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评庄子《齐物论》
2014-01-27 23:37阅读:
王夫之,字而农,号涢斋,别号一壶道人,湖南衡阳人,汉族。晚年居衡阳之石船山,世称“船山先生”。明末清初杰出的思想家,哲学家,与方以智,顾炎武,黄宗羲同称明末四大学者。王夫之学问渊博,对天文、历法、数学、地理学等均有研究,尤精于经学、史学、文学。主要著作有《周易外传》、《周易内传》、《尚书引义》、《张子正蒙注》等。
王夫之在1681年完成《庄子通》之后,开始解说《庄子》,他自述说,“时为先开订《相宗[络索]》,并与诸子论庄。”他死后,其子王敔整理他的解说,出版了他的遗著《庄子解》,参加出版工作的还有王夫之的学生王灏、罗良钰、罗瑄
、宁瑛、王天泰、蒙之鸿等。王敔也有注,都单独署名列出。
在我收集的《庄子》版本中,我最喜欢《庄子解》,因为它高瞻远瞩,没有钻进文字堆中。读书要从浏览开始,因为读书就怕一下子就钻进文字堆中,见木不见林,读完了书仍然“不识庐山真面目”。
《庄子解》符合中国人传统思路,从大到小,居高临下。全书、每章、每段,都有解说,让你了解中心思想是什么,方法是什么。
《齐物论》是庄子用卮言写的,寓言少,重言(引言)没有,逻辑性很强,不反复阅读,很难掌握。王夫之评庄子《齐物论》是一个入门和向导,故将它录入到电脑,又贴在这里,供同道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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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评庄子《齐物论》
当时之为论者夥矣,而尤盛者儒墨也:相竞於是非而不相下,唯知有己,而立彼以为耦,疲役而不知归。其始也,要以言道,亦莫非道也。其既也,论兴而气激,激于气以引其知,泛滥而不
止,则勿论其当於道与否,而要为物论。物论者,形开而接物以相构者也,弗能齐也。使以道齐之,则又入其中而与相刃。唯任其不齑齐,而听其自已;知其所自兴,知其所自息,皆假生人之气相吹而巧为变;则见其不足与辨,而包合於未始有之中,以听化声之风济而反於虚,则无不齐矣,故以天为照,以怀为藏,以两行为机,以成纯为合,而去彼之所谓明,以用吾真知之明;因之而生者,因之而已,不与之同,不与之异,唯用是适;则无言可也,虽有言以曼衍穷年,无不可也。不立一我之量,以生相对之耦,而恶在不齐之物论乎。此庄生之所以凌轹百家而冒其外者也。
昔者子綦之隐几,尝有言以辨儒墨,至是而嗒焉忘言;子游见其丧偶之心,故问。夫论生于有偶:见彼之与我异,而若仇敌之在前。不相下而必应之。而有偶生于有我:我之知见立于此,而此以外皆彼也,彼可与我为偶矣。赅物之论,而知其所自生,不出于环中而特分其一隅,则物无非我。而我不足以立。物无非我者,唯天为然。我无非天,而谁与我为偶哉。故我丧而偶丧,偶丧而我丧。无则俱无,不齐者皆齐也。言生于心,有言有我,则舍于心者,如煴火之在灰中,有心而将有言,见于形者,如春木之欲茁发。由其形知其心,窨然之丧,一壶子杜德之形矣。
凡声皆籁也。籁本无声,气激之而有声。声本无异,心使气者纵之、敛之、抗之、坠之,而十二宫七调之别,相陵相夺,所谓化声也。以无我无偶之心听之,则伶伦之巧,一呜呜已耳。心之巧,气之激,岂其固然哉?然则唇、喉、舌,一匏竹也。气机之所鼓,因音立字,因字立义,彼此是非,辨析于毫芒,而芒然于所自出,亦恶足纪乎?
地本无声,因风而有声。风亦不能为声,假山林之曲、大木之窍而有声。两相待、两相激、而声出,声无固然之体也。似人似物,则人物之虚窍,受气之鼓动,亦如此而已。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唱者、和者,至不齐矣,风济而还为虚。虽有调调习习之余韵,皆且老洫而莫使复阳,则作而怒呺者,还其无作,而无不齐矣。
物之声不一,犹之言也;人之言不一,犹之声也;皆比竹之类也。其已将谓自已,其取将谓自取,而气之激于中者岂果不容已者乎?浸假无知,则不足以怒发,而亦知何自而有知耶?故诘其为谁,而不穷其知之所自出。
非知则言不足以繁,知有小大,而言亦随之。小者非独小也,以大形之而见为小;大者非能大也,临乎小而见大。然则闲闲者亦间间耳,炎炎者亦詹詹耳。以闲闲陵小知而讥其隘,以间间伺大知而摘其所略;以炎炎夺小言之未逮,以詹詹翘大言之无实,故言竞起以成论。万有不齐者,知之所自取,而知之所从发者又谁耶?故下文广诘之。
此极言知之所酿成,为学术机变无穷之终始也。夫魂交而不知知之所自往,形开而不知知之所自来;寐与觉均此一身,至人之所不分,而为物论者,乘觉以动,遂殊乎寐。岂寐者非我,而觉乃为我乎,形一开,而所接之境或攻或取,以相构结。乃以是其所是,非其所非,藏之固(幔者三句)而持之以战栗;(小恐句)一往不复,穷工极辨,趋于一途而他皆不恤;(发如机括八句)迨乎力尽知索,衰老以止。其厌也句。要昔不出於一隙之知,念念相续,言言相引,无有知其所自萌者,抑无有欲知其萌者;颠倒于八情之中,皆听其如乐之出虚,蒸之成菌。夫果有萌耶?则未有不可知者也。而果谁为之萌乎,下重诘之。
此以偏求其所萌而不得也。使从知已也,则一已而无不已,可勿更求其萌矣。不然而试求之。得之以生者性也;而此与接为构而始者,至于老洫近死,而不可复阳,是出虚之乐,吹止则阕,蒸成之菌,乍荣而萎,其非性明矣。则或谓彼与我相待而成,如磁芥之吸铁珀,此盖无所萌者,而抑不然:我不取则物固莫能动也。盖以为有萌而终不得其萌。以为无萌,而机之发也必自我,留而守者必有据,厌而緘也必有藏。意者其有真宰乎?乃可行己信,而未信之前无兆;唯情所发,而无一定之形;则宰亦无恒,而固其非真。是不得立真宰以为萌矣。抑其因形之开而始发也,疑其依形以为萌也;乃骸也,窍也,藏也,皆以效于知者。其散寄之乎?则一人之身而有异知,耳目不相喻,内外不相应矣。既非散寄,则必依其一以为主,而私有所悦。将指此官骸窍藏,何者为主,而何者为臣妾?于是而疑之曰,官骸窍藏之外,有真君焉。而虚而无倚者,不足以相役,不足以相君。君且不得,而况其真?历历求之,了无可据。然则莫知其萌者,果非有萌也。天之化气,鼓之、激之,以使有知而有言,岂人之所得自主乎?天自定也?化自行也,气自动也,知与不知然益损焉;而于其中求是非之所司,
则愚甚矣!
所谓君者无君也,所谓宰者无宰也。天吹之而成籁,天固无益损,而人恶得有是非乎?然而因知立言,因言立辨,以心斗物,以物斗心,相刃相靡,形化心亡而后已。其芒昧也,可哀矣哉!我与之俱昏昏,而何能使人昭昭?人无有不昏昏,而何用使之昭昭耶?天之静而不受人之益损者,儒听其为儒,墨听其为墨,朗然大明,自生自死于其中,而奚假辨焉?
乍作乍已,而终芒于所自萌,一言不足以立而炎炎詹詹,且无穷焉,其所挟以为己信之情者,成心而已。成心者,闲闲间间之知所成,于理固未有成也。无可成而姑逞其词,以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一气之所激,笙簧括耳,辨之不胜辨也,无容奈何者也。
无言非言也,无道非道也。同为天气之所动,则言皆可言。知之所及,不能超乎道外,有曲、有全,有左、有右,而道皆可道。限于其知,以为成心、而凭气之所鼓,不知其两可两不可,而独有所是,偏有所非,小成之知见,成百家之师说,而儒墨其大者也。儒墨争师其荣华,而道隐矣,两可之言亦隐矣。夫其所以的然争辨于是非者,自谓明也。斤斤然持而以之,而岂真明也哉?明与知相似,故昧者以知为明。明犹日也,知犹灯也,日无所不照,而无待于炀。灯则或炀,或熄之,照止一室,而烛远则昏,然而亦未尝不自谓明也。故儒墨皆曰吾以明也。持其一曲之明,以是其所已知,而非其所未知,道恶乎而不隐耶?
夫其所谓是非者,岂是非哉?彼此而已矣。我之所谓彼,彼之所谓我也,无定之名也。见此之为此,而不知彼之亦有其此,自知而不知彼,遂怙之以为明;两相排而益引其绪,以相因而生,则立此而彼方生,使无此而彼不足以生矣。故有儒而后墨兴,有墨而后儒之说盛。夫相依以生,则相依以息,相倚以可其司,相倚以不可其不可,则攻人召攻之媒也。若是,而圣人其屑以之哉,天之所籁,鸣虽异,而于天无益损也,任物之吹而无倚焉,则无所不照矣。虽然,亦因彼因此之现在吾前而照之耳。使无儒无墨,圣人亦奚照乎,照亦圣人之不得已而因焉者也。释“亦因是”
句。照之而彼此皆休矣,皆均矣。其所因者忘,而道定于枢;无穷之化声,以不应应之,而无不可应矣。若彼无穷之化声,生彼此之是非,别唯持其一曲之明而已矣。一曲之明,亦非不明也,故小知大知争炫其知。而照之以天者,无我无此,无偶无彼彼,固不屑以此为明。
指之屈伸,因作用而成乎异象。马之自黑,因名言而为之异称。局于中者执之,超于外者忘之。故以言解言之纷,不如以无言解之也。浸使白其黑而黑其白,屈其伸而伸其屈,则名异象又改矣。则天地万物,岂有定哉,忘言忘象,而无不可通,于以应无穷也,皆无所疑。照之以天,皆一也,但存乎达之者尔。
立言者,析至一而执一偏以为一,以为道体。夫缘用而体始不可废,如不适于用而立其体,则骈母枝指而已。达者不立体而唯用之适。用爱于亲,不待言无事于兼也,爱亲而已。爱有可兼,不待言无私于亲也,兼爱而已。用乎其不得不用,因而用之,其用也亦寓焉耳。适得而几,奚有于自立之体哉,故言可已也,因乎彼此而通之,用无不适,而言可已矣。已适而用亦可已矣,知亦可已矣,如寓者之不留于逆旅。又何必于儒墨两端之外别立一宗哉?
适得而几,本无必然之可据。时过事已,忘言忘知,而恶有然哉!必欲知其然者,如狙知四之为多,而迷暮之止三;喜则见同,怒则见异,又岂能固有其知乎,亦因彼此之适然者而挟之不舍。故用亦可寓也,不可执也。执则亦劳神明为一,而不知通于大同也。
时过事已而不知其然,则是可是,非可非,非可是,是可非,休养其大均之天,而不为天之气机所鼓,则彼此无所不可行矣。无不可行者,不分彼此而两之。不分彼此而两之,则寓诸庸者,彼此皆可行也,无成心也,不劳神明为一也,不以无有为有也。如是,则天岂能吹其籁,而众窍之虚,不待属凤之酒矣。
有封者,物自物,我自我;我偶两未能夹,而为气之所鼓,以与物相刃相靡于是非,若宋荣子是已。有物则有待,若列子是已。皆限于所知,而不至至于始有物之天。其所不至,则其所亏也。
昭文之所鼓,师旷之所容,惠子之所吟,皆声也;与比竹之吹,山林大木之风声,自谓有别;然使离乎是非,而均之以天之所籁,则一而已矣。有声而即其声以立是非,是以有知。知已成而不能自舍,是以有爱。其知之也愈盛,则爱之也终其身,而不亡以待尽。至于言已成,是非已立,则为之嗣法者,不必有知,不必其爱,而专家以徇其师说,纶緍牵引,文句繁兴,复奚恤道之亏哉,其以明者非明也,是古人之所不屑以者也。
莫若以明者,智非明也;闲闲间间之知,争小大 ―
曲之惠者也。滑疑之耀,寓庸而无是非,无成亏,此则一知之所知而为真知。然后可谓之以明。夫滑疑之
耀者,以天明照天均:恍兮惚兮,无可成之心以为己信;昏昏然其滑也,汎汎然其疑也;而偏照之明耀于六合矣。盖成乎爱则亏乎道,道无可成者也。亏乎道者自亏,而无能益损乎其真,则固无所亏也。繁言杂兴,师说各立,而适以亏道。则尽天下之言,无可是也。而鼓动于大均之中,乘气机而自作自已,于真无损益焉。故两行而庸皆可寓,则尽天下之言无容非也。无所是,无所非,随所寓而用之,则可无成,可有成,而滑疑者无非耀矣。疑儒疑墨,而非儒非墨,物论奚有不齐哉,知者不言,善者不辨。有言有辨,而一如其无言无辨,斯以为圣人。
此欲自显其纲宗,而先自破其非一定之论,期於有成,盖亦滑疑之耀也。今且有言於此,谓有始以下之言。是者指道而言。不言道而言是者.标道之名为己所见之道,则有我矣;立道之实以异于儒墨之道,则有耦矣;故指现前之所大明者,无耦无名,滑疑而寓庸者曰是。无往而非是,无有为彼者也。统天下之有无而曰是,则彼是莫得其耦矣。既有言矣,则虽恰与是合,而亦儒墨之类矣。故唯无言则绝类而与道类、有言则固不能然。姑且言之如下文所云,则有谓矣。特我之谓,推而上之,以至於无无;则虽有谓而固无谓,非气机之吹挟成心以立言者比;则有谓无谓,滑疑而不必于成,故虽有言可也。
道合大小、长短、天人、物我而通于一,不能分析而为言者也。有真知者,并其通为一者而无朕,是未始有夫未始有始,未始有夫未始有无者。一尚不立,何况自二而三乎?气机之作止,与无作无止者始离而为二;作与止又自别而为三。鼓动不休,知与言互相增益,有儒有墨,儒有九家,墨不一类,以及乎坚白异同、刑名法术,姚妷启态,各炫其荣华,恶纵而辨之哉?圣人休于天均,而不随气机以鼓动,则圣人一天也。万籁皆于此乎取之,可以两行而无不齐于适得,则千轨万辙,无不可行。无不可行,则无不可已,已而合于未始有之本然,以通万不齐之物论於一。岂离众论而别有真哉,亦因是已之而已。
自有适有,而各据为心之所得,见为德而守为常以立其封,发若机括,而留如诅盟,皆八德之为也,道未始有之也。故老子曰‘道失而後有德’。
圣人无自见之德,而於至不齐之物论,真知其妄动於气机。然自取者必将自已,本无封而不足以常,
则以通一者怀之,而不以示。彼有怀亟讠之者,无他,只欲以示人而已。故为道、为言、为仁、为廉、为勇,皆自据为德而迫欲示人,则道本圆而使之方。方则有左、有右,有分、有瓣,各为伦义,而互相兢争,我畸孤而物为仇耦矣。圣人无不见,而焉事此!
怀之,斯其光葆矣。葆之者,非为封为畛,据为己德也;无不在吾所葆之中,故曰天府。为天之府,则天不能以我为籁而吹之使鸣。其为光也,不能以示人,若纷乱而无伦义,则为滑。其可彼可是,非彼非是,而无成可师,则为疑。葆其滑疑,以含天明,则谓之葆光。昔知也,皆不知也。是之谓‘知止其所不知’。夫乃无我无偶,而非气机之可簧鼓也。
十日监照,无彼是也,无小大也,无是非也,滑疑之耀,不劳神明於一以为明者也。日在天之中,而为天所寓之庸耳。德为天府,则十日亦其寄焉耳。若三子存乎蓬艾之间,而与较是非,则尧与蓬艾类矣。
居之所安,食之所甘,色之所悦,皆切於身而为自然之觉,非与仁义是非後起之分辨等。然且物各有适而无定论,皆滑疑也。而况後起之知,随成心而以无有为有也?惟葆光而为天府,则兼怀万物,而任运以寓庸;则无正无不正,听物论自取自已,而恶知其辩?
物论之不齐,依于仁义;仁义之辩,生乎是非;是非之争,因乎利害;利害之别,极于生死。生死者,知之一生死,按:有知则谓之生无知则谓之死而非天之有生死也。籁在而天吹之,籁亡而吹息,吹与息弗能损盆乎天。死生无变,则休于天均,而无有足劳其神明者。此丧我之至,而物论无不可刘之极致也。故归其要于此,而与大宗师无异旨也。
为物论者:皆求治也,而孰知天下之本滑,皆求明也,而孰知天下之本湣!求治,求明,而为之名曰仁义,为之辩曰是非,以要言之,利害而已矣。此之所谓利,彼之所谓害,利害无有常者也。本无一成之利害,而成心所师,知不屈於其域;则有訢有拒,乃以尊其所訢,贱其所拒,而争兢不已。今夫隶,人之所贱也,而隶固有长以尊於其属,则亦未始无其尊也。仁义是非之说,何容詹詹而炎炎耶?夫利害是非之辩,岂有常哉,或旬日而改,或旬月而改,或数十年而必改,百年而必大改,千年而尽易其故。尧舜之名,篡贼之恶也;周孔之文,俗儒之陋也。然则古之所贱,今之所贵;今之所是,後之所非;属风变其南北,而籁亦异响。若夫参万岁而一成纯者,大常而不可执,岂言论之所能及哉?忘言、忘知,以天为府,则真知之所彻,蕴之而已,无可以示人者。圣人之愚芚,恰与成见之滑湣相为吻合,而物论奚为足以存!
说生者,说其生之有知而已。生之有知,生尽而知无寄,况万岁乎。知饮酒之乐,而不知哭泣之哀;知哭泣之哀,而不知田猎之乐;一开一交,哀乐相舛。则既死之後,万岁之奚若,何能知耶,然则生无可说,死无可恶。不但化声为天气之所吹,举凡官骸之用,心知之灵,比气机之变耳。知至于此,则生死忘而利害其小矣,利害忘而是非其泯矣,是非失而仁义其不足以存矣,仁义不存而物论之成亏无定矣。滑焉,湣焉,以听万岁之不可知。此之谓‘知止於其所不知’。
已极言是非利害生死之不可知,而要之于物渝之小可与争胜。莫非滑也,莫非疑也,莫非辩也。行其己信而不得其形,则人与俱芒而可哀莫甚矣。彼者,滑湣之天府,不可为名,而固有在之辞。
官骸以为比竹,天之气机以吹之;知横立其中,以为封、为畛,为八德,为是非,为彼是;詹詹如泠风,炎炎如飘风,皆化声耳。化声者,本无而随化以有者也。怒者为谁,则固不可知也。以为必有怒焉者,则疑于有待;不知怒者之为谁,则疑於无待;皆滑湣而不得其端倪,不得巳而言之。天其倪乎?蕴之怀之以为天府,则倪不倪皆无不可矣。故槁木死灰,无声而杜其化,可也。然而不必然也。天有其倪,而我能禁其不倪乎?声必有化,而我能禁其不化乎。两行耳,寓诸庸耳,则有言而曼衍皆庸也。孰非两行之可寓者乎。生死忘而忘年,是非忘而忘义。无要归之皆以为究竞,则槁木死灰固无妨于曼衍。不然,既知其齐矣,而又言其齐,以异于儒墨之不齐,则亦与物论同其詹詹。子綦之曼衍,不亦可哀乎?有一日之生,尽一日之曼衍,无成心而随化,以不益损乎其真。此齐物论之所以无伤於长言也。
此明有待无待之不可知也。有待无待皆不可知则忘年,而方其生也固年也;忘义,而一起念一发言皆义也;如景之不离乎形也。必舍此而为特操,以求其所以然、所以不然者,为无待之真君其宰,必不可得。则曼衍可也,无竟可也。庸无竟,寓之也亦无竟,两行可耳,又何拘拘於年义之外立特操?故庄生可以卮言日出而不穷。
声皆化也,未有定也。而但化为声,则亦如比竹之吹,宫商殊而交不相争,一觳音耳。是非之所自成,非声之能有之也,而皆依乎形。有形则有象,有象则有数,因而有大有小,有彼有是,有是有非;知由以起,名繇以立,义繇以刖,以砐乎儒墨之竞争,皆形为之也。而孰知形亦物之化,而非道之成纯者乎,故於篇终申言物化,以见是非之在物者,本无己信之成形。梦也,觉也,周也,蝶也,孰是而孰非?物化无成之可师,一之於天均,而化声奚有不齐哉?此以夺儒墨之所据,而使荡然於未始有无之至齐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