少年时光，其间已有初步著述：零陵学宫前建双凤亭（在今永州五中附近文庙前），知府彭合整修学宫时发现乱石上的天然凤云图，认为是吉祥象征，嘱张栻作文记之，张栻遂撰《双凤亭记》；又作《游东山记》，记其与弟等偕游之乐。张栻后拜胡宏为师，系统学习二程理学，终成“东南三贤”之一。
张栻随父贬谪永州期间，曾撰《通书后跋》等文，推崇周敦颐理学，为永州注入学术底蕴。永州的清寂山水、周敦颐的遗风以及浯溪碑林中流淌的浩然之气，深深沁入了张栻的心魂，为其日后“发明天理而见诸人事”的学术道路奠定了底色。张栻主讲岳麓书院、城南书院，将张浚的“经世致用”易学思想与抗金抱负相结合，形成湖湘学派的鲜明学风，影响及于朱熹、王夫之等后世大儒。张浚对张栻的早期教育，为张栻日后师从胡宏、光大湖湘学派奠定了重要基础。永州也因此成为湖湘文化与抗金思想交融之地。
（三）对永州地方文化的贡献与遗迹
1. 现存遗迹
其一，张浚故居（三省堂/勉园），位于永州零陵区文星街38号，是张浚“三省堂”现存遗址。明朝天启年间（1621—1628），相传为张浚后裔的张皇后（明熹宗皇后张嫣）为祭祖重建，更名为“文昌阁”；清代族人张勉学重修，更名为“勉园”，门楼题“勉园”。现存建筑为明清风格砖木结构，硬山顶设计，堂内仍保留手书碑刻。2016年修缮后免费开放，为湖南省文物保护单位。
其二，紫岩仙井，位于张浚故居门前，为张浚贬谪时开凿。井呈腰鼓形，青石井栏呈八角形、光滑如镜，井深约10米，四季不竭。井壁石刻有“紫岩仙井，天启六年”字样，至今保存完好，井水清澈，仍供周边居民使用，是张浚民生关怀和惠民精神的实物见证。
2. 历史地名
其一，文星街，因民间信仰张浚而来。南宋后期，张浚的忠义形象被道教吸纳，与梓潼神张亚子信仰融合，民间尊其为文昌帝君的“十七世化身”，象征文运与忠义的结合。
其二，总督巷，后世为纪念张浚多次担任都督诸路军马之职而命名，纪念这位曾统帅全国军事的抗金名相。
3. 文献记述
据地方文献记载，永州当地保存有《三省堂记》《永州新学门铭》等文献的拓片或抄本，杨万里与张浚的书信往来亦有传世（具体收藏情况待进一步核实）。这些文献是研究南宋政治史、文化史与地方文化的重要载体。
4. 民本实践
张浚谪居期间深入民间，注重民生，开凿“紫岩仙井”以解决当地饮水问题，倡导“宽政惠民”“以民为本”的治理理念，体现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民本情怀。
（四）当代传承与纪念
其一，永州将张浚列为廉政教育典范，“一贫如此”典故成为其清廉的标志性符号。张浚故居与紫岩井成为研学基地，被列为永州“十大文化地标”之一，其“三省吾身”理念、“忠孝修身”思想与廉洁精神被纳入永州地方廉政文化体系，传递“清廉修身、家国一体”的现代价值。
其二，永州将张浚列为“永州八贤”之一，彰显其抗金功业与道德标杆地位。张浚故事融入地方文化活动，成为文旅发展的活态资源。
六、结语
张浚三次谪居永州，是南宋政治史与思想史上的重要事件。从绍兴七年的首次贬谪，到绍兴二十六年暮年再贬，张浚在永州度过了其人生中最漫长的低谷期。永州是张浚在四川以外居住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是这位名相真正的第二故乡。然而，正是在这片“永州之野”，张浚以其“三省堂”的自省、五十疏的抗争、“一贫如此”的清廉、“正心诚意”的教诲，展现了儒家士大夫在逆境中的精神高度。
张浚的永州岁月，实为南宋士大夫精神的缩影。他的谪居生涯，不仅塑造了自身“忠献”的人格典范，更孕育了张栻的湖湘学统，影响了杨万里的诗学人生，为永州留下了故居、紫岩仙井、总督巷、文星街等宝贵的文化遗产。这位中兴名相从军事统帅到儒学革新者，从杰出政治家到文化整合者，在永州十余年的生涯中完成了从“文明抗倾覆者”到“文明摆渡人”的蜕变。
古人云：“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张浚之谪居永州，恰如柳宗元之谪居永州，皆以逆境为熔炉，淬炼出不朽的精神之光。紫岩风骨，照彻潇湘；三省堂前，至今犹闻金石之声。张浚与永州的这段历史因缘，既是个人命运的悲歌，也是民族文化精神的壮歌，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与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