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自怜，一朵幽怨

2011-11-26 15:1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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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惟有旧朱门。
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冯小青
（一）春衫血泪点轻纱
那一日，黄昏。残阳点点染血泪，寒风丝丝侵单薄。消瘦堪比梅花秀，憔悴犹如秋荷残。但见，满目荒芜人烟罕至，荒凉凄楚，只剩下只影孤身。踽踽独行，纤细忧伤。

湖水环孤岛，更是与世隔绝。残阳把萋长荒草修得更长，更细，更薄。绿竹就错落于荒草里，更显得遗世独立。从水上飘来的风，穿梭于背后几竿绿竹中，随意，戏谑，毫无顾忌，就如那些强加于身的横眉竖目，冷指折磨。禁不住对着曾经的田畦现在的荒地暗着垂泪，滴滴湿透衣襟。

颤然转身，但见三百棵梅花在泪眼婆婆中，俱成点点泣血凄绝愁苦的杜鹃花。这就是当年处士林逋写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所在？可如今在我小青眼里却是：

r> “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
从此，这孤岛独水便是我的居住；从此，形单影只更添愁；从此，柴门紧闭意更灰；从此，你已远行不用小青等。

原只望，嫁为人妇守本分，夫唱妇随恩爱增。原只望，你吟诗来我作对，你谱曲来我唱词。原只望，就算清茶淡饭，也是神仙眷属。原只望，你为我挡风遮雨，我对你娇羞带怯无二心。原只望，不求锦衣玉食，只求安稳度日。可就算知你只是重利轻别离的商人，原也只望相敬如宾，齐眉举案，有谁知，你待我虽也怜惜有加，可那大妇却又如何容得下我身？

叹只叹，空有倾城绝世颜，空怀道韫咏絮才，却被这发狂污浊的大妇，无故羞辱，刻意虐待。怕只怕，红尘空来一遭，香魂一缕悠悠遗恨。罢罢罢，纵是西湖荒岛，也曾留名士风流所在，强似被那妒妇百般刁难千般折磨百倍。

（二）一十八秋，香魂应休
想我小青，出生在扬州，从小灵慧，容貌绝伦。虽非富贵人家，母亲却是一女塾师，颇能断文识字，小有才女之名。得母亲教诲，从小便崭露头角，诗词曲赋，颇为精通。

那一日，我还是个小小孩童，在家门外槐树下纳凉。忽来一位衣衫半旧，容易清瘦，举止文雅，态度可亲的老尼。只见她对我望着良久，微叹一声，走到树下，牵着我的小手，一字一句传授《般若波罗蜜心经》。

读来，只觉得朗朗上口，字字珠玑，虽不解其义，却爱其音。不过数遍，便已经熟记于心，无一字错漏。老尼十分欣慰，温柔轻抚我的头发，连连说“善哉善哉……”一会儿，母亲寻来，心生诧异，虽对老尼有戒心，却依旧温和礼貌地问：
“仙师请了，贵足履贱地，不知所为何事？”
“无他，因见你家小女，聪慧可爱，故传她心经。”老尼微微一笑，脸上有慈悲怜悯之色又缓缓道：“这小女孩福薄命知，若要改观，需要弃了家庭父母，随我修行，倘若做不到，从今往后不再教她识字读书，倒也可以活到而立之年。”

母亲岂容有人如此出言不逊说自家女儿，禁不住改了颜色，出口怒斥：“胡说八道，还不快走？”
老尼摇头叹息，只好却步，转身走了。临走时，留下一句偈语：
“佳人双九，芳华无有；一十八秋，香魂应休！”
然后消失阡陌红尘中。谁曾想，这一偈语，竟一语成谶？

过了及笄，已经艳惊四方，提亲之人络绎不绝，母亲唯恐落入贫寒家，委屈了女儿，那些不如自家的都当面一一回绝，如此一来，反而流言四起，说我小青是想高攀皇家后院，提亲之人从此也就销声匿迹了。到了二八年华，母亲不得以，贪图冯生钱财，嫁给他为妾。此人取钱财外一无可取，呆头憨脑，罗里啰嗦，跟我想像中的相公相差何止千里？这倒也罢了，俗话说嫁鸡随鸡，除了暗自神伤，背地里偷偷泪流也无他法。

只是，冯生大妇奇妒无比，冯生更是对她不敢丝毫违抗，初次进门时，便见她怒气汹汹，气势如牛，凌厉非常，小青一害怕，忙低眉顺目，袅袅下拜，如迎烟芍药，更惹得大妇嗤之以鼻，那冷冷的目光从头到尾打量几番，仿才声如寒冰地说：“好标致的美人啊！”而站在身边的冯生竟然连大气也不敢出，心中恻然：我命休矣！

那是怎样的日子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举步惟艰，如临深渊；黛眉双锁，樱唇紧闭，眼含愁怨，心怀自怜。暗无天日，不见一丝光明。寻常夫妻的谈笑欢声，心有灵犀与我是怎样的奢侈难求？

顾影自怜，一朵幽怨

（三）卿须怜我我怜卿
端午节前后，西湖波光潋滟，景色宜人。大妇忽来兴致，携冯生与我到天竺寺许愿。因见宝殿庄严，梵音袅袅，心生离尘之感。作诗一首：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大妇一听，已是妒忌，可小青却茫然未知。她又问：
“如来佛法无边，可世人为何喜拜观音？”
小青未作他想，无心答道：
“姐姐不知，如来佛虽然佛法广大，但不怒而威，使信徒心畏惧，不敢相近；而观音菩萨，低眉下顾，心中有大慈悲，大怜悯，诸事有求必应，因此人们都信她拜她。”
大妇一听登时变了脸色，恨恨说：“是么？看来我也要学观音大士，以后对你慈悲一点！”小青愕然，心中惶恐不安。

果然回家后，冯生被大妇叱骂，并安给小青一个侮辱主母，不甘下贱的罪名，驱逐小青到孤山别院，不得与冯府来往；冯生不得她允许，绝不能踏进孤山半步。这“不得，不许”便是大妇对小青的“慈悲”。离开冯府与小青来说免得遭受大妇平时责骂折磨倒也不是坏事，只可恨那冯生不单不敢踏进孤山半步，反而借口生意远离扬州了。

更是可恨那大妇，明是驱逐小青于孤山，实却在暗底里安插人手，监督是否有陌生男子前往拜会，若有，便可安给小青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除去我这个眼中钉了。想我小青是何许人也，怎么会不明白呢？只叹她枉费一番心计了！

人迹罕至，孤岛寂静，除了诗书，写字打发时间，再无他物可寄那满腔幽怨满怀愁苦了。一日，中秋才过，便有一场秋雨于黎明时分不期而至。日出之后，湖水更加清澈，荒草点点莹莹，不胜娇羞。空气清新，凉风习习。晨起，梳洗，淡妆浅描，一身绿衣，轻盈飘逸；一头青丝，轻轻绾起。自觉精神尚可，不觉独自信步至湖边。

孤单只影，临水而照，水中人儿，一样清新雅丽，一样标致之极。禁不住，对着波中倒影，泪堕如雨滴。“你就是薄命的小青么？我懂你，怜你，可你知道我之道凄楚无依么？这世上孤伶伶一个，幸好，还有你与我作伴。若有一天我含恨而去，你也会随我左右吧？”小青喃喃自语，凄凉之极。

红尘阡陌，茫茫人世，为何竟无一人相伴左右？才貌双全又如何，饱读诗书又如何，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个顾影自怜，满腔幽怨？既生我薄命如斯，又何赐我敏捷才思？既赐人才思敏捷，又为何无人赏识？这繁华人间，难道我便要在此孤独终老，凄惶度日？难道以后的日子便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对着自己的影子喃喃自语么？

“幸好，还有你，晨昏相伴，相对而涕，相视而笑，你不笑我孤单，我不嘲你寂寞；你不嫌我无人相伴，我不弃你无依无靠，我非你不亲，你非我不爱……”禁不住对着那影子，忽笑忽哭，亦痴亦狂，如癫如魔。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
瘦影自临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一个人沦落到对自己的影子自言自语，唯有自己的影子与己不离不弃。这样的顾影自怜，这样的暗自神伤，人生还有多少的盼头多少的憧憬？谁能救之于这绝望深渊？除了悲痛还是悲痛，除了忧伤还是忧伤。

（四）有友，怜惜有加
正在此时，有友杨夫人来访。这世间惟有杨夫人不惧大妇之悍，惟有杨夫人对我小青怜惜有加。杨夫人听说小青微病，便乘船而来。相伴半天，倒也宽慰不少。若没有杨夫人，只怕我小青早已不在人世了。

杨夫人为排我愁闷，带我乘船到西泠桥苏小小墓，但见孤零零一个小土堆，芳草萋萋，一代佳人，就埋一此。今日坟前，有我小青拜祭，他日小青长埋之地，又有谁用泪相祭？想到此，再一次泪落如雨：

西陵芳草骑辚辚，内信传来唤踏春。
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杨夫人见小青如此，也自扼腕长叹。俩人载酒泛舟，赏景相对饮。酒入愁甩化作悲伤泪，就愁论恨不觉薄醉。至此，杨夫人借此醉意，劝道：
“妹妹，大好时光，竟是可惜了。即是那青楼中人，也能享受人间至乐，妹妹何必幽栖孤山，独守这份清苦？我虽非女侠，却也能帮你脱离苦厄，就是做章台之柳，也比苦受折磨强。”

小青心里明白，杨夫人一心为我，只是，其实幽栖孤山倒也不怕，怨只怨没有良有来相伴。否则，世外桃源，纵是神仙眷侣也自会羡慕不己。再好的地方，若少了那个一心相伴，心意相通之人也枉然；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纵天涯海角也心甘。终于缓缓道：

“多谢姐姐美意。我宁作霜中兰，不作风中絮。小时候曾有一梦，梦里折梅，梅开正艳，可一阵怪风，花瓣片片付流水，这就是我的宿命了。福薄命短，外力何能改变？况且，我宁肯堕落人间地狱，也不愿做这人攀来那人摘的章台之柳，徒增别人茶余饭后闲话罢了！”

杨夫人见我执意如此，只得黯然作罢。再叮嘱：“谨防妒妇酒水食物中毒，若有需要，记得传信给我，姐姐立即会来看你。”此情，此景，此这份怜惜，怎不教小青感动不己？杨夫人走后，小青惟以《牡丹亭》寄托愁思。晨起朝阳，在小青眼里只是惨淡白日；落日余晖，更添凄凉惨意；冷雨敲窗，平添无限哀怨；北风乍起，仿似昏惨惨万事俱寂……一日，又是冷雨淅淅，心中更是凄凉之极，烹茶梵香，准备读《牡丹亭》解解烦忧，排排愁闷。

那杜丽娘虽三年冰骨，到底一朝还阳，终成佳偶，想我小青，除了和自己影子说说话，又哪里觅得柳梦梅，寻到一知音？这由梦而生，又死而生，难道真有其事么？若有，我的梦中人又是谁在何方？思之此，悲又生，提笔：
冷雨幽窗不可聆，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五）一朵幽怜魂归去
这一夜，凄风苦雨窗外响，芭蕉叶上点滴愁，风摧疏竹怎堪折，孤灯明灭衾难温。这番光景，叫小青怎入眠？一番潮滚滚到天明。

至此，病更重，愁更浓。每日只靠梨汁系命，大妇命脾送食，令医就治都被小青拒之门外，就算要死，也是清白而死，岂容这毒菜浊药玷污？自知命不久矣！这一日依旧梳妆打扮，淡扫峨嵋浅描腮，朱唇如樱青丝如瀑。忽来精神，命老妪邀请杭州最好画师，想留一幅清容在人世。

一画，貌似而神不似；二画，貌似，神似，只是风采不够生动。三画，小青谈笑自如，烹茶抚琴，并无矫揉造作之态，这三画，果然窈窕纤弱，又清丽传神，自觉很是满意，重酬画师。把画像挂于病榻之前，煮酒，梵香，自奠道：“如此多魔世间，多舛人生，小青呀小青还有何不舍？”言罢，提笔给杨夫人作绝笔信，并附诗一首：
百结回肠写泪痕，得来惟有旧朱门。
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写毕，掷笔于地，伏案哭泣，只听得窗外寒鸦凄凄，梅花溅泪，竹叶带悲，芭蕉含泪。只是几声，便花容失色，香魂飘摇。这一年正好十八岁，与那老尼偈语相应。一半是命一半是性格使然。小青死后，冯生悲痛欲绝，大呼“小青，小青，是我辜负了你啊！”只可惜，这一声来得太晚，这一哭于小青也再无意义！

小青诗稿一卷，画像三幅，尽被大妇付之一炬！幸好，小青早料到，有些诗稿赠予仆脾，方留下几首。当杨夫人看到书信，得到消息，小青早已香消玉殒。没有料到，这西湖一边，这孤山一聚，竞成永诀，只剩回忆！

番外
红学大家冯其庸总结林黛玉，说她“有藐姑仙子的仙和洁，有洛水神女的伤，有湘娥的泪，有谢道韫的敏捷，有李清照的尖新和傻，有陶渊明的逸，有杜丽娘的自怜，有冯小青的幽怨……”把林黛玉与冯小青深刻连在一起。只是，世人只知道《红楼梦》少知《小青传》，只知有林妹妹，不知有冯小青。

《红楼梦》里那个被大妇夏金桂折磨致死的香菱，应是取小青为原型。明人吴柄根据冯小青写过一出戏叫《疗妒羹》。世上若有“疗妒汤”，正该给冯生大妇治治！前辈烟水散人交小青方之屈原，冯生方之楚怀王，大妇方之令尹子兰，上官大夫。屈原为千古第一才子，小青也是后世可数才女，两人遭际，虽一为国，一是家，然本质究是一样。才子遭嫉，美人被妒。于是屈原投江，美人夭折。

冯小青对影说影语，可怜人写可怜诗，堪叹堪悲！
加粗字体，摘自冯小青原诗。资料来着纳兰秋《卿须怜我我怜卿》

2011年11月25日星期五21:5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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