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与挖(鲁迅)
2011-06-08 09:19阅读:
中国的人们,遇见带有会使自己不安的朕兆的人物,向来就用两样法:将他压下去,或者将他捧起来。
压下去就用旧习惯和旧道德,或者凭官力,所以孤独的精神的战士,虽然为民众战斗,却往往反为这“所为”而灭亡。到这样,他们这才安心了。压不下时,则于是乎捧,以为抬之使高,餍之使足,便可以于己稍稍无害,得以安心。
伶俐的人们,自然也有谋利而捧的,如捧阔老,捧戏子,捧总长之类;但在一般粗人,——就是未尝“读经”的,则凡有捧的行为的“动机”,大概是不过想免害。即以所奉祀的神道而论,也大抵是凶恶的,火神瘟神不待言,连财神也是蛇呀刺蹳呀似的骇人的畜类;观音菩萨倒还可爱,然而那是从印度输入的,并非我们的“国粹”。要而言之:凡有被捧者,十之九不是好东西。
既然十之九不是好东西,则被捧而后,那结果便自然和捧者的希望适得其反了。不但能使不安,还能使他们很不安,因为人心本来不易餍足。然而人们终于至今没有悟,还以捧为苟安之一道。
记得有一部讲笑话的书,名目忘记了,也许是《笑林广讯》罢,说,当一个知县的寿辰,因为他是子年生,属鼠的,属员们便集资铸了一个金老鼠去作贺礼。知县收受之后,另寻了机会对大众说道:明年又恰巧是贱内的整寿;她比我小一岁,是属牛的。其实,如果大家先不送金老鼠,他决不敢想金牛。一送开手,可就难于收拾了,无论金牛无力致送,即使送了,怕他的姨太太也会属象。象不在十二生肖之内,似乎不近情理罢,但这是我替他设想的法子罢了,知县当然别有我们所莫测高深的妙法在。
民元革命时候,我在S城,来了一个都督。他虽然也出身绿林大学,未尝“读经”(?),但倒是还算顾大局,听舆论的,可是自绅士以至于庶民,又用了祖传的捧法群起而捧之了。这个拜会,那个恭维,今天送衣料,明天送翅席,捧得他连自己也忘其所以,结果是渐渐变成老官僚一样,动手刮地皮。
最奇怪的是北几省的河道,竟捧得河身比屋顶高得多了。当初自然是防其溃决,所以壅上一点土;殊不料愈壅愈高,一旦溃
决,那祸害就更大。于是就“抢堤”咧,“护堤”咧,“严防决堤”咧,花色繁多,大家吃苦。如果当初见河水泛滥,不去增堤,却去挖底,我以为决不至于这样。
有贪图金牛者,不但金老鼠,便是死老鼠也不给。那么,此辈也就连生日都未必做了。单是省却拜寿,已经是一件大快事。
中国人的自讨苦吃的根苗在于捧,“自求多福”之道却在于挖。其实,劳力之量是差不多的,但从惰性太多的人们看来,却以为还是捧省力。
从《捧与挖》中想到敢于挖
作者:网友泪凝
读到鲁迅先生的杂文《捧与挖》时,我真正地感到朴实的语言中弥漫出一种愤懑,一种无奈和一种无声的呐喊。尽管语言略显幽默俏皮,但我想鲁迅先生是悲痛的,因为他痛中国人自以为是的“捧”、自讨苦吃的“捧”;尽管语言不动声色,但我想先生的目的是直截了当的,他希望广大中国民众能够摒弃自以为省力的“捧”,希望人们能过领悟到“捧”的结果是不断的“捧”,“捧”那些不易餍足的人,不断的不安,不安于本想因“捧”而苟安的“捧”。
由文中一则令人发冷的“捧”——送金老鼠、金牛、金大象的“捧”,我想到现代社会中的形形色色的捧,也更加赞同先生文章中表现出的思想的深刻性和前沿性,简直是高瞻远瞩,适用于当今社会无疑恰如其分。其分到什么地步呢?一读到“捧”,我就想到某些社会败类对某些耐不住夸奖的官员、权贵等的溜须拍马,就想到某些名不副实的人被吹捧得忘乎所以······太多太多的“捧”使得这个社会变得不再真实。
当然还有变相的捧,这不得不让我想到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习惯隐忍的人群,他们的习惯性隐忍宠坏了压迫者,本想忍忍就过去了,就安宁了,殊不知他们的忍也是一种捧,捧的那些压迫者们变本加厉,“捧”者们更是深受其害。这种“捧”相当于慢性自杀。
这更让我想到了孤身立于废墟上的“史上最牛钉子户”吴苹,她是那样勇敢和勤快,不似那些惰性太多的习惯“捧”的人一样,她选择了“挖”,她敢于挑战公权力的执着是艰辛的,但我想她毕竟是安心的。我又想到了那群坚决守护属于自己净土的厦门市民,他们团结对外,他们不愿用无休止的伤害来为自己的让步付账,他们要让别人知道他们不愿意,他们要反抗,而他们做到了。他们无畏的反抗精神深入人心,为整个社会所赞叹,我更要说这是“挖”的精神,这也是一种眼光,一种勇气。敢于“挖”,善于“挖”,正如鲁迅先生所说,对于“捧”与“挖”二者的劳力之量是差不多,既然如此,既然“挖”又能使人安心,为什么不选择“挖”呢?
我想在现在一个高速发展到令人不敢轻易相信的时代,我们更需要“挖”的勇气和精神。作为青年人,我们不仅要“挖”知识,更要“挖”人格,“挖”整个社会形态和社会价值观,我想这是真的。我开始意识到这是一种责任,对于学新闻的人来说,这责任尤其重大,因为我们的行为可能会直接导向“捧”或“挖”。我思考了很多,我想先生思想的深刻性是真的发人深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