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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读纳兰词】回头忍笑阶前立

2012-11-05 09:26阅读:
回头忍笑阶前立

落花时

夕阳谁唤下楼梯,一握香荑。回头忍笑阶前立,总无语,也依依。
笺书直恁无凭据,休说相思。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

如果说纳兰词是一片伤心的灰色,那这首《落花时》便是灰色中一抹多情的玫瑰红。

我总是喜欢那些听来意韵美婉,读之唇齿留香的词牌,《落花时》便是其中之一。仅此三个字,便已给足了我们想象的空间,脑子里闪现的都是些凄美的意境。此调谱中皆未有载,应是纳兰的自度曲。

有宋以来,词渐式微,鲜有成名者,时至清代,纳兰容若以惊艳之势横空出世,领尽风骚。然容若小词,颇得南唐后主遗风,多为哀感凄冷之曲,少有清新婉丽之音。
纳兰词,主情,调伤。词风一向幽咽伤感,哀婉凄切,不能终听。然而本篇却是纳兰词中为数不多的清丽小词之一,虽不是纳兰词主调,但在众多感伤凄凉的悲音之中,却是一抹亮色,尤显可爱。

开篇寥寥几笔,情趣已出。情人幽会,欲见而未见时的情态尽现,亲昵,不失庄重,浓丽,却不艳俗,情致入微处,灵动而活泼,数十字之间便将伊人形貌神情,心波暗涌,情人间既娇且嗔的复杂心态写得如此清透,读来惟妙惟肖。
红窗点点残阳收,谁教红影下西楼,见伊人,手握香荑双晕羞,阶前立,笑回眸,纵然无语,情也悠悠。娇嗔的少女羞涩之态尽现纸上,字里行间,似有花间情绪。

如此小令,很轻灵,很纳兰。言辞殊丽,一似月照清荷,婉丽而亲昵,风流蕴籍处,颇有几分北宋小令遗风。这也正是纳兰容若风骨心境高于一般市井词人的所在,纳兰容若词风雅致,格调清标,此篇可为证。
这般曼妙无比的小词,让我想起了纳兰的另一首《浣溪沙》,曲调轻盈,词中情境及人物情态,与《落花时》简直如出一辙,可一并来读。

一半残阳下小楼,朱帘斜控软金钩。倚阑无绪不能愁。
有个盈盈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见人羞涩却回头。

秦观有句,“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据说此句里嵌了其情人的名字“娄琬”二字,且不辨真伪,就句中香车美女意象而言,也总会让人想到刹那情动的诱惑。但怎么读我都觉得不对味道,总觉得
似关西大汉,抱铜琶铁板,浅吟低唱“杨柳岸,晓风残月”,气度有余而情韵不足。苏轼调侃此句说,“十三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除了笑谈,里面还是多少有些读而未得的味道,此时我想,东坡若是看了纳兰“残阳下小楼”,“盈盈骑马过”的句子后,心中可否会掠过一丝清新幽凉呢?

有人说,“词宜表情,或直发胸臆,或假以兴象,叙事者少见”。我深以为然,叙事少见,小令尤难。而这两首小令恰是以叙事的手法填出,颇得出奇之妙。两首词中刻画的场景,描绘的细节,也颇为相似,闺中女子怀春又羞怯的形象活灵活现,刻画而不伤其情韵,清新别致,很有花间味道。
一个回头,风情万种,情态已跃然而出。那忍笑阶前的一个回头,是幽会时四目相对的娇嗔;而那见人羞涩的一个回头,是邂逅时初开的情窦,可谓各得其妙,纳兰词中节奏如此轻快的词作,难得一见,甚是可爱。

男女邂逅,怀春少女与风流少年,一见而钟情,想来现在已大不如古时来的直接而坦然了。

“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
一个眼神,以身相许,温词《南歌子》中少女的秋波传情可谓够坦白,够直率,够感性。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与温庭筠齐名的花间名家韦庄,他的词中少女与温词中的相比,更加大胆,泼辣,“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一见钟情,义无返顾,我想,我等今人只有瞠目的份吧?
心动不如行动,爱情不是等来的。红拂与李靖,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夜奔,奔的可谓轰轰烈烈,这奔出的爱情,甚是感人,其胆量也令我等汗颜。

春光好,须珍惜,莫等到,落花时,错过好时光。“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似有“花开堪折直须折”之意,不过,羞涩有余而大胆不足。
“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句写后主与小周后偷欢,花明月暗之时,女子手提绣鞋,悄悄潜出,看到恋人,扑将上去,羞涩得身体瑟瑟发抖,这细节当真是描绘得惟妙惟肖。此种情景,怎教不消魂?试想世间男子几人可逃这般诱惑?
虽历代词评家说这两句实为粗俗不堪,偏偏又是“极俚极真”,十足的吸引。
够大胆,但还是稍显含蓄,与花间词比,还不够直白。
“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何止是吸引,简直是勾引。人称花间词香艳,此句有过之而无不及。王国维赞此句为“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实在不敢恭维。
晚唐花间牛峤写与情人的约会,要比后主与小周后的偷情露骨多了。豁出去了,只管今宵快乐,管他明日如何。不过,我倒是觉得,这样倒剥夺了我们的想象,失去了含蓄的美,够“绝”,“妙”不敢苟同。

现在再来看纳兰的“见人羞涩却回头”,其语轻辞艳的本事是无法与前辈相比的,倒也是一种秋波暗送的“挑逗”。一个回眸,已然无法逃脱,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中国传统女子的美,就是一种羞涩的美,正如那“犹抱琵琶半遮面”,些许含蓄,些许朦胧,那是一种内敛而不事张扬的美,我们称之为“婉约”。

不过我还是喜欢李清照的“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此句虽有唐人韩偓“见客入来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门”的影子,却少了滞涩,一转而成细腻委婉之趣。感情这事儿,心急是消受不得的,还是委婉些,慢慢来,更能得其妙吧?
易安的这一个“回头”,极尽女儿妩媚羞涩之态,其情趣应不在纳兰的那两个“回头”之下吧。蔡嵩云《柯亭词论》说,“纳兰小令,丰神迥绝,学后主未能至,清丽芊绵似易安而已。”试问,词中人可称帝者有几?男有李后主,女有李清照。似易安足矣,何必“而已”,易安“婉约词宗”的名头可不是虚得的。想来,纳兰的那一句“见人羞涩却回头”,确实是像足了易安的“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那一回头。

逝去的时光总是如此美妙,少年的情事总是如此纯真。情如好花须初开,初恋总是花开般美好,却也最容易落得花败后的失落,你还没有察觉,它已然被岁月带走,让距离淹没,留下的,只有无可奈何的遥望,彼此遥望,各自生活,知道存在,不知如何。

得到的,不知珍惜;得不到的,你也未必舍得她远走。
最初,那一刹那的心动,是谁撩拨了谁的心扉?如今,谁已转身,谁在留恋?
不知道,夕阳下,那些如歌的行板,在哪里停歇?亦不知,那曾经的天真烂漫,曾经的如花笑靥,在哪里搁浅?待回首,才知道,从指间悄悄溜走的,除了那段匆匆的时光,还有那一颗年轻而躁动的心。
忆当初,嫣然一顾,晚秋时,斜阳暮,胜却春光无数。那个人,浅眉低首,默默地走在你身后,如那透过枝叶横斜的影,默默地来,悄悄地走,何时,一个回眸,上了心头,何时,再回首,花落风影移,月已下西楼,暗拈红豆扣,系得当时否?

每一段情,都是真实的,真实得可以触摸。只须珍惜,莫问是归宿,还是过路。
能否,再一次,默默地走在你身后,能否,再一次,见你那深情的回眸。
挥之不去的,永远是最初一刹那的心动。


【《新浪读书》连载】:http://vip.book.sina.com.cn/book/index_15776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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