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清真词之“浑厚”特质及其外在表现

2010-05-05 17:32阅读:


【内容摘要】 周邦彦一生漂泊辗转,久而形成一己之情思,尽倾之于《清真集》中,形成清真词“浑厚”的特质,故读清真词,愈读愈觉其浑厚蕴藉,韵味无穷。
【关键词】 周邦彦 清真词 浑厚


周邦彦生活与北宋末年,是婉约词的集大成者,对其以后的婉约派词人如姜夔、吴文英等影响很大,被誉为“北宋词坛的坛主”宋朝戈载称清真词曰:“其意淡远,其气浑厚,其音节又复清妍和雅,最为词家之正宗。”

一、 清真词“浑厚”特质的形成
周邦彦生
在一个父仁母慈的家庭里,性格上有些放荡不羁,但他敏思好学,《宋史》里说他少年时候“疏隽少俭,不为州里推重,而博涉百家之书”,正是少年时的敏思好学奠定了美成的文学基础,而他一生坎坷的经历则是他“浑厚”词风的内在原因。
元丰二年,周邦彦入都为太学生,向宋神宗进献《卞都赋》,大赞王安石的新法,很是得到宋神宗的赏识,由太学外舍生一下子提为试太学正,名噪一时。但随后的五年间却没有任何升迁,可见美成唯以辞素为意,而缺乏应务之才。宋神宗死后,新政被罢黜,支持新政者自然也要受到打击,所以少应务之才的周邦彦便被外放了。此后十年间,美成浮沉于州县,漂流于道路,过着羁旅生活,其中的困难艰涩、乡愁羁思也可想而知。
绍圣四年,周邦彦被召还京,重进《卞都赋》,被授予秘书省正字,此后在京中做官度过十四年。时值北宋末期,政局动荡不安,虽在京中,不擅长应酬的美成过得应该也不很太平吧。然而这不太平但相对较安定的日子也很快过去,将近花甲之年的周邦彦又再次被外放,直到去世前一直来回奔波于旅途。宋徽宗宣和三年,周邦彦在前往鸿庆宫的途中作《西平乐》,他在词中感叹道“事逐孤鸿尽去,身与塘蒲共晚”,唱尽了苍凉感伤之意。周美成在仕途上辗转一生,始终也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与归宿,在路途上累极倦极便会想到永驻于心的那个“家”,想到那个只属自己且温暖如斯的地方,更觉眼前之景凄凉感伤,郁积于心的零落之感便结成一股沉郁之气倾泻于笔端。
宋徽宗时朝廷建立了一个叫大晟府的宫廷音乐机构,周邦彦因长于作词度曲而被提为大晟府乐正,这给他的创作提供了很好的机会。在做大晟府乐正的两年间,他创作了大量的慢词。他的慢词创作建立在柳永的基础之上,但与柳永的直接铺叙不同,周邦彦特别着意于布局谋篇,使词在结构上曲折回环、前呼后应,形成清真词浑厚蕴藉的特点。

二、 清真词浑厚特质的表现
浑厚,即浑成深厚。清真词的“浑厚”特质里自有着周美成深感久蕴的情思,而在形式上的表现则是含蓄蕴藉、反复缠绵,是摹写物态、曲尽其妙,是思索安排、神化无迹。

1. 含蓄蕴藉、反复缠绵
周邦彦在柳永的基础上大量创作慢词,又吸收并发挥魏晋辞赋家铺叙的技巧,采用“逆挽”手法,依据感情和情思的流动过程,倒叙、插叙相结合,使整首词有开有合,回环往复。清朝先著说:“乍近之觉疏朴苦涩,不甚悦口,含咀之久,则舌本生津。”其原因大概就因为其词之蕴藉缠绵。下面结合他的《瑞龙吟》来具体说明一下:

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 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 黯凝伫。因记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惟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本词第一阙写作者重游故地所见到的情景。梅花刚刚凋落,树梢上还残留着花粉;桃树刚开始开花,街道上寂静无声,只有旧时的燕子依然飞回故居,在梁间忙着修补旧巢窠。用“章台路”借指作者曾经到过又再次来到的地方,一切都还依然如旧,只是花儿自开自落,寂然无声。燕自绕梁,看似美好却幽寂的场景给人一种落寞的感伤,不禁回忆起往昔伊人尚在的美好岁月。紧接着第二阙作者便写到自己默然凝神,久久地伫立在那儿,想起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刚刚开始站立门户。清晨时候她装束雅致,打扮的美丽动人,含羞似的用罗袖半遮着面庞,笑盈盈的谈笑着,这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可那个天真的少女如今又在哪里呢?真个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啊。词的第三阙写“我”到邻里去寻访,只有和她同时以歌舞闻名的姑娘身价依然如故,而“我”要找的那个人却早已不知去向了。还记得从前一起唱和过的情意绵绵的词句,如今伊人不再,还有谁能陪“我”一起畅饮和闲步东城呢?往事就像孤鸿一样飞去再没有踪迹,“我”独自怀着悲伤的情绪去寻找春天,所见到的却是官柳低垂、池塘飞细雨、柳絮飘忽这样一些令人伤心欲绝的景象,叫人情何以堪!
这一整首词写的都是一个空间,而时间则忽往忽今,写尽了物是人非之感,却又回环往复,韵味无穷。如写“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曰“还见”,写“定巢燕子”点明是“归来旧处”,整个第一阙无一字提到人,却暗示了“物是人非”。第二阙以“黯凝伫”牵扯出对往昔情景的回顾,时间转换,往日欢乐的景况再现,使人感到些许亮色。第三阙却又转入了现实的“物是人非”之中。“前度刘郎重到”化用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诗句,合用了“刘禹锡讽种桃道士”和“刘晨、阮肇天台山遇仙”二典故,自比刘禹锡隐自己政治坎坷,自比刘晨隐自己爱情无终,读来觉似含无穷之韵味。“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用李商隐与柳枝典故,美成以柳枝喻自己所爱的那个女子,点明自己的爱情是重演了古人的悲剧,终无所果。这样一层一层推进,表现了作者的感伤之情,又以“断肠院落,一帘风絮”这样凄凉的景色结尾,既与开篇所写之景相照应,又含不尽之意于言外,反复缠绵,让人读之不忍。

2. 摹写物态、曲尽其妙
近代学者王国维评价周邦彦词时说:“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悟,穷极工巧,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的确,读了周邦彦的词,不得不佩服他的文笔,他对人、事、物的描写,真是极尽其态、其形、其神。他善于通过场景、动作来反映人物的精神面貌与内心活动,通过对外在事物特征的细腻刻画来展现内心情感世界,难怪强焕说他“摹写物态,曲尽其妙”。下面看他的一首《六丑·蔷薇花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恨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最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这首词既伤落花,又伤春,以“正单衣试酒”点明时间在春末,“怅客里,光阴虚掷”,写的是当时的处境和心态,作者其时当客居在外或在旅途之中,着一“怅”字,则“客里”之人的心情毕现矣。“愿春”三句是说天不遂人意,春去了,而且去的那么快,且去得不留一丝痕迹,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啊。“为问”三句,一问一答谢花在风雨中飘零,而人还在追寻着。“楚宫倾国”喻蔷薇花如那有倾国之貌的美人,着一“葬”字描摹花经雨而落的事实,未写观者,而观者惋惜的心情已跃然纸上。“钗钿堕处遗香泽”写落花如美人之钗钿委地无人收,不直说“落花”而以钗钿代之,便似赋予花儿以生命,更叫人惋惜不已。“乱点桃蹊,轻翻柳陌”描写了落花乱落在桃树下的小径上,和在碧柳交错的道路上翻飞的情态,一个“乱”字,一个“轻”字描摹了落花自落而不知春已去,也不知道人对春去花落的伤怀之情。“多情更谁追惜?”有哪个多情的人来为它惋惜呢?“但蜂媒蝶使,时扣窗隔。”蜂蝶尚有情,在那花的遗香中寻找着花儿,何况人呢?这里借蜂蝶的痴迷写出寻觅者的执著,写出了对美好丧失的深深地追惜。整个上阙通过对落花飘零情景的描写,表现了作者对春去花落的伤怀与惆怅,写出了对美好事物逝去的遗憾。第二阙“东园”二句描写了花落后的寂静冷落。“静绕珍丛底,成叹息”写作者独自环绕珍贵的花丛,发出声声叹息。“长条”三句写残花恋人,“故”“似”写花就像一个多情的女子,那不忍人离去的情态真是栩栩如生,而实却是人恋花,不忍见花落。“残英小”三句言人之痴迷至强簪残花,然而却哪似盛开时戴在美人头上的婀娜多姿?“漂流处”三句用第二人称,嘱托落花不要随流水漂流到远方,否则花瓣上题的相思诗句就不会有人看到了。这里用御沟红叶题诗的故事,换叶为花,恋春恋花的依依之情又因用了“相思字”而与人联系起来,则春光、春花、美人便打成一片,又极力描摹勾勒,展现对一切美好事物逝去的感伤,而用笔又极交变,使整首词沉郁缠绵而现浑厚。
周邦彦善描摹,在他的很多词里都有体现,还如“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描写荷花极其传神,王国维谓之“真能得荷花之神理者”。又有写人的,如“纤手破新橙”句,只写一双纤手破开一只新橙而美人现矣,“低声问向谁行宿”,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表现了一个多情女子的一片深情。美成不论写人写物,总能曲尽其妙,且他的叙述描写又总被安排得顺理成章,不着痕迹,愈读愈觉其浑雅。

3. 思索安排、神化无迹
周邦彦喜欢写慢词长调,喜欢大力铺叙,这样要使作品做到雅俗共赏,就必须对词做巧妙的安排。清真词之所以能做到西楼南瓦皆仅歌之,就因为周邦彦不仅善于思索安排,而且往往能安排得神化无迹,而他的精于思索安排,又与其精通音律和工于辞赋有很大关系。
《隔浦莲近拍·中山县圃姑射亭避暑作》的一首用韵极工的词作,此词前四句“新篁摇动翠葆。曲径通深窈。夏果收新脆,金丸落、惊飞鸟。”分别为六言、五言、五言、六言,为内向对句,用三韵。接下来的四句“浓翠迷岸草,蛙声闹。骤雨鸣池沼,水亭小。”分别为五言、三言、五言、三言,为平行对句,且句句用韵,声调异常紧凑。下阙“浮萍破处,帘花檐影颠倒。纶巾羽扇,困卧北窗清晓。”四句为四、六言的平行对句,但仅用二韵,韵调疏松,与上文的紧峭繁密相对抗。接下来“屏里吴山梦自到”一句七言一韵,有摇曳悠闲之致,但已不如见几句的松散,至“惊觉”而骤紧。末句六言一韵,仍极清挺,使人读后对上阙所叙景物再作回味。整首词每句每列文意皆与韵节相配合,布局结构安排相当巧妙,从而达到“虽已读完,但仍留不尽之意”的效果。
周邦彦工于辞赋,擅长化用前人诗句,擅长勾勒铺叙,他的词中处处可见其“思力”: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 山国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谁系? 空遗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 酒旗戏鼓基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这首词纯粹以唐诗融化成篇,清陈廷焯评此词说:“气韵沉雄,直是压遍古今。金陵怀古词,古今不可胜数,要当以美成此词为绝唱。”“绝唱”的评价虽然过高,但却充分肯定了这首词的成就。
金陵怀古这一主题,写的人实在太多了,要想写好实属不易,何况还是完全融化古人名篇入词呢?而美成不仅写了,而且写得极好,这不得不归结于他对词的思索安排,他先用刘禹锡的两首咏金陵的诗作底子,既写金陵又写怀古。第一阙化用“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介绍了金陵的环境。第二阙写到莫愁湖,把远景拉近,用“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作底子,中间还隐括着李商隐《莫愁》之“若是石城无艇子,莫愁还自有愁时”及韩偓《南浦》之“应是石城艇子来,两桨咿呀过花坞”诗意。第三阙写乌衣巷,便是近景了,化用了《乌衣巷》中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两句。全词由大到小,由远及近,一层逼着一层写来,真是安排得好。又用“依稀”“不知”“如说”等字眼,不明说,不实指,将古今浑然连成一片,则古往今来的兴亡感喟尽在其中,使整首词读起来韵味无穷。
艳情与羁旅几乎占了清真词的全部内容,有人说周邦彦的词内容太过单薄无聊,然而这却是他个人的经历与情感积累的表现。他把他的真情实感融入到他的词中,又吸取前人精华,形成清真词浑厚的特质,结北开南,对后世影响颇为深远。


参考文献
叶嘉莹. 周邦彦词新释辑评.M】北京:中国书店,2006
王国维.人间词话【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
脱脱等.宋史·文苑传【M】北京:中华书局,1977
周邦彦
周邦彦
周邦彦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