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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平底鞋(小说)

2022-12-08 15:33阅读:
那是一双平底鞋(小说)


【岁月如白驹过隙,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偶尔翻看以前旧作,心绪依旧难掩,青葱的岁月,青涩的文字。一篇篇蝇头小字,既有心酸,又有欣慰。熬过的是岁月,走过的是不平凡的路。记住那些峥嵘的岁月,难留曾经的青春。仅此献给曾经奋斗的文学小葱们。刘献民

谁说的,八十年代性别差异是女性多于男性。真气人。世上的女子怎么变得这样多了,难道今后搞对象也要像搞商品那样去竞争吗?真不敢想象。
同办公室的徐大姐同我开玩笑说:“小菲,你这个孤鸳鸯何时才能找到对?”我苦苦一笑,心里酸酸的。能说什么呢?现在年轻人的心你徐大姐能理解吗?人不好找,志同更难求啊。
下班时,徐大姐突然悄悄对我说:“晚上八点到我家,让你见个人。”说完冲我神秘一笑,走了。

晚上八点,我也不知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来到徐大姐家。我上前敲门,门很快就开了,淡黄色的灯影里站着一位陌生的小伙子。我一愣,莫非这就是徐大姐要我见的那个人?我极力镇静着扑扑乱跳的心,拿不定主意是进还是不进。
“你是小菲吧?”他主动说话了,“徐大姐出去一下,一会就来。请进。”
我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几乎贴着他那高大的胸脯。一瞬间,我陡然觉得自己一下子渺小了许多,我可是从没有这样鄙视过自己,好多人不是说我高傲吗?
进屋坐定,谁也不好意思开口,屋里出现难堪的沉默,我感到一阵燥热。趁此机会,我偷偷瞟了他眼,还好,个头没说的,宽宽的肩膀,厚厚的胸背,只是嘴唇厚了些。
“徐大姐给你说了吧?”他开始说话了,低着头,两手不停地在两腿之间揉搓着。“我叫陈然,二十七岁,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二十三斤半,工作嘛,”说到这里,他略为犹豫了一下,随即很迟缓地说:“运行工。”
嘻嘻,这个人真有意思,干吗要说这些,做广告吗?我心里直想笑,却紧紧咬住了嘴唇,眼光落在他脚上。那是双白色平底布鞋,也不知洗过多少水,鞋边上磨出许多麻花,但很干净。他怎么还穿这种鞋,现在是八十年代,牛仔裤,海魂衫,榔头式大皮鞋……我没敢想下去。

自从那次见面后,我开始慎重考虑自己的事了,他一个普通的运行工,家里条件又不好,父亲工伤早亡,母亲常年有病,每月工资都要如数缴家。那天晚上,要不是他给我说起这些,我真不敢想象,如今的年轻人中还有像他这样有如此重大负担的人。
他还说,他以前谈过两个对象,吹的原因,都是因为他是个运行工。这我倒相信,厂里不是有这种说法吗?“有钱不嫁运行工”,“运行工是半夜夫妻。”
世俗之间,我才不顾虑这些,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是他的人品,是他那一米八的个头。女人嘛,总喜欢自己的男人有个强实的个头,困倦时也好有个依靠。

很快,我的事也不知道怎么传到爸妈的耳朵里,爸开始瞪着眼睛警告我:“小菲,听说你在和一个运行工交朋友?”
爸是厂里的干部,总喜欢用那种盛气凌人的口气问话,腻味死了。我如实点点头。
爸立时吼了起来:“你也太任性了,怎么不和家里商量声?我问你,他有文凭吗?”
我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他家条件好吗?”妈也抢过话头逼问。
瞧这气势,够吓人的。我不耐烦地晃着头。
“那你疯了,一没文凭,二没条件,这不是找着火坑跳吗?我早就调查好了,那个人影响很坏,在班里常和领导闹事,你要注意自己的影响,不要忘了你是个团干部。”爸下了最后通牒。
妈又说:“菲,听妈话,运行工有什么出息,将来接了婚,他上夜班,你上白班,晚上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你不害怕吗?现在讲究文凭,妈给你介绍个有文凭的。”
当时,我也不知哪来一股火,立时和爸妈顶撞起来:“没有文凭怎么了,运行工有什么不好,他也是个人啊。”
事后我一想,我这是为什么,干吗要替他申辩?难道仅仅是为了他的诚实,他的家穷?唉,人啊,人。

这以后,我们又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许大姐家,一次是在他的宿舍。他邀的我,他依然是那身的打扮,依然是那双平底布鞋。天哪,他就这一双鞋吗?
那晚,在他的宿舍坐的时间不长。我一进门,他就说:“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是当官的,我们这间屋还没来过当官的,你是第一个。”
我心里很不乐意。于是,便问道:“叫我来就是为这个吗?”
“不不”。他显然慌了,又扫床又倒水,忙乎一阵。接下来,他又给我谈起了班里情况,他说某个人连二十万机组都没摸过就当上值长,凭什么?还不是厂里有门。
鬼知道我怎么在这时劝说他句:要注意影响呀。他立时垂下了头,握在床栏上的手下狠劲地握紧了床栏,继而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冷笑,“我知道你们当官的听不了这些,可你们了解工人的思想吗?”
我头垂得更低了,咬着下唇。
我默默站起来要走。可就在这时,一个令我惊悸的场面出现了。他蓦地站起来,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我,拙笨的嘴里吐出句:“菲,我喜欢你。”我骇然了,只觉得一阵窒息晕眩,脸上刷地涌上一股血,象火炭一样,直烫心底。他的力气大的惊人,我试图挣扎几下,都没能挣脱。妈呀,我这是在干什么?多年来养成的高傲、自尊,难道就这样降服于一个男人的怀抱?猛一用劲把他推开,夺门逃了出来。
天不知在什么时候飘落下一阵细雨,淡黄色的路灯光冷冷地洒在镜面似的马路上,清冷得怕人。一股热泪悄悄地涌出眼眶,我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委屈的痛苦。

一连几天,我心情都是沉沉的,委屈得要命。我恨他,咒他,不愿再见到他,并开始有意地回避他。
一天,我们在饭厅里相遇了,看样子他要和我说话,我急忙昂起头,看都没看他眼,匆匆走过。他痛苦吗?管他呢。
可是后来有一天,当我路过商店时,看到货架子上那一双双男式皮鞋,然望了好一阵。

这期间,妈似乎看出我的心事,为我的事在张罗了,并给我介绍了一位,听说是位新提拔起来的值长,有文凭,有条件,人长得也很帅。开始,几次约我见面,我没有答应,后来我还是答应了,这事很快传遍了全厂,传遍了整个机关大楼。接着,也传来了一个令我吃惊的消息,说陈然和值长打了架,被保卫科关了起来,他的那帮哥们整天围在保卫科门口吵闹。那位值长就是妈给我介绍的那位,也就是陈然说的那个连二十万机组都没摸过的值长。
天哪,这都是为什么?我哭啊,闹啊,伤心极了。打了一个星期没上班。

这以后,陈然再没找过我,听徐大姐说,他去过她家两次,人很悲伤,并决计再也不谈对象了。听了这话,我心里酸楚好一阵。
周末,在青年团联欢会上,我又见到了他。不过,这次相见令我吃惊不小,几天不见,他瘦了许多,沉沉的脸上胡子拉渣,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他一个人躲在后面,闷头抽烟。这时,不知谁喊了句:“让陈然来一段怎么样?”“好,好!”众人相应。他站起来,冷冷的目光一下子和我的目光相遇了,我象触电般地垂下头。他唱了支歌,叫《成吉思汗》,唱的不怎么样,但却牵动了我的心。“成,成吉思汗,有文明,有魄力,有智慧,一场英勇……
啊,他喜欢风风火火的成吉思汗?

七号机大修开始了。为了搞好宣传,徐大姐让我下机房采访。我去了。
那天正赶上吊发电机罩。据说这是一项极认真的活儿,稍一不慎,碰破发电机线棒,整台电机就会报废。为此,厂长、工程师亲临现场。
吊装开始了,巨大的天车隆隆地从头顶上滚过,手腕粗的钢丝发出怕人的呜叫声,厚重的机罩缓缓地裂开一道缝儿,便像摆脱了束缚的枷锁,立时在空中悠然晃动起来。厂长脸色沉得怕人,他朝拉大绳上的人们吼道:“拉紧。”可是,机罩还在晃动,十公分,五公分,机罩眼看就要重重地撞在线棒上。就在这时,冲上去一人,用肩膀死死地顶住了摇晃的机罩,不知道谁喊了句:“危险,快离开。”那人没动,随即抛来一句闷雷似的吼声:“起。”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因为,我看到那是一双平底布鞋。是他,陈然。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机罩已安全吊离,厂长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久久晃着。

检修结束了。厂长要在几千人的大会上给他请功报奖,并决定奖他二百元。后来,听说钱他领去了,请功的事他只字没提。开会的那天。当厂长点他的名字时,出现了冷场,他人没在。去哪里了?会场一时哗然。还是徐大姐悄悄告诉了我,他母亲病重住院了。
当下,我决定明天一定去看看他,看看他那个病重的母亲。
此篇发表于1988年马电厂报《先行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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