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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龙泉君

2013-07-08 09:04阅读:
天空阴沉,充满着不祥的明亮和躁热。在抬头的一刹那,眼前忽然又闪现出他的形象。1995年冬天,他自杀了。在自己家的老屋,先是割腕,不成,又上吊。如果不是当年写下这篇清浅的小文,我肯定忘记了他的名字。总有这样的生命,让你意识到欢笑之短暂和虚无,让你隐约看到那远方的漆黑和无边无际的悲伤。你终究、必须面对:什么是存在?


悼龙泉君
题记:在南阳教育学院的第二年,我的好朋友,一个极热爱文学,有着一颗极为敏感、纯洁的心灵的男孩子,他自杀了。自杀前一段时间,曾因神经崩溃住进精神病院,在那段日子里,我忙于考研,也为他那苍白、神经质的神情有一点微微的疏远,很少真正关注他的存在。死前的下午,他再二再三的向我要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我还记得他的手,那苍白的,有些浮肿的手在桌面焦躁地敲击着,当时我没有在意,如果知道他起着死的念头,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好好和他说说话,也许他心中的郁结可能会减轻一点。可是人就是那么自私、愚昧,和我一样,没有人去真正帮助他,没有人去倾听他的心声。第二天,传来他自杀的消息,他在那天下午回到老家内乡马山,在他家废弃的老屋里,先是割腕,没有成功,又自吊于屋梁上,有邻居听到屋里的挣扎的声响,等赶过去,已经晚了。班主任和同班的男生去了,他们不让我去,说是没有结婚的女孩子不能去,而我,更重要的是因为考试临近,正有点犹豫,因此没有去。至到现在,我还后悔莫及,我失去了一次最直接的和朋友最后一次交流的机会,而我只是为一些世俗的功利之事羁绊住的,就这一点,我不配作他的朋友。我们的班主任回来,给我说龙泉君老家的地方非常不吉利,后面是一座大山,从山上冲刷下来的大水正对着房子的后墙,那惨白色的痕迹触目惊心地的屹立在屋后,似乎随时都能把屋冲走。龙泉君的父亲早逝,母亲和姐姐都是自杀而死的。
我开始向他的朋友调查他的死亡原因,却意外地得知他的初恋,他的精神崩溃的原由和在精神病院住院的经过,也了解到他曾经在宿舍的门楣上拿着绳子比划,没有人把那当真。可是我仍然不理解他自杀,是什么促使他那么决绝地走向死亡?一个人那么迫切地死肯定有着深刻的理由。也许他的自杀
有着家庭的悲剧,性格的悲剧,也许这其中更多地隐藏着很深的社会悲剧:这是一个过于纯真、不知道如何面对成长,面对社会的人,它们和他心中的理念格格格不入。如果他安全地度过少年期,进入青春和成长期,他也许不会选择死,如果他看清楚社会的实质,能自然圆熟地追随着它,他也不会死,可是他不会,也没有能力做到,世界崩溃了,他的存在对于人世从此也失去了意义。
龙泉君姓傅,名玉剑。龙泉君是他的笔名。死于1995年阴历12月某一天。我害怕再过一段时间会想不起他的姓名,在人一生中,会忘记多少姓名啊,包括那些当初对你的生命具有很重要意义的人的名字。
这篇悼文是我在上心理课时写的,年轻的心理老师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又点了他的名字,全班哄堂大笑,在那片笑声中,我也不自觉地咧了咧嘴角,可在那一瞬间,我惊呆了,我们是多么残酷,多么善忘啊!就在不久前,我们还沉浸在悲伤之中,转眼间却又大笑起来,那悲伤,那对生命逝去的惋惜,那对一个朋友真切的怀念都到哪里去了?那一堂课,我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在奇异的哀伤之中,我写下了我心中的情感,献给我真挚、执着的朋友――龙泉君。

死者已矣,生者依然。
春天又来了,从来一个春天如此阴晴不定,人们惶惶不安、惊恐万分,害怕有什么灾难降临,然而,久之也习惯了。今天晴,明天必雨,一切又被人们纳入惯性之中,不再感觉它的异常。
习惯,连龙泉君也在习惯中被习惯他的不存在了,想起他来,只是一个缥缈模糊的影子,甚至在老师无意中点他的名字时,我们竟发出淡然的哄笑。
我却在怀疑这春天的无常,原是人世无常的外现,一个聪慧年青的生命,何以再一再二的寻死?生命,生命原该是最顽强最本能的存在。春天如此,柳树依然鹅黄淡绿,一片轻灵;世事如此,人们依然欢乐哀愁,生生不息。
龙泉君,却永远去了,选择了最古老最痛苦的方式。一然、二然、再然,断然地结束了自己。一切似在意料之中,又是那样让人措手不及,沧然泪下。
生命在他已是负担,性格发展到如此,也只有一死,我们冷酷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没能去拉他一把,甚至不可能拉他一把。因为,拉回来,也只能把他放在世俗中生活,而他,是最不能于此的。
一个完整凄美的理想世界,他梦想他的爱人是温柔的黑发、淡远的微笑、亘古的守候,他梦想他守着这份美丽地老天荒,他的爱是他的世界,他的理想、信念、勇气和活着的一切支柱,他都融铸于他纯真永恒的爱情之中。因为缺少爱,他寻找着爱;因为丰富细腻的心灵,他期待着爱;因为期待着生命如春花灿烂,夏树丰美,他渴求着爱。也许世间所有的双眼都在穿越时空期待碰撞着的爱,所有在风雨中奔波的人都渴望一盏为自己守候的灯。这没有错,错就错在他却把他的梦倾注给初恋的那个更缥缈的梦,当初的梦如今已是一个具体的世间女子和一堆复杂的社会关系。人啊,人是多么卑微脆弱的动物,谁又禁得起他纯金般的双眼考验,何况爱情?
执着地寻找理想,却发现理想离他越来越远,不想回头、不能回头,他在寻找一个纯净的世界。也正因为此,他在文章中传达着他对人世的爱情,也批判他愈来愈感窒息的生活,读他诗中的小溪 卵石,是那么清彻洁净,体味他诗中的那份 无望,令人肠断欲裂,他博闻强记,有清晰的思维,混沌肤浅的社会现象在他的笔下被剥得体无完肤无处遁形。他忘了,对生活,是不能过于逻辑的,生活是人与人相互碰撞的一团似是而非的形状,那胶状的外表有弹性、有力量,挣扎的结果,不过象那蜘蛛网上的小虫,愈裹愈紧。
寻找生活,寻找到的只是幻灭、绝望。
在一次勇敢的寻爱历程后,苦心构筑的理想世界彻底倒塌。在一片废墟中,他茫然失措,踟蹰独行,这种打击直伤他心灵的致命处,那是他活下去的支撑点,他不能超脱,而冷酷的人世间竟也不能原谅他生活中的性格缺点。精神世界的孤独压抑,物质世界的歧视冷落,他没有丝毫的防御能力,他不知道当利益冲突时,人是最可怕的敌人。
他想从尘世间再次寻找一点安慰,他答应了人的请求,去做人的上门女婿,可他,他那金子一般的心灵使他无法获得理解,人只说他傻,说他不懂人情世故,他们说的正确。在龙泉君那里,任何杂垢都沾染不上,而芸芸众生,是最冷落这类人的。他只有不停地走,他要找他远在异乡的朋友,那是他最后的依靠。
他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赤着双脚在大地上寻找。
他累了,倦了,蜷缩在荒野的黑暗中睡去了。这一睡,他解脱了,等他醒来的时候,他眼前是另外一个世界。也许,在那个纯粹精神的世界,他寻找到了那份美丽。
生活在一种谬误之中,一种理想与现实的荒谬结合使他崩溃。有人这样说。我不想相信。难道理想仅仅只能是理想吗?难道人类在现实中永远追寻不到他的精神世界吗?如果这样,生活、活着是多么可怕,我们活着在为什么活着?我们活着究竟在怎样活着?龙泉君生活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既无法摆脱现实,又无法适应现实,矛盾始终撕扯着他的灵魂,他没能超脱,谁又能超脱呢?也许超脱是人类最大的附就和屈从。
我在阐释什么,我竭力想寻找一种解释,龙泉君的死使我们惶惶不安,有所启示,仿佛一声春雷冲破了冬的萧瑟、混沌。是啊,该思索一下了,思索一下生活、活着,如果他的死真能让所有人如此,龙泉君地下有灵,也会有所安慰的。
那一方坟墓,该是青草萋萋了吧!宽广平和的大自然,无私地接纳了龙泉君,也只有它,才配做龙泉君的最后归宿。


1995-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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