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诗词的这点缘分
2022-04-05 13:54阅读:
吾平生喜好甚多,以京戏和诗词为最。喜好京戏,几近痴迷,然因嗓音天赋不足,只能欣赏,不能实践。偶尔哼唱几句,水平不及普通票友的十分之一。诗词就不同。忆及童蒙时代,记诵的诗词不下数百首。从小顶礼膜拜的名家,如魏晋的曹操、陶渊明,盛唐的杜甫、白居易、李商隐,宋代的苏东坡、辛弃疾、陆游、柳永,清代的郑板桥、龚自珍,近代的鲁迅等,主要代表诗作几乎都熟记于胸;时隔五十春秋,仍可随口背诵。
与朋友相聚,酒酣耳热之际,诗词经常脱口而出。故有朋友戏言:斯人若是胡乱念诗,便是酩酊大醉了。
四十五年前,我考入昆明的一所理工科大学,所学专业是机械制造工艺。之所以选报这个专业,是因为家母临终之前,再三嘱咐吾不能习文科。先母于民国时期就读云南东陆大学(云南大学前身)中文系,是这个系的翘楚,亦是云南省有史以来首批女子大学生中的佼佼者。虽诗书俱佳,才华冠时,然一生坎坷,仅过不惑之年便郁郁而终。先母生前曾训导我:在中国,习文的人没有前途,大多潦倒终生。怕我不明白,便以吾之大舅和二舅为例说明之。大舅二舅皆是彼时的青年才俊,大舅读的是外语系,英语水准极高。斯人生前放言:赫鲁晓夫在联合国大会上的演讲稿,他可随口逐句翻译。然大舅的际遇却堪称惨淡。中年即大体处于失业状态,朝不保夕,谈何温饱。二舅则不同,学的是公路设计,从香港一家英人办的大学毕业后,潜心学问,专业日渐精进,主持设计云南建水县到元阳县的盘山公路,今尚存焉。且不管世间风云如何变幻,总能阖家温饱,衣食无忧。然二舅终未能逃脱肮脏政治的摧残,遗骸至今不能归故土,令人扼腕太息。
吾自幼受家母耳提面命,热衷的是“闲唱杨柳岸,醉歌大江流”,对枯燥无味的机械制图、理论力学等功课毫无兴趣。记得有次上高等数学课,我偷读《红楼梦》,正读得津津有味,不料被老师发现,挨了好一顿训斥。
所幸吾天资不算愚笨,虽心有旁鹜,课业尚能应付。
及至大学二年级,我不甘寂寞,填写了两首词,词牌记得是《水调歌头》,内容无非是些感时咏怀的话。写毕之后,自觉格律尚工整
,内容亦无攻忤当局之意,便把诗稿寄到北京的《团结报》社。《团结报》是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机关报,是当局特许的“统战对象”办的报纸,偶尔刊登些旧体诗词,大多是前朝遗老所为。吾本无奢望这两首词能印成铅字,不料一月之后,去图书馆读报时,竟发现吾之词作刊发于这家报纸的文艺副刊上,原稿一字未改。狂喜之余,不禁大为得意。
半月之后,一张汇款单从北京寄到我就读的学校,那是一笔稿酬,金额是人民币伍元。那时的伍元,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伍佰元。对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学生而言,无异是天上掉下大馅饼。于是开开心心,与诸位同窗共同分享之。买糖果瓜子香烟,下馆子大吃大喝,不过两三日,便花费殆尽。
荒唐之后,口角尚存余香,脑袋犹在发热,内心尚在沾沾自喜,不料祸事却已临头。
一日,机械系主管政治的领导,一位精瘦的秃头先生,把我召到他的办公室,开始讯问。
“顾某某,你为何不安心学习专业,而热衷于吟诗填词?”
我无言以对。
“你填词也罢,为何不寄给《人民日报》,而要寄给《团结报》?”
我越发无言以对。心中暗自思忖:我这种无名之辈的涂鸦之作,能在炙手可热的《人民日报》上发表?笑话!况且,《团结报》亦是当局恩准发行的报纸,吾何错之有?
讯问不欢而散,吾悻悻而归。终究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不过三两日,便将此事忘得一乾二净。后来才得知,仅仅为了这两首词,学校当局已将我内定为“四类学生”。若非之后政局风云乍变,吾极可能被发配到甚么不毛之地去充军了。每忆及此,越发感觉先母的英明睿智和远见卓识,同时生出许多后怕,心中常有悚然之感。彼时的中国文化人,悲哉!
有了这次教训,我对于吟诗填词之类的事,便极为谨慎。所写诗词,随写随丢,从不示人。及至大学毕业,分配到一家工厂就职,为稻粱谋,乏善可陈。九年之后,调到一家科普类报纸任编辑。斯时,吾常暗自感慨,家母坚嘱我不能涉足文化领域,然造物弄人,水流千转归大海,吾最终仍不免与文化结缘。在报社供职二十余年,编发的稿件足可等身,然而大多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自己写的值得留存的东西不多;年青时代的锐气和才气,似已渐渐退去。“于今尝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重新提笔写诗,且敢于示人,是最近四五年的事。
五年前,当局以拓宽昆明市街道为由,要将我家
的祖宅拆除。谈及这院老房子,便不能不提到我的祖父
顾品珍将军。先祖父生前声名显赫,功勋盖世。1911年辛亥革命中,时任云南讲武堂教官的先祖父,率包括朱德(后任红军总司令,中国元帅)的一批讲武堂学生,与满清军队拼杀,血染征袍。云南护国起义时,先祖父任护国军主力第一军第三梯团长,率朱德、禄国藩两团精锐,“力能纵横蜀道,气可吞屠北军”,是讨伐袁世凯的先锋战将。之后,历任师长、军长、滇军总司令、云南省省长等要职,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1922年不幸被土匪偷袭,阵亡于宜良天生关,终年仅39岁。先祖父辞世后,孙中山先生极为惋惜,称赞他“忠诚纯笃,勇略冠时,治军有方,护国、护法无役不从”,追赠为陆军上将,“生平事迹宣国史馆立传,以昭崇报,而示来兹”。
先祖父身居高位,为官清廉,回云南后并未新建公馆,一直居住于我的曾祖父置下的老宅中。老宅是云南常见的四合院,天井中有一株极高的白玉兰树和一株盘虬有致的茶花树。每年腊月刚过,玉兰和茶花便竞相绽放。玉兰花白色略带淡紫,雍容端庄华贵;茶花开放时,更是云蒸霞蔚,宛如朵朵红云落在院中。孩提时代,这院老宅便是我的伊甸园。
时过境迁,小院的旧时景观已荡然无存,沦落成一个大杂院。但这毕竟是一代名将的故居,岂能说拆就拆。我与那批政府官员理论多次,终无结果。最后,双方达成妥协方案:房屋拆除后,在小院原址上修建一座纪念碑;碑面上用隶书镌刻“顾品珍故居旧址”;碑座后镌刻先祖父的生平事迹。这个结局对于我,一介无权无势的书生,也算差强人意了。
纪念碑落成那天,亲朋好友云集,新闻传媒也闻风而至。电视台的两位青年记者采访我,要我“谈谈感想”。斯时,我百感交集,前尘往事一齐涌上心头。仰望先祖父,那真是一座巍峨挺拔的高峰,壮观奇绝,风景无限,吾辈与之相比,只不过是一抔黄土而已。于是即兴赋五律一首:
忆昔护国时,大风起飞扬。
金戈映日冷,铁马踏月寒。
一剑南天指,九州正气昂。
热血男儿魂,长伴彩云南。”
两位记者一听,大感兴趣,忙邀我到云南陆军讲武堂旧址院内录音录像。次日,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播出了这段录像;这首五律也登上互联网,流传开来。一位书法界的朋友读到此诗后,激动不已,连夜秉笔,用小篆体写成条幅,馈赠于我。我深感朋友厚谊,于是重展故技,将近年来所写的诗词用短信方式发出,不料竟博得朋友们的称许。
几年前,我大学的同窗好友肖元先生,因突发心脏病,在昆明一家超市中遽然去世。闻知此讯后,我极为震动。肖元生前担任云南新华印刷集团董事长,为人精明而不失厚道,是吾辈中公认的成功人士。世事无常,人生苦短,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烟云;昔日的好友撒手西去,令人感慨唏嘘。我在前往昆明金殿登山途中,边走边构思了一首悼亡友诗,用短信发给肖元的夫人刘思敏女士,寄托哀思。
“肖元乘鹤去,匆匆已三年。昨夜乍得梦,恍见旧容颜。相交数十载,相知数十年。倾情赋挽歌,挥泪祭灵前。
君性率且刚,绵里有锋芒。书生本色在,淡泊名利场。君怀高远志,登顶傲群山,励志图精进,妆点彩云南。
君性颇倜傥,豪饮世无双。千杯人未醉,解忧有杜康。君尤善包容,克己待人宽。襟怀坦荡荡,风范日月长。”
诗中“千杯人未醉”确非诳语。肖元酒量极好,特别喜饮五粮液。酒醉之后,便引吭高歌,虽然唱得并不动听。
短信发出不久,思敏女士便打电话给我。
“请问,是哪位发来的短信?”
我心中一怔。由于疏忽,竟忘记在诗后落款。她亦听出我的声音,于是电话那头传来哽咽之声。
忍住酸楚之情,耐心听她倾诉。
“昨天晚上,你真梦见老肖了?”
我无语。不禁想起苏轼的名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自量,自难忘。……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那年春节,思敏携其女雪梅及外孙,专程来家看我,并送我一瓶肖元生前珍藏的五粮液。
思敏的儿女亲家胡廷武先生,是云南出版界的泰斗,也是我相交甚笃的诗友。廷武勤于笔耕,我们平时往来并不多,盖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也。然廷武每有诗作,必用短信发来,我经常享受这份“先读为快”的殊荣。我曾赋诗赠廷武:
“笔走龙蛇数十秋,
君心唯与吾心同。
著述等身不言喜,
壮歌犹唱夕阳红。”
前年中秋,我偶得一诗,便发给廷武先生。
“人生得贤友,相知数十秋。
情由灵犀系,神伴九天游。
闲唱杨柳岸,醉歌大江流。
共存一寸心,谈笑到白头。”
稍顷,我的手机铃声响起,廷武的和诗到了。
“佳节思益友,烟霏润中秋。
知音无世系,慰我乃旧游。
文染杨柳岸,诗付大江流。
此心劳夙夜,忘乎已白头。”
我以为廷武的“文染杨柳岸,诗付大江流”似比原诗更大气。之后,我又将原诗的开头两句改为“月圆思旧友,细雨润中秋”,收入这本《手机诗抄》中。
我在云南的其他几位挚友,如昆明市颐华国际商务酒店的董事长沈贤佑先生,云南省风驰广告公司副总经理雷强先生,云南省机械工程学会秘书长陈渝中先生,《云南日报》文艺部主编杨伊达先生,个个都是写旧体诗词的高手。大家你唱我和,感时咏怀,其乐也融融。
吾年过花甲,不觉老之将至。平生爱诗、读诗、写诗,只求诗词能慰吾心。前人曰:诗言志,歌詠言。此言甚确。今人写诗,更应注重一个“情”字,情真意切,便可得好诗,格律平仄倒在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