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人相食”
2023-06-23 17:27阅读：
话说“人相食”
清代《光绪费县志·卷十六·祥异》中，多次出现“人相食”的文字记载。例如：“嘉靖三年冬，大饥，人相食”；“万历二十二年春，大饥，人相食”；“三十三年，大饥，人相食，大疫”；“四十四年，亢旱，大饥，人相食”；“崇祯十三年，大旱，飞蝗蔽天，害稼，饥馑，人相食”；等等。
所谓“人相食”，就是“人吃人”。一般来说，出现“人吃人”的现象，是在遭遇旱灾、水灾、蝗灾等天灾，庄稼颗粒无收，出现严重饥荒，老百姓将要饿死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发生。例如《光绪费县志》所记载的这几次“人相食”，就是旱灾、蝗灾之后的“大饥”造成的。费县历史上的“人吃人”现象，当然不止这些，这部清代志书，只是记载了发生在前朝的几次“人相食”，对于发生在“国朝”的“人相食”现象，则讳莫如深，只字未提。但是，第十一卷《人物》中，有“乾隆五十一年，岁饥”；“岁饥，为饭以饲饿者”；“乾隆五十一年，岁大饥”；“嘉庆初，连年荒歉”；“咸丰三年，岁饥”；“瘟疫大作，民废耕无食”；“咸丰三年，岁大饥”等文字。透过字里行间，费县清代多次出现“人相食”的现象，也是可以想见的。
“人相食”究竟是怎样一种惨状，志书没有具体记述，今人多不知晓。可以参考20世纪30年代四川省出现的“人吃人”的现象，对这种情况加以了解。
1936年，四川发生大饥荒，频频传来惨绝人寰、饥民吃人肉的可怕消息。四川有的地区，死人肉每斤卖五百文，活人肉每斤卖一千二百文。通江县麻柳坪有个妇女，因生活艰难，携其六七岁及九岁的两
个女儿外出逃荒，不料走不多远，该妇女倒毙道旁，她的两个女儿饥饿之极，就趴在她娘的身上，啃噬面部及身上的肉以充饥，残酷情景，令人咋舌。桐木洞有一对贫民夫妇，迫于饥饿，将他们3岁的女儿杀了充饥，以延续旦夕之命。据当时的《赈务旬刊》记载：“涪陵饥民、丰都饥民，烹子充饥，杀食胞弟。苍溪饥民、阆中饥民，惨食子女，烧食小孩。”
饥荒使得人性泯灭，令人发指的“人吃人”悲剧层出不穷。旺苍县余家沟有个秦老头，他两个儿子饿死后，秦老头把儿子身上的肉割下来吃了，最后他还是饿死了。旺苍县木门镇文昌宫有个叫孟利生的人，全家3人，他母亲和妹妹都被饿死，他饿得没法，母亲刚死，即将她的一对乳房割下，先煮了一个在铁罐里，然后出来又哭又说：“我妈死了，身上的肉被人割了。”街上的人去看，果然被割得血迹淋漓，问他铁罐里煮的啥？他说：“牛脑髓！”打开一看，是一只人奶，煮得乱糟糟的，再从他筲箕里一看，还有一只人奶。
旺苍县普济镇鱼池湾杨传兴全家5人，妻子和儿媳都被饿死，只剩下一个几岁的孙女。一天晚上，杨传兴饥饿难熬，用刀把孙女砍死吃了肉。在砍的时候，邻居听到那女子直叫：“莫砍我，我长大给你拣柴呀！”
巴中县金宝寨曾明国夫妇，有一对儿女，靠租佃当地一家地主家的土地生存。遇到1936年大旱，半年不雨，野无青草，饿殍在途，这一家人只得沿门讨饭，终日不得饱食。到了腊月十二日，全家人饥寒交迫，奄奄待毙。这时曾明国看到路边有个饿死的乞丐小孩，晚上的时候就把尸骨取回屋，去其肠胃头骨，煮肉作食，用来全家人充饥肠。过了几天，曾明国看到另一个饿死的小孩，又如法炮制。就这样全家靠吃人肉熬到了年终。过年那天，曾明国看到有一户人家埋葬了一个小女孩，就偷偷把她的尸体挖出来拿回家，煮熟了收贮两桶，存作过年度岁之需。后来团正查到了这两桶人肉，认为他们吃活小孩，就把曾明国押送归案。县府也没法断案，最后判决无罪，认为他们全家饥寒所迫，吃人肉不算违法。
有个叫康三春的人，他的女儿饿死后，就把她身上的肉割下来吃。他认为人肉比野菜味道好，于是到处找死人吃，后来竟发展到吃活人。他家在岔路口上，有人过路时，他乘机将人打倒在地勒死，把肉块装在缸里，将骨头埋在窖中。有人听见他说：“小娃儿肉好吃不出门，小伙子肉好吃打不赢，老婆婆的肉吃起绵得很！”
还有个趁乱世卖死人肉挣昧心钱的屠户，他名义上是卖牛肉，实际是卖人肉。有时只有一两个客人吃肉时，他见周围无人，就随手将客人打死，把人肉掺到牛肉里。
四川出现的这场大饥荒，从1936年一直持续到1937年，直到下过几场雨之后才逐步缓解。但是四川历史上的这场因饥荒而产生的触目惊心的人间悲剧，却永久地驻留在史册之上。
关于“人吃人”的情况，作家陈忠实在《白鹿原》第十八章中有一段真实而生动的描写：
“旷年持久空前未遇的大旱造成了闻所未闻旷日持久的年馑，野菜野草刚挣出地皮被人们连根挖去煮食了，树叶刚绽开来也被捋去下锅了。先是柳树杨树，接着是榆树构树椿树，随后就把一切树叶都煮食净光了，出一茬捋一茬。榆树叶是所有树族中的佼佼者，捋了树叶又扒了树皮，剔掉粗皮留下内瓤，剁成细末儿和水熬煮，就变成又粘又稠的绝佳的糊糊。白鹿原上的榆树是继柿树之后灭绝的又一个家族。饿死人已不会引起惊慌诧异，先是老人后是孩子，老人和孩子似乎更经不住饥饿。饿死老人不仅不会悲哀倒会庆幸，可以节约一份吃食延续更有用的人的生命。只有莫名其妙的流言，才会引起淡弱的兴趣，一个过门一年的媳妇饿得半夜醒来，再也无法人睡，摸摸身旁已不见丈夫的踪影，怀疑丈夫和阿公阿婆在背过她偷吃，就蹑手蹑脚溜到阿婆的窗根下偷听墙根儿，听见阿公阿婆和丈夫正商量着要杀她煮食。阿公说：‘你放心度过年馑爸再给你娶一房，要不咱爷儿们都得饿死，别说媳妇，连香火都断了!’新媳妇吓得软瘫，连夜逃回娘家告知父母。被母亲哄慰睡下，又从梦中惊醒，听见父亲和母亲正在说话：‘与其让人家杀了，不胜咱自家杀了吃!’这女人吓得从炕上跳下来就疯了……”
以上这些“人吃人”的现象，都是“天灾”造成的。尽管有人怀疑“人吃人”这类事情的真实性，但是所有的怀疑都是源于未曾经历。人在面临饥饿和死亡威胁的时候，不能拿正常道德标准来衡量，因为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没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了。
更为可怕的，还不是“天灾”造成的，而是“人祸”造成的。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中说：“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鲁迅先生借狂人之口说“古来时常吃人”，不是随口杜撰，而是确有其事。以下简单罗列历朝历代“人吃人”的事例。
古代有“易牙烹子”的故事。易牙是春秋时期齐国著名的厨师。有一次，齐桓公对易牙说：“寡人尝遍天下美味，唯独没有吃过人肉，倒为憾事。”齐桓公虽是无心的戏言，易牙却把这句话牢记在心，一心想着卖弄自己的本事，借以博得齐桓公的欢心。易牙看见自己4岁的儿子，决定用儿子的肉来烹制肉汤。在一次午膳上，齐桓公喝到一碗从未尝过的鲜嫩无比的肉汤，便询问易牙：这是什么肉？易牙哭着说：这是自己儿子的肉，为了祈求国君身体安康，杀子以献主公。齐桓公听完，内心很不舒服，却被易牙的行为所感动，认为易牙爱他胜过亲骨肉，从此非常宠信易牙。
《红楼梦》第三十五回，王熙凤对贾母开玩笑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不知道易牙儿子的肉，味道酸不酸？
东晋孙思作乱时，擒获县令就把他剁成肉酱，并且把他的妻子和女儿杀死吃肉。谁若是不肯吃这美女肉，就把他肢解处死，连他的肉也一块吃掉。
五代赵思绾，领兵占据长安时，城中没有吃的，就杀妇女儿童为军粮，按一定的数目分给各部。每当犒军时，就杀上百人。赵思绾爱吃人的肝脏，他把活的美女绑在木柱上，剖开肚子，割下肝脏，炒熟饱餐，把肝吃完，那被割下肝脏的美女还在惨叫。赵思绾从作乱到败亡，共吃人肝六十六副。
十六国时，石虎的太子石邃，凶残无度。他看见美貌的尼姑就抓过来，白日里求欢，奸污后把她杀死，把她的肉和牛羊肉一同煮食，并且把肉赐给左右的人，一起品尝人肉的滋味。
隋朝朱粲，是著名的吃人魔王。当时襄阳、邓州一带大灾荒，白米万钱一斛还买不到，百姓相食成风。朱粲乘乱起兵，经常捕捉民间幼儿蒸熟吃肉。他对军士说：“世上最美的食物，还能有超过人肉了？只要国中有人，我就不用担心没有军粮。”于是下令，让部下分道捕获妇女和儿童，蒸熟分配给士兵当饭吃。每攻下一座城镇，朱粲就传命把弱小的女人和儿童分给各部，需要时就杀着吃。
隋朝末年的诸葛昂和高瓒，是一对豪侈凶残之徒。他俩互相争强赌富，都想占上风，彼此设宴相请，都千方百计夸耀奢华，以超过对方为满足。有一天，高瓒宴请诸葛昂，把一对十几岁的双生子烹熟，头颅、手和脚分别装在盘子里，端上宴席。满座客人见是人肉，掩口欲吐。不久，诸葛昂宴请高瓒，他让自己的一位爱妾敬酒，那美女无故笑了一下，诸葛昂怒叱美女一顿，命令她退下。不一会，把这位美女整个放在大蒸笼里蒸熟，摆成盘腿打坐的姿势，放在一只特大的银盘子里，她的脸上重新涂好脂粉，身上用锦盖著。这道“菜”抬上来后，诸葛昂亲手撕她大腿上的肉给高瓒吃，同席的宾客都捂著脸不敢看。诸葛昂神态自若，撕扯美女乳房上的肥肉，大吃大嚼，尽饱而止。
武则天时期，杭州临安县尉薛震，好吃人肉，有一个向他讨债的人带一名仆人来到临安，住在旅店，薛震把他们主仆二人用酒灌醉杀死，然后把尸体放入大锅中，加入水银同煮，连骨带肉一起化为肉酱。薛震又要煮食自己的妻子，其妻惊觉逃走，报告县令。县令派人逮捕薛震，审得真情，把他笞杖致死。岭南陈元光，性情暴戾。有一次他设宴待客，一名男仆出来敬酒，陈元光勃然大怒，命令卫士立即把他拉出去杀死，又把他的肉煮烂端上宴席让客人们尝鲜。客人们不知是人肉，边吃边说好吃，后来把两只手端上来，客人才发觉吃的是人肉，都感到恶心，把刚才吃下的肉都呕吐出来了。施州刺史独孤庄，喜欢吃人肉，他生病时不想吃饭，回忆起平时吃过的人肉，味道不错。这时他的部下有人死了一名婢女，就叫人割下她肋下的肉，煮熟给他吃。
史料记载，唐代“安史之乱”时，张巡驻守睢阳，兵士共食三万人。当时人们相信这是事实，非常吃惊，韩愈却独持不同意见，认为是不可能的，并写文章进行考辩。后世也曾有人重论此事，说张巡的军队所食三万人不是百姓，而是阵亡士兵的尸体。但是，张巡杀死自己的爱妾，把美女煮成肉汤，犒赏多日无食可进的士兵，以此作为坚固军心的手段，使得睢阳不但得以保全，甚至还能反败为胜的故事，倒是一个有案可稽的历史真实。这段煮食美女的残酷故事，甚至还被传为精忠报国的千古佳话。
后汉蔡王刘信，极端残忍。他掌管禁军时，左右若有人犯罪，就抓来他的妻子和孩子，当着他的面零刀割肉，让犯罪者吃自己老婆的肉。被零割的美女，身首异处，手足分离，满地鲜血横流，刘信举杯饮酒，并让乐队奏乐，毫无怜悯表情。
北宋初年有个王继勋，是彰德节度使王饶之子、孝明皇后的异父同母弟。他性情残暴，经常强行买得民间少女作奴仆，稍不如意就把她们杀死，烹食其肉。宋太宗赵炅继位后，有人揭发了他的罪行，将他罢官治罪。他自己供认，共杀食婢女一百余人。因罪状确凿，被斩首于洛阳。
北宋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金兵南侵，战乱四起，官兵和百姓都无粮可吃，就把死人用盐腌起来，晒成人肉干，以供食用。登州人范温组织义军抗金，兵败后乘船渡海到临安，队伍进城后还在吃携带的人肉干。他们把这种人肉干叫作“两脚羊”（意思是说人是站立行走的羊，肉味鲜美），其中老而瘦的男子叫作“饶把火”(意思是说这种人肉老，需要多加把火)，年轻的妇女叫作“不羡羊”(意思是说这种人肉的味道佳美，超过羊肉)，小孩叫作“和骨烂”(意思是说这种人肉嫩，煮的时候连肉带骨一起烂熟)。
南宋宁宗嘉定年间，林千之任西钦州知州，得了一种怪病(末疾)，有个医士告诉他，吃童女的肉可以强筋健骨。于是，林千之派人在本州境内抓捕少女，制成肉干，叫做“地鸡”。嘉定十年(1218年)，此事被当地土司告发，林千之被朝廷免官，但未判死罪，仅流放到海南。南宋政治腐败，这种吃人的昏官竟然没有得到惩罚。
元朝末年，天下动乱，驻守淮右的官军缺粮，也捕人为食。他们认为小孩的肉为上等，女人的肉次之，男人的肉又次之。他们把人肉叫作“想肉”，意思是说这种肉非常美味，吃完了还想吃。据统计，吃“美女肉”的办法有多种。有的是把美女放在一只大缸里，外面用火煨烤，直到把美女烤熟；有的是把美女放在一个铁架子上，下面用火烤，像烤羊肉串似的；有的是把美女的手脚捆绑起来，用开水浇在身上，然后用竹扫帚刷掉美女身体外层的苦皮，再割下肌肉烹炒而食；有的是把活美女装在大布袋里，放进大锅里煮；有的是把美女砍成若干块，用盐腌上，随吃随取；有的是只截取美女的两条腿，或者只割下美女的两只乳房，其余的部分扔掉。
清朝顺治九年(1652年)，南明将领李定国率兵攻打广东新会县城，城中粮尽，清军守将就杀居民为食。有个姓莫的媳妇与婆母相依为命，守将要杀食婆婆，美女莫氏叩头请求替婆婆死，守将说：“真是一位孝顺的好媳妇！”就答应了她的要求，舍了婆婆，把美女烹而食之。又有一个姓李的美女，丈夫被守将抓去，即将被杀，李氏哭着说：“丈夫还没有儿子，如果杀了他，就绝了他家的后代了，我即使活着又有何用？请把我吃了吧！”守将也答应了，就烹食李氏美女，把她的骨骸交给她的丈夫带回家安葬。
新会县城被围困八个月，守军吃掉民众近万人，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有一户人家，女人、孩子全部被吃，只有他一人幸免。兵乱过后，这位幸存者有一天在路上遇见了清军守将，就跪下向他下拜。守将感到惊讶，问：“你拜我干什么？”那人说：“我的老婆孩子都安葬在你的肚里了，她们都没有坟墓。如今寒食节临近，我不朝着你的肚子下拜，又到哪里去拜呢？”
中国自古就有“人性本善”之说，《尚书》说：“惟人万物之灵。”《孟子》说：“人无有不善。”然而，人作为高级灵长类动物，历史上竟然发生这么多嚼食同类的“人吃人”恶行，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这些恶行都是真实存在，不得不信。所以，千万不要过于天真地相信什么“人性本善”，人一旦泯灭了人性，就不是人了，什么丧心缺德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