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绍兴莲花落的特点看其“中兴”之路
2016-05-24 17:23阅读：
题记：2015年10月，第四届中国曲艺高峰论坛在浙江绍兴柯桥举行，本人应邀撰写了关于绍兴莲花落的专题文章《从绍兴莲花落的特点看其“中兴”之路》，被收入该届论坛文集。
在绍兴民间，被列为我国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绍兴莲花落，一直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曲艺品种，广受欢迎。特别是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回娘家》等一批优秀莲花落作品的问世，莲花落风靡了绍兴的街头巷尾，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但此后，受到琳琅满目的文艺样式的冲击，绍兴莲花落进入一个相对低潮期。如何尽快地走出低谷，迎来一个新的发展高峰，正是当前绍兴莲花落发展中的一个重要课题。
一、绍兴莲花落的形成和特点简析
莲花落（我们姑且称之为广义莲花落），又称莲花闹，是我国传统曲艺的一大种类，其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隋唐时期，起源于佛教僧侣募化时所唱的佛曲。宋元时期，莲花落开始在民间流行，并被一些戏曲所吸纳。明清时期，莲花落得以进一步发展，至清末达到繁盛。在漫长的流传和演变过程中，莲花落形成了许多同源不同流的曲种，并成为多种地方曲艺的源头。绍兴莲花落便是其中一个著名的分支。
关于莲花落在绍兴出现的时间，现在普遍采用的是根据周作人所写日记而推测出的时间，为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前。因为这一年的农历六月廿四日，周作人在日记中写下了这样的话：“夜唱莲花落，其词多俗俚，还多是劝人忠孝节义的事，于人心世道非无裨益。”本人认为，根据广义莲花落的形成时间和周作人日记中所提到的莲花落已有了自己初步的形状和特色来推测，莲花落在绍兴出现的时间肯定还会更早，
只是现在尚未找到可资佐证的文字依据。当然，这并非本文探讨的重点，这里暂且不表。
根据现在形成的共识，绍兴莲花落最初是以“跑街卖唱”的形式而存在的，尔后是“草台演唱”。直至新中国成立，绍兴莲花落正式被纳入政府文化管理的序列。纵观绍兴莲花落的发展历程，它的根一直深扎在民间，特别是“低层”老百姓中。
关于绍兴莲花落的特点，不同视角或者不同需要会有不同的分析和表达。本文认为绍兴莲花落具有下列四个特点：
1、地域性。地域性是地方曲艺所共有的一个特点，地方曲艺之所以被冠之以“地方”，就是因为它的地域性。仅从莲花落的不同曲种来看，就可以按地域的不同而分为江西莲花落、山东莲花落、广西莲花落、闽东莲花落、陕北莲花落、汉中莲花落、太原莲花落等。而绍兴莲花落，顾名思义，就是以绍兴及绍兴周边地区为主要流传区域的莲花落曲种。而与地域性紧密相连的，就是方言性，绍兴莲花落必须用绍兴方言作为它的说唱语言，如果脱离了绍兴方言，就不成其为绍兴莲花落了。
2、故事性。要让老百姓喜闻乐见，没有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是不行的。喜欢听故事似乎是很多人的天性，所以，在以前的民间，特别是电视电脑等现代娱乐工具进入千家万户之前，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一大群人围坐着听一位长者讲故事的情景。这可以给我们一个启发，绍兴莲花落既然扎根在民间，其实就是要用莲花落的说唱形式来讲故事。
3、通俗性。绍兴莲花落面对的是广大普通老百姓，很多都没有比较高的文化水平，有的甚至没有受过多少文化教育，因此，绍兴莲花落必须具有通俗性，首先得让人听懂，然后才能让人喜欢。由通俗性延伸，绍兴莲花落还具有趣味性或者诙谐性的特点。可以说，绍兴莲花落不需要，甚至是排斥高深却自以为高明的说理和说教，即使作品主题是劝人向善，也必须用诙谐幽默的语言来表达。因此，绍兴莲花落中常常有大量的俚语俗语使用，有时候甚至还会出现一些听似“粗俗”但老百姓却乐于接受的用词。
4、听觉效果重于视觉效果。毫无疑问，绍兴莲花落艺人在表演时，除了说唱之外，也会有一些肢体语言的表达，以助观众对故事情节的理解，也增加节目的观赏性，烘托现场气氛。但不可否认的是，就受众欣赏绍兴莲花落的整体效果来说，听觉效果要远远大于视觉效果。绍兴莲花落的表演形式简单到只需要一位表演者加上一副竹板，这就是对此的一个明证。其实，这一特点在其他一些曲艺门类上也可以看到，比如说书、评弹等。
二、厘清两个观念
在继续探讨绍兴莲花落的发展之路前，我们需要先厘清两个现在常用的观念。
1、创新。对于“创新”这个词无需作过多解释，人人都理解它的含义。我要说的是对于绍兴莲花落的创新，或者说是对绍兴莲花落创新的理解。对此，通常的解读是，鼓励一切有别于传统的革新做法，吸纳一切优秀或者流行的表演形式。但是，不是所有的创新都是成功的，不是所有的创新都会得到市场和老百姓的认同。在对待诸如绍兴莲花落之类传统曲种的创新上，需要谨慎的甄别和选择，需要“慎重创新”。当然，笔者丝毫没有反对对绍兴莲花落进行创新的意思，只是认为，一切创新都应该基于这样一种理念，即在传承传统特色的基础上，有助于绍兴莲花落的进一步发展和传播，而不是以创新的名义消弥绍兴莲花落的传统特色。所有的创新，都不应该模糊了绍兴莲花落与其他艺术形式的边界，没有边界的创新或许能博得一时的眼球，但最终只会毁了绍兴莲花落。比如，曾经有人尝试把西洋乐器作为绍兴莲花落的伴奏乐器，认为做到了“土洋结合”。笔者认为，这种探索精神值得肯定，但这一做法不宜鼓励和推广，它带给莲花落的更多的是伤害。这并非保守与前卫之争。
2、市场。随着文化体制改革的推进，绍兴莲花落作为文化产业，也被历史的浪潮推回了市场。这里之所以用“推回”一词，是因为绍兴莲花落本身就是来源于市场，而且还是在市场中自生自灭的。在市场经济的背景下，这样的改革无疑是必须和及时的。但是，就绍兴莲花落来说，在市场化的同时，仍然离不开政府的扶持。原因有二：一是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绍兴莲花落还肩负着传承文化基因的使命，需要国家的保护；二是绍兴莲花落的受众更多的是基层群众，具有丰富基层群众业余文化生活的功能，其公益属性远大于经济属性。因此，笔者认为，绍兴莲花落的发展不能完全依靠市场。
三、传承与发展
任何一种艺术门类的发展都有一定的规律，一般都会经历“雏形期—发展期—成熟期”三个阶段。“雏形期”是该门艺术初步形成阶段，“发展期”是该门艺术特色形成阶段，“成熟期”是该门艺术的特色相对固化的阶段。当然，在进入成熟阶段之后，仍然会有发展，但此后的发展，一般情况下其实是对其特色的发扬和光大，而不会颠覆特色。
笔者认为，时至今日，绍兴莲花落已完全处于成熟阶段。为此，绍兴莲花落的传承与发展，需要把握三个基本点。
1、特色的坚守。没有特色，就没有艺术。绍兴莲花落也一样，一旦丢失了自身的特色，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就会走向消亡。因此，无论如何发展，无论如何创新，都必须立足和坚守绍兴莲花落的传统特色，必须体现甚至放大绍兴莲花落那些已经相对固化了的特点。鲁迅先生说过：“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我们坚守绍兴莲花落的特色，才是对绍兴莲花落最好的发展。当然，对于绍兴莲花落的特色，还需要更好更精确的提炼和总结，本文对此不作具体阐述。
2、题材的拓展。对于艺术，特别是对于绍兴莲花落来说，与“新瓶装旧酒”的说法相比较，我更赞成“旧瓶装新酒”。也就是说，用传统的艺术形式演绎新的作品内容，从而赋予传统艺术以时代的气息和无限的生命。绍兴莲花落传统曲目的内容多以描写家庭、亲族、邻里等悲欢离合的世情故事为主，题材相对比较狭窄，有着比较大的拓展空间。比如历史故事、古典名著、现代农村和都市故事等，都可以成为莲花落的创作题材，想必会受到老百姓的喜欢。
3、表演手法的借鉴。坚守自身特色，并非排斥对其他艺术的学习。绍兴莲花落，无论是已经走过的历程，还是以后的发展，都离不开对其他艺术门类长处的吸收和借鉴。而重要的是，吸收和借鉴的内容必须是有选择的，应该适合自身发展的需要，符合自身发展的方向。就当前来说，完全可以借鉴一些小品、脱口秀、二人转等艺术的表演手法，来丰富莲花落的创作和表演。比如二人转，天津市艺术研究所的陈钧先生曾撰文认为，莲花落是二人转的母体和源头艺术，二人转是莲花落艺术在东北衍变而成的歌舞表演形式（当然，他说的莲花落是广义的莲花落，并非指绍兴莲花落）。我们暂且不讨论这一观点的正确与否，但至少可以知道这两者存在着一定的相通性，这为绍兴莲花落借鉴二人转的表演手法增加了一定的可能性。
四、探求绍兴莲花落的“中兴”之路
虽然前文提到当前绍兴莲花落进入了一个相对低潮期，但其实本人更倾向于使用“蛰伏期”这一词。笔者认为，绍兴莲花落只是暂时地“蛰伏”，它在等待一声“惊雷”，从而迎来另一个发展高峰。而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努力探求一条绍兴莲花落的“中兴”之路。
1、定位。这个看似不成其为问题的问题，笔者认为至关重要。绍兴莲花落对于自身的定位，是其发展的基础。如何定位，定位哪些方面，需要专业的研讨，我这里想说的是两点。
一是绍兴莲花落性质的定位。笔者认为应该突出两个方面，即传统曲艺和说唱艺术。所谓传统曲艺，就是说它需要传承一些历史的积淀，需要发扬一些已固化了的优秀传统。绍兴莲花落是有根之树，而非无本之木，即使在这个泛娱乐化的时代，也不能随意地任人打扮。所谓说唱艺术，就是说绍兴莲花落是以说唱为主要表演形式的艺术，而非歌舞、戏曲等艺术，一切创新都要围绕这一基本特征。
二是绍兴莲花落受众的定位。绍兴莲花落有着很强的地域特性，我们不能因为偏爱莲花落，或者期望莲花落走向全国甚至走向世界，而忘却了或者故意忽略了它的这一特性。毋庸讳言，地域性也是局限性，一定程度上限止了绍兴莲花落走向更广阔的市场。但是，换一个视角，地域性又恰恰是绍兴莲花落得以生存和发展的优势所在。这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正是由于强烈的地域性，才让绍兴莲花落走进了绍兴及周边地区的千家万户，走遍了村头巷口，赢得了广大老百姓的钟爱。第二层意思，就像前文引用鲁迅先生的话“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曾经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只有地方的才是全国的”，这话不一定全对，但有一定道理，在汉文化的大背景下，地方性的艺术是能够走向全国的，而事实上，确实有许多地域性较强的艺术在全国引起了轰动。
我们回过头来再来说说绍兴莲花落受众的定位，这其实也是市场的定位。笔者认为，目标人群首先是要立足绍兴本地和周边地区，这是绍兴莲花落的根据地，需要深挖，再深挖。这是一个很显见的道理，为什么笔者却要一再强调呢？因为据笔者观察，近年来，绍兴莲花落在本地的受众范围，不是在不断壮大，而是出现了萎缩现象，这才是令人忧虑的。立足本地，立稳本地，然后走出绍兴，辐射全国。比如：绍兴以外的目标人群可以先定位为在外地的绍兴人，然后再向其他人群拓展。需要指出的是，作为一门地方曲艺，切不可定位为“全国人民喜闻乐见的艺术”，因为只有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
2、作品。对于任何一门艺术来说，作品都是关键中的关键，没有作品，一切艺术形式都只是一个空壳。在长期的创作和表演过程中，绍兴莲花落已积累了一批优秀的作品，为广大老百姓所喜闻乐道。但不可否认的是，一是绍兴莲花落优秀作品的数量不多，二是新出现的优秀作品更是少之又少。优秀的作品需要剧本创作人员和演员两方面人才的紧密配合，而据笔者观察，当前活跃在绍兴莲花落创作和表演一线的人员，主要还是老一辈的艺术家，卓有成就的新人不多。优秀作品的缺乏，已成为绍兴莲花落持续发展的一个瓶颈。因此，培养创演人才，创作优秀作品，应该是绍兴莲花落发展的当务之急。
而就莲花落作品的写作来说，著名创作人王云根先生曾提出过“无意注意”的理念，笔者非常赞同。王云根先生在他的《绍兴莲花落脚本创作琐谈》一文中写道：“人类的注意力可分为无意注意和有意注意两类。观众买了你的票来看演出，属于有意注意，但是，如果你的节目不精彩，不动人，他们的注意力就会分散，就会坐不住，退场而去。因此，一个有所作为的作者，就要认真研究如何利用人类所共同的另一类注意——无意注意。”如何做到让观众对节目“无意注意”，也就是“不需要人作意志努力的注意”呢？王云根先生指出：“如果你的作品中，自始至终具有一连串能引起观众无意注意的因子，那么观众来看演出，就不会感到疲劳，从而得较丰富的愉悦。”简单地理解，就是需要作品足够地优秀。
3、传播渠道。随着当代传播媒介的多样化，绍兴莲花落的传播渠道也在不断地多样化。除了现场演出之外，电视和网络已成为绍兴莲花落的重要传播渠道。尤其是电视，对当代绍兴莲花落的传播功不可没。毫无疑问，电视已经是，而且以后也应该是绍兴莲花落传播的重要通道。但是，如果一味地强调“电视化”，恰恰会限制莲花落的传播。如前文所述，绍兴莲花落具有听觉效果重于视觉效果的特点，而电视的表现特色恰恰是视觉效果重于听觉效果。一些被改变成电视剧的莲花落剧目，如《翠姐姐回娘家》、《九斤姑娘》等，搬上电视荧屏后，可谓如鱼得水。而一些仍然以传统表演方式，即一人一副竹板演出的剧目，在电视上也很难显示出优势，反而会因电视画面的单调而不适宜较长时间的播放。另外，电视在为莲花落的传播立下汗马功劳的同时，也产生了造成莲花落演出市场萎缩的副作用。
关于绍兴莲花的传播，笔者认为，一要不断开拓新渠道，二要坚持多渠道并重，多渠道互补，三要在立足绍兴的基础上，努力走出绍兴。这里只举一个例子：从绍兴莲花落具有听觉效果重于视觉效果的特点出发，开发电台莲花落节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应该指出的是，在电视异军突起之后，广播电台受到了严重的冲击，甚至几无生存之地。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随着私家车时代的到来，电台也迎来了新的春天。如今的电台很多都把汽车司乘人员，特别是私家车主作为主要的目标人群。这可以给绍兴莲花落一个启发，就是可以把电台纳入绍兴莲花落的重要传播渠道。笔者认为，绍兴的电台完全可以开办莲花落专门频道，至少可以在车流高峰时段开辟莲花落专门栏目，这样既可以传播绍兴莲花落，又可以用笑声为广大车主解除驾驶的疲乏。而电台用声音传播的功能恰好契合了绍兴莲花落听觉效果重于视觉效果的特点。
4、理论研究。理论既是实践的总结，又是实践的先导，对实践具有强大的推动作用。任何一门伟大的艺术，都需要强大的理论支撑，绍兴莲花落也不例外。应该说，绍兴莲花落的一些有识之士早已认识到了这一点，绍兴莲花落的理论研究也已经起步，2007年9月，绍兴莲花落研究所与绍兴莲花落创作室、绍兴莲花落艺术团一同挂牌成立，翻开了绍兴莲花落发展史上新的一页。
绍兴莲花落的理论研究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首要的，是要从理论研究人才抓起。当前，绍兴莲花落的理论研究人才可谓严重缺乏，这有历史上重创作演出，轻理论研究的原因，也有当前市场经济背景下，理论研究这一工作已缺乏足够的吸引力的原因。
笔者认为，推动绍兴莲花落的理论研究，先可以从三个方面着手。一是借助和扶持绍兴莲花落研究所之类的机构，并鼓励民间力量组建类似机构，吸引更多的莲花落研究人员投入到这项工作中去，努力争取多出研究成果。二是借力本地高等院校，开设莲花落研究课程，条件成熟的时候，可设立相关专业，以培养专门人才。三是在组织莲花落创作和演出的同时，组织开展一系列的莲花落理论研究活动，促进和展示理论研究成果。总的来说，绍兴莲花落的表演要向“低端”延伸，而理论研究要向“高端”拓展。
5、构建“市场+”模式。对于绍兴莲花落的发展来说，市场毫无疑问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方面，而在市场之外，还有很多方面值得重视。笔者认为，“+”的后面，可以补充很多词语，而极为重要的是政府和媒体。
凭心而论，绍兴各级地方政府一直在支持着莲花落的发展，可以说，没有政府的支持，就不可能有绍兴莲花落的今天。而我这里要说的是两个方面，一是政府支持的力度。前文说过，绍兴莲花落的公益属性远大于经济属性，绍兴莲花落的发展不能完全依靠市场。为此，政府需要进一步加大扶持力度，推动绍兴莲花落的繁荣。二是政府在支持过程中的角色定位。政府的扶持，主要应该体现在资金支持和人才培育上。政府的扶持是政策扶持，而不需要实际的干预，更不能对创作、演出和研究进行操控。
至于媒体，其在现代社会的作用已不言而喻。绍兴莲花落以往的发展离不开媒体的支持，而绍兴莲花落的再次繁荣更离不开媒体的支撑。借力于媒体，与媒体保持良性互动，就相当于给绍兴莲花落的发展插上了强劲有力的翅膀。
笔者相信，在“市场+政府”、“市场+媒体”等运行模式的共同作用下，绍兴莲花落将会尽快而安然地度过“蛰伏期”，迎来“中兴”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