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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一场和月亮有关的旅行》(发《天池小小说》2019年10月)

2019-10-23 22:35阅读:
一场和月亮有关的旅行
梁 爽

这是一次糟糕的出行。
山高路远。
途中我们几次向老鲁抱怨,他或者喷出一团淡蓝色的烟雾或者撇撇嘴,总是丢出相同的话:到了你们会感激我的。
车子抵达初晓村时,一车人已在劳顿颠簸中睡着。在司机的喊声中,大家磨磨蹭蹭地起身,伸过懒腰,打着哈欠,整理行囊,陆续下车。
顷刻间,窗外爆发出一片尖叫。
我走出车门,他们正把手里的“长枪短炮”朝向天空。
抬起头的瞬间,我不由倒抽一口气,继而忘了呼吸。
一轮洁白的玉盘悬在黑天鹅绒一样的夜空中,硕大明亮,庄严而安宁。那月光像上苍的注视,让我看得想要流泪,仿佛自己受到了神的邀请。
我静静地加入他们的行列,举起相机,拍月亮,拍星星,拍他们欢腾跳跃的影子——那些轻盈灵动被月光唤醒了的夜生灵。
村书记带着一群人赶到时,大家正把老鲁抛向天空。他们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礼貌的笑容后面藏着不可思议的疑惑。
初晓村藏在大山腹中,经济落后,物质匮乏,村民们却慷慨地拿出山珍野味和苞谷酒招待我们这些远方的客人。
席间,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不远的地方看我,我朝他招手,他用袖子蹭了下鼻子跑开了;没一会儿,他又站在不远处。我扯下一只兔腿递给他,他接了,一边吃一边看我,也看我手里的相机。后来,我们在河边围着燃起的篝火跳舞,男孩一直拉着我的手。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男孩已经等在门外,他主动要为我当向导。
“别人早都进山了,只有你醒得最晚。”男孩的口气里有着小小的嗔怪。
“是你们的苞谷酒太好喝了,我比他们更识货。”男孩笑了,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闪烁出自豪的光
芒。我情不自禁地举起相机,男孩配合地摆出剪刀手。
“这是上次来拍照的阿姨教我的,她可漂亮了,可惜说话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
她说会把我的照片寄给我,等到今天我也没收到。还有一个大胡子叔叔,拍了很多我,也没给我寄照片。男孩眯起眼睛,似乎不想让我看到那里面跑出的忧伤。
我连忙岔开话题,把相机挂向他的脖子,“我来教你拍照吧。”
“我已经观察这家伙很久了。”男孩无师自通,端起相机拍树上的鸟窝,拍田里的稻草人,拍草丛中低飞的红蜻蜓,冷不丁又会把相机对准我……
我走累了,他陪我坐下来休息,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停地摆弄着相机。
“你们为什么来我们村?”
“老鲁选的,他是我们的领队,年轻时在这儿下过乡。”
“你们昨晚那么开心,只是因为拍月亮吗?”
“是,也因为你们的真诚。”
“城里不是也有月亮?”
“有,但不能跟你们的比。我们的月亮昏暗无力,就像老电影里的煤油灯。”
男孩的眼睛里装着质疑。
“很多时候,我们还看不到月亮,因为有霾。即使看到了,也是毛茸茸的。”
男孩笑了,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他说:“我才不信,除非你拍了照片寄给我,我长大了也想当摄影师,我想走出大山,越远越好。”
跟男孩在一起很开心,我甚至忘记来的初衷,相机从早到晚挂在他的脖子上。我真希望时光能停滞或者变得黏稠,能慢一点就慢一点。
然而该来的总是要来。
我们出发的时候,村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出来了,送过了一道山梁,又送过一条山沟。我们上车又下车,合影拍了又拍,还是依依不舍……孩子们哭着喊:你们一定要再来——我们中很多人也哭了,特别是老鲁,抱着一棵树哭成了泪人。男孩叮嘱我别忘了给他寄照片,我用小手指勾了勾他的小手指。
回去的路上,很长时间大家都没怎么说话。也许每个人都在思索,是什么让我们的泪腺突然变得如此发达?
回城后,我拿到洗出的照片,似乎一下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其中一张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男孩站在田间的小路上,出神地看着远处的群山或者比群山更远的远方,脚边一只黄狗摇着尾巴。
我没有食言,给男孩拍了城里的月亮,寄照片时还附了封信。
我跟他说,看到他,我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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