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或者岸(组诗)
2020-08-27 10:17阅读:
新作一组:流水,或者岸(组诗)
过客
我知道,要穿越过这道
尘世的门缝
并不容易。想穿越的人那么多
极易形成交通拥堵
暴雨如注的时候,到处都是慌不择路的水
一块顽固的石头不会轻易
为谁让路。它的执拗早已根深蒂固
但我们都是过客
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过客
当你放弃了自己。每一个人
都是别人的过客
当别人放弃了你。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当你从此地走过,甚至还没走过
已经成为过客
谁也无法长久停留在一个地方
谁也无法长久停留在一个时间点上
谁也无法长久占据
某个人的心。每颗心
都是一座漂泊的孤岛
我们注定都是,这些孤岛的过客
包谷垴的早晨
每天清晨醒来,宁静的空气中
总会听到各种动物的鸣叫
麻雀的细碎,赖蛤蟆的咕咕
不知名鸟的叽叽
喜鹊的清脆……最刺耳的是乌鸦的粗野
它们抬着一张乌鸦嘴
旁若无人的呼过来喊过去
根本不会照顾人的感受
不过,此刻我的心里还是有些欣慰
一般情况下,人们根本不能容忍
认死理的乌鸦吐露真言
致×××
毕生做着帝王梦
却没有自己的祖国
他一直在某座孤岛上磨刀
却被时光悄然暗杀
一个女人的村庄
石头冰凉。比石头冰凉的
是寒冬渐冻的心。比石头更硬的
是一阵阵掠过村头的风
门前的山路曲曲弯弯
不知通向哪里。来来往往的车辆
不知载着幸福还是苦痛
消失在拐弯处
仿佛把我的心也带去了远方
村里的女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她们忧伤的身影,悄然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翠花是被老公打跑的。说她好吃懒做
狗妹是被婆婆撵走的
说她是不会下蛋的鸡
漂亮的香香据说被宝马拉去了沿海
吃香喝辣成了贵妇
只剩下我既无长相也没长处
一捧娃娃好像一根根铁链拴住我的双脚
我一次次尝试奔向山外的世界
不是被链子绊倒
就是被男人拽回一顿狠揍
婆婆说,再跑
就让儿子打断我的双腿
房子越来越新,村庄却越来越空
空得只剩下老弱病残
空得像我的心
只有乌鸦的啼叫、空荡荡的夜晚
以及那个瘸腿男人锥子一样的目光
一想起那种眼神,我的心里
就开始雷雨交加
一看到那种眼神,我的心里
就开始八级地震
我这颗伤痕累累的心
总是在寻找机会。现在的路四通八达
仿佛都是为了女人们的出走而精心准备
每一条路,都通向无限的可能
每一条路,似乎都在诱惑着我的脚步
但我的心,终究不是石头
我的心里终究有像公路扯不断的牵挂
门前平坦的油路
是离乡之路,也是回家的路
这个空空荡荡的村庄,是我的
我也是这个村庄的
如果我选择了离开,我可能连心都没有了
门口的峭壁上站立着一棵棵百年古树
任何风雨都动摇不了它们的执着的坚守
我愿意是树上的一片叶子
一起为年幼的娃娃们,遮风挡雨
流水,或者岸
一夜大雨,河水暴涨
曾经的温情脉脉突然波涛汹涌
岸试图像往常一样与流水花前月下
而流水的野心它已无法掌控
岸与流水的姻缘
于是在不断的挣脱与挽留中苟延残喘
貌似柔软的流水
此时暗藏数不清的刀锋
岸预设的底线不断被流水突破
岸因此伤痕累累,被迫放手
流水如脱缰野马
以为拥抱了无边的自由
但没过多久流水突然发现
失去岸的呵护,自己脚步凌散乱无路可走
它想回头,但岸已成了传说
跑了母亲的孩子
在邵家村
我见到很多这样的孩子
他们清一色面容憔悴,身体单薄
他们与村庄保持着同样的沉默
他们的目光里
有钩子一样的东西
撕扯着你的心
扯出你的泪
这些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的遭遇——
母亲跑了。父亲大多在遥远的异地他乡打工
他们只能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有的只有爷爷或奶奶)
他们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
爸爸三月五月也不会来一个电话
他们的童年,只有巴掌大一片天空
我不敢和他们说话
我生怕一开口,这片天空
顷刻间也塌了下来
偶尔也有在家的男人,我忍不住质问
你们邵家村的男人为什么这么怂
全都跑了婆娘
他们看看孩子,无奈地笑笑
竟无言反驳我
一阵山风吹来,孩子们的身子抖了抖
像一棵棵风中的野草
搅拌机在轰鸣
从天麻麻亮,到太阳落山
搅拌机似乎一直在不停轰鸣
甚至在疲惫的中午
也没有消停。搅拌机不停地轰鸣
它吞下石子儿,吞下沙子儿
吞下水泥,吞下农民工的汗水
排泄出混凝土,然后通过简易升降机
运上建设中高高的楼层
楼房在搅拌机的轰鸣声中一天天长高
遮住了我远眺的目光
我记住了高楼,它即将成为
许多人美丽而温馨的家
我记住了搅拌机,它一次次
搅碎了我的梦
唯独没有记住那些
操纵搅拌机的灰头土脸的人
我无从知道他们
来自大山的那个皱褶,不知道他们
从那条山路冒着风雨飞奔而来
更不知道
他们简陋的家里,有几个
留守儿童和老人
重推力
铁锈正在毫无顾忌地吞噬着
它死去的光阴
但它已无力反抗
它安静地呆在一个叫小营的路边
承受风雨的凌迟
曾经气吞山河的怒吼
已被风吹远。曾经力拔山兮的英雄气概
已经沦为一堆弃之可惜
留之无用的废铁
对面房橼下,一个老人坐在夕阳的阴影里
长久地呆望着这台叫重推力的推土机
一台卡车突然轰隆而过
卷起滚滚尘土。老人起身走进屋内
推土机只能留在原地
被又一阵噪音和尘埃掩埋
土豆
几天不吃土豆,就会想它
就像想一个虚构的人
想它勾魂摄魄的香
想它说不清道不明若有若无的味道
想它的无限可能性。土豆
就像一个没脾气的人
随你怎么收拾,它都没意见,它都不会
反抗。所有农作物中
土豆的种植方式最粗放,最残忍
只有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土豆天生苦命,肥沃的土壤长不出好土豆
穷乡僻壤是土豆理想的安生立命之所
超生大户非土豆莫属
躲在黑暗的土里,一生一窝
个个肥头大耳。但泥土生养的土豆
天生一副土气的面孔走到哪里都不受待见
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