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月华(散文)
2009-05-19 21:37阅读:
冬夜,本不愿意再出门了。可是一份资料遗忘在办公室,晚班无法开始,只好掀起皮衣的高领,扫兴地开门下楼。
几乎在同一刻,我的发现与我的呼唤同时发生,我像孩子似的朝楼上猛喊,妻子迅速出现在阳台上,听说是叫她看月光,她嗔怪地瞪我一眼,但很快就向东方凝住了她的眼神。
我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绝伦的月亮……
挨着珠海路的楼影,一轮满月正冉冉上升,她没有仲秋的月亮那样大,那样清晰,她不是呈现寻常满月初升时那种暖暖的金黄,而是整个地展示着一种淡淡的柠檬色,更与往日别异的是,淡柠檬色的月轮镶上了一个紧密的圆套,圆套周围,正迸放着一圈宝石般璀璨的孔雀蓝色的光芒……
东方深黛色的天幕被一种神秘的清辉渲染了,依稀间,那圆月轮化作一位冰清玉洁的女神,她仪态万方又如少女般羞涩;她低垂眼帘,从透明的水晶幔中窥视人间;她又是那样地高贵,丰腴的脸庞被旗装的高领紧束着,被一圆美无伦比的蓝宝石项圈簇拥着,环绕着,围抱着……
静穆中,妻子忽然吟出“复值西施新浣时,共向江干眺月华”。
月华,对了,是月华。读书时,老师就梁元帝这句诗解释“月华”说过,“月华”除指月光外,又指月光透过云层中的冰晶时,经折射呈现在月亮周围的彩色光环。古人记曰:“月之有华……如锦云捧珠,五色鲜荧,磊落匝月,
如刺绣无异”。
妻子合上阳台的门进屋去了,我一个人迎着月华痴痴地走去……
月亮,地球忠实的卫兵。这一普通的天体,它东升西坠、阴晴圆缺的奇妙天象,迷惑了人类社会多少年。现代科学技术最终揭去了月亮的神秘面纱,20世纪50年代,苏联发射的月球号探测器第一次拍回了月球背面的照片;1969年,美国的阿波罗登月飞船第一次把人送上了月球。应该说,人类将月当作神顶礼膜拜的时代已经过去,可是,那些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美好故事,依然给人们以巨大的魅力。
月亮的明丽、秀美、柔和、幽雅和月下形成的独特氛围,常使人触目生情,浮想联翩。月亮成了游子和骚客们千古吟诵的主题,他们饱含深情的诗句,至今仍在我们的胸间回荡和共鸣。当你在信天游的余音里送走落日,回眸戈壁尽头升起的秦时明月,你不会感到疆场的悲凉么?当你在渤海湾的碣石边迎来归帆,面对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苍穹,你不会发出对人生的感叹么?当你在沧浪亭下等到月上柳梢头,企盼已久的她正从逆光里姗姗走来,你一定会情不自禁地涌起无限的温馨;当你在阳关的客栈里吹熄油灯,让似霜的明月光洒满床前,你一定会彻夜不眠,如痴如醉地倾吐那永远也诉不完的思乡之情……
月影裟裟,随着树叶的摇曳在路面上跳跃,像一块块闪光的小银元。蓝色的月华下,万物的固有色淡化了,披上了一层透明的轻纱,显得那么安谧、和谐、朦胧,充满了梦幻般的诗意。
忽然间远处飘过一阵古筝的音流,低回平缓,荡漾在如水的月波里……我想起了“以孤篇压倒全唐”的《春江花月夜》,这是陈后主、隋炀帝都用过的宫体题目,但到了奋发进取的初唐,意境和情趣却完全不同了。张若虚,这位七言歌行的继往开来者,将客观实境与梦境交织在一起,将诗情与哲理融合在一起,描绘了一卷美丽的海上明月图。“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诗人感情随着月光的流动起伏,“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他沉浸在飘渺的梦幻中问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他又寄予自己的深情:“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在诗人描述的无限空间里,“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诗人从月升写到月落,不同凡响的艺术构思和创造的美好深邃的意境,使这首长诗成为文学史上专门咏月的千古绝唱。
仰视天穹,在白昼的太阳的轨迹上,有一颗最亮的同月一样呈金色光辉的星,这就是金星,晨曦人们又唤作长庚或启明星。古代星相家认为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一个人离开人世的时候,属于他的那颗星就会坠落。但是,唯独唐代大诗人李白逝去,人们却将璀璨金星封赠给了他。李白一生酷爱明月,于是人们便编就了一个诗人月下归仙的美妙故事:月色溶溶,江水粼粼,浔阳江头,谪仙伫立,对酒放歌,举杯邀月。灿烂星河,訇然中开,轻舟飞渡,凌霄而降,李白登舟而去,瑶池鼓瑟齐鸣……李白被尊为太白金星,可以永远地与月作伴了,终于没有辜负他对月的一片深情。诗人对月情有独钟,他将爱女也取名为名月奴。他一生中写了无数咏月诗,他的命运也与月紧紧相连。他“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青年时代,他头顶半轮峨眉山月,胸怀“济苍生,安社稷”的远大抱负,讴歌“月下飞天境,云生结海楼”的绚丽夜色,沿着扬子江飞流直下……最终,人们不是还给他安排了一个永远与月在一起的结局么?云霓飘渺,诗人又在高歌,“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诗人又在望月,他“登舟望秋月”,“月明欲素愁不眠”,“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明月是诗人倾吐真情的知音,明月是诗人感情激流的载体。他高呼,“莫使金樽空对月”;他惊叹,“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诗人遍游神州,忽见“明月出海辰,一朝开光耀,”忽见“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诗人寄情山水,但是,最能打动人最使人难以忘怀的还是诗人在明月的意象中寄托的对人民对朋友的真情,他宿五松山下,“跪进雕胡饭,月光照素盘”,面对田家老媪“三谢不能餐”。他惊闻王昌龄左迁龙标,情思如缕,挥毫写下了“我寄愁心与名月,随君直到夜郎西”的绝句。每当月悬碧空,人们很自然就会想起这位诗仙紫袍白须的飘逸形象,很自然地想起他与月亮的故事与咏月的不朽诗句。
对于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满月象征着团圆、美好、完善。在如诗的月华下,母亲望眼欲穿,等候着游子的归来;情人苦苦思恋,盼望早日相聚;久别的弟兄遥望夜空,愿皓月带去自己的思念。有谁远在他乡,读起苏轼的《水调歌头》想起亲人能不热泪盈眶吗?东坡居士是执铁板唱“大江东去”的豪放派首领,面对如昼明月竟也感慨万千,油然而生对分别已经七年的弟弟苏辙的思念,但他又以乐观通达的态度祝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表达对亲人的心愿。
明月依然,而我的亲爱的二哥,你又在哪里呢?你长我三岁,两小无猜,最使我铭记在怀的,是那些个沁凉如水的月夜,在小院子里,我们一起趴在竹床上,遥指长空,辨认哪是天琴星座,哪是仙后星座,哪是北斗的榴柄,哪是牵牛的箩筐;而谈得最多的还是使我们感到美妙感到迷蒙感到不可思议的月亮。对着挂在中天的银盘,我们寻桂子,认玉兔,唤吴刚,我们甚至幻想着发明一种新的动力,憧憬着登上月球……可是,明月依然,我的亲爱的二哥却英年早逝了,他为了一双儿女,为了工作,殚精竭虑,积劳成疾。而我们又没能很好照护好,以至他在那个明月隐去的清晨永远地去了。从那以后,我每次翻阅韩愈的《祭十二郎文》,都不能读完,不能自己……明月虽在,我的二哥何在?微斯人,吾谁与归!
我向着蓝色的月华痴痴地走去……
(写于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