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狄亚与杜十娘复仇内涵的比较
2011-07-15 10:08阅读：
美狄亚与杜十娘复仇内涵的比较
摘要：
美狄亚和杜十娘是文学史上两个著名的弃妇形象，她们的复仇方式截然不同，但都取得了成功。笔者从两人的复仇工具——“儿子”和“百宝箱”入手，并通过两人结局的不同来揭示其复仇文化内涵。
关键词：
美狄亚、杜十娘、杀子、百宝箱、复仇内涵
正文：
美狄亚与杜十娘是文学史上两个很著名的弃妇形象，她们生活在不同时代、不同国度，拥有不同性格、不同身份、不同结局。她们都遭到了自己死心塌地爱着的男人的背叛，为了报复，她们采取了不同的复仇方式，美狄亚杀害了国王公主甚至自己亲生骨肉来报复伊阿宋；而杜十娘则怒沉百宝箱、自尽，死后以鬼魂勒命，实现了对负心汉李甲和促使两人分离的孙富的报复。美狄亚和杜十娘的报复方式是截然不同的，但她们的报复却都达到了目的，都毁掉了负心汉心中最重要的东西，即最大限度的复仇。美狄亚和杜十娘的两个极具复仇“权威”的工具，即儿子和百宝箱，在她们所处的社会具有的重要性和冲击性，是两人复仇成功的重要原因。另外，美狄亚与杜十娘最终的结局也有很大不同，美狄亚用龙车载着儿子的尸体离开了，而杜十娘则选择了自尽，并通过其死后的魂魄进一步发展和完成复仇，这也是由两人所处的社会的不同文化内涵决定的，笔者就通过以上两个问题，来解读其复仇背后的文化内涵。
一、复仇工具的社会意义
“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转忆十娘，终日愧悔，郁成狂疾，终身不痊。孙富自那日受惊，得病卧床月余，终日见杜十娘在傍诟骂，奄奄而逝。”（1）这是杜十娘复仇的成果，而这成果是以杜十娘沉百宝箱和自尽为代价的。
在文中，“百宝箱”是一个充满内涵的意象，它一共出现了四次。第一次是李甲为筹集从鸨儿处为杜十娘赎身的银子奔波无所得时，杜十娘拿出“私蓄”（实际上就是从百宝箱中取出的钱），为赎身钱出资一半，终于感动柳遇春，帮李甲筹集另一半，顺利赎出杜十娘。第二次是当杜十娘和李甲与众姐妹告别时，谢月朗“命从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锁甚固，正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十娘也不开看，也不推辞，但殷勤作谢而已。”（2）这个“描金文具”，实际就是“百宝箱”。第三次是当杜十娘与李甲行资匮乏时，杜十娘从箱中取出白银五十两充当行资，此时虽然李甲在旁，但因为惭愧不敢窥探，使得“百宝箱”中究竟有什么成为一个谜。第四次是在李甲受孙富挑拨，准备将杜十娘以一千两银子的价钱卖给孙富时，杜十娘开锁，将箱中宝物全部投入江中，然后自己也跳入江中自尽。而这时，“百宝箱”的真面目才揭开，李甲在杜十娘将宝物投入江中时“不觉大悔，抱持十娘恸哭”（3），却并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后悔自己没能坚持到得到宝物。
“百宝箱”作为线索，在全文中贯穿诗中，其本身也有深刻的象征意蕴。首先，从最为浅显的层次分析，“百宝箱”是金钱的象征。在明代，这是商品经济兴起和繁荣的时期，利益金钱成为统治社会关系的权威。在李甲有钱财的时候，老鸨“胁肩诌笑，奉承不暇”，等到李甲花费了所有钱财，老鸨从怠慢到撵人了；李甲向亲友借钱时，也是“说着钱，便无缘”，竟无一人肯出资。“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这句话，可是对当时社会的鲜明写照了。李甲深知金钱的重要性，他借口“老父居方面，拘于礼法，况素性方严，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荡，将何底止？夫妇之欢难保，父子之伦又绝。日间蒙新安孙友邀饮，为我筹及此事，寸心如割！”（4）受礼教的约束，不敢带杜十娘回家，于是，在孙富以千金买杜十娘时，他说：“我得千金，可藉口以见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天。”（5）所有这些，不过是被金钱收买了良心，卖了对自己情深意重的杜十娘，昔日的山盟海誓都成烟云。
其次，“百宝箱”是杜十娘美貌和魅力的物化。杜十娘有着“千家粉面都如鬼”的姿色：“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6）在风尘中的七年内，“不止历过多少公子王孙。一个个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7）而百宝箱，无疑是这些公子王孙慷慨所赠，足矣见杜十娘的魅力之大。
再次，“百宝箱”是杜十娘实现愿望的途径。身为风尘妓女，久有从良志的她对世情的冷暖、风尘的艰辛有着比常人更深的感受，对于真情真爱的渴望和需求会更加迫切，更加热烈。她深知，自己愿望得以实现的基础就是要有钱，毕竟，在这种社会现实下，想找一个能甘心情愿为自己赎身并待自己忠诚的男人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她只有保证自己有独立的经济来源，才可能逃离娼妓的苦海。于是，在那个女人没有权利和经济力量的社会，她通过卖笑苦心积攒了“百宝箱”，希望通过它来实现自己从良和找到人间真正爱情，而不是逢场作戏的欢爱的愿望。
最后，从深层次来说，“百宝箱”是社会道德的缩影。在这样一个封建礼教和金钱处于绝对统治地位的社会，爱情已经成为金钱的附属品，杜十娘企盼和追求的爱情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曾经的山盟海誓在金钱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这是杜十娘所没有想到的，她的一片玉心最终在这片沼泽中绝望了，于是，她只能以这种极端的，却能深刻震撼社会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愤怒，保留自己的尊严。杜十娘沉下去的不只是“百宝箱”，更是自己的尊严，是人性，是那些不曾被金钱玷污的精神。
我们再来看看美狄亚复仇的工具——儿子。对美狄亚杀害儿子，历来学者大致有两方面的意见，一方面认为，美狄亚杀子是其对伊阿宋的背叛痛恨以至于失去理智，沦为兽性的表现；一方面认为，美狄亚杀子是完全有意识的行为。在读文本过程中，我更倾向于后者。苏联谢·伊·拉齐克在其《古希腊戏剧史》（俞久洪、臧传真译校，南开大学出版社，1989年7月）中认为，美狄亚杀子是完全有意的，在她身上，，复仇的渴望与母爱的感情相互斗争着，导致了悲剧。朱陶在《情感性精神障碍病患美狄亚》（《天府新论》2006年第四期）中，更是从心理病理学角度对“美狄亚轼子”的心理动机进行了分析，认为美狄亚是在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的交互作用下，超过其心里耐受的闽值，导致她心理活动失衡和精神崩溃，抑郁障碍的发作，促成了美狄亚式的复仇。他指出美狄亚杀子动机有两个方面：一是追求报复所产生的快感
，获得愉快的情绪，使其抑郁得到相对的缓解；二是消除病因源，获得新的平衡态。孩子是永久的病因及诱因源，在美狄亚眼中，他们与丈夫是同一个体。同时，孩子是父亲生命的延续，孩子的归属定格在父亲一方（“我替他生的孩子们”——美狄亚语），自己一无所有，这种不平衡的局面导致不平衡的心态，成为杀子惩夫的动力，目的就是让丈夫变成与自己一样的“穷人”。英国Christopher
Gill在他的文章《Did
Chrysippus Understand
Medea》中认为，美狄亚复仇是因为愤怒战胜了理智，但是，“她并不是完全失去理性的兽性的非人类，这是一种对理性的违背和拒斥，是一种有意识的、故意的反叛，这是一个有理性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做出的选择。在Chrysippus看来美狄亚是蓄意回避理性的选择，也就是说有目的的理性为她的欲望贡献了复仇。”（8）
而美狄亚在有理性存在的状态，之所以选择杀子作为报复，其主要根据就是儿子在当时社会的内涵。在美狄亚生活的时代，母权已经衰落，父权对社会有绝对的主宰权利，女性是没有地位的，她们是作为男子的附属品甚至奴隶而存在着，而相反，儿子，是父亲血脉的继承人，代表着父亲权利和生命的延续。可想而知，美狄亚杀子对伊阿宋造成的创伤是何等大，断子绝孙并不为过。
二、不同复仇结局的文化内涵
美狄亚与杜十娘的复仇结局也有很大的不同，但都达到了最初的复仇目的。美狄亚驾着龙车载着儿子的尸体离开了，而杜十娘则选择了自尽，并利用死后的魂魄进一步完成了复仇，她们不同的选择，是不同文化熏陶下的产物。
美狄亚生活的古希腊是海洋文化，崇尚个性、英雄，提倡民主，自我意识强烈，其主流呈现出张扬个性、
放纵原欲、
肯定个体生命价值的特征。所以，美狄亚身上没有道德伦理的限制和束缚，她选择以杀戮作为复仇方式，也是在最大限度的张扬自己的个性。而复仇结束后，她也有能力全身而退，并在另一个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但杜十娘不同，中国农耕社会的状况，造成了中国家族主义传统，注重集体利益，以集体的价值观为中心。加之在中国几千年的封建制度的统治下，过于封闭和专横，缺少民主气息，人的本性受到压抑，自我意识难以形成，儒家传统思想根深蒂固，“男尊女卑”、“三纲五常”、“三从四德”、“温良恭俭让”等封建意识死死的压迫人们的精神与人性。种种这些，造成了中国古代多“有婚姻无爱情”的现象，而在这种社会氛围下，女性的命运就更为可悲，道德的桎梏与传统思维的局限使她们无法接受美狄亚式狂风暴雨的复仇。而且，中国人深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还不报,时辰未到”、“一报还一报，天理昭然”等的因果报应思想，加之封建势力的压迫过于强大，因此在对冤屈的处理上，寄托于鬼神就是一种必然了。
而且，中国人很重舆论，杜十娘当中怒沉百宝箱，痛斥李甲孙富，引得围观的众人纷纷通责李甲的薄幸、孙富的阴狠，在杜十娘投河自尽后，更是群情激昂，咬牙切齿，争着要拳殴二人。李甲的名声彻底坏了，这对中国古代尤为看重名誉的社会是很致命的。而且在这种社会同情舆论压力下，李甲和孙富即使不被杜十娘魂魄害死，也会得到官府杀人的判决。虽然杜十娘是自杀，但在古代，中国并没有清晰的法律条文，而是按情理办事，杜十娘的当众自杀更是为李甲孙富的死罪提供了依据。而这在西方的法律中是不可能的实现的，相反，在西方法律中，当众自杀，更是为李甲孙富无罪提供了证据。
在中国所有弃妇复仇的形象中，杜十娘是比较刚烈的，在她与美狄亚的复仇工具的社会意义以及两人复仇不同结局的比较中，我们可以看到中西不同的复仇文化内涵，总而言之，就是西方的刚性文化和中国的柔性文化的差别。
注释：
（1）《警世通言》冯梦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华书局，2009年1月，第330页。
（2）《警世通言》冯梦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华书局，2009年1月，第327页。
（3）《警世通言》冯梦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华书局，2009年1月，第329页。
（4）《警世通言》冯梦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华书局，2009年1月，第329页。
（5）《警世通言》冯梦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华书局，2009年1月，第329页。
（6）《警世通言》冯梦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华书局，2009年1月，第311页。
（7）《警世通言》冯梦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华书局，2009年1月，第311页。
（8）
王丽芳：《美狄亚问题的伦理学解读》，山东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0年。
参考文献：
1、杨晓东编著《冯梦龙研究资料汇编》，广陵书社，2007年6月。
2、吕慧鹊、卢达、刘波主编《中国著名文学家》，山东教育出版社，2008年1月。
3、洪娟《论“三言”中的商人、文人和妓女形象》，中央民族大学硕士论文，2006年5月。
4、杨欢欣《“三言”中的妓女形象探析》，厦门大学。
5、冯梦龙《警世通言》，《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华书局，2009年1月。
6、黄玉军《<三言>娼妓故事研究》，国立中央大学硕士论文，1997年7月。
7、周建渝《重读<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国文哲研究集刊》第18期，2001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