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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版《倩女幽魂》中《十里平湖》一诗的前世今生

2012-04-26 14:53阅读：

http://blog.sina.cn/dpool/blog/u/1620394131

此前我在微博上开过一个愚人节玩笑，提及某位女星和字体公司合作开发书法字库。
当时为了让这个玩笑更加真实，就假借该女星名义，自己做了26个字。
内容就是选取的就是1987版《倩女幽魂》电影中出现过的一首诗（以下简称“87版十里平湖”或“此诗”）：
十里平湖霜满天，
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护，
只羡鸳鸯不羡仙。
有朋友问为何选用此诗（我暗忖难道用烟笼寒水月笼沙？还是淡扫蛾眉淡点唇？还是春花秋月何时了……hehe），当然是为了呼应这个玩笑。因为一来那位女星写过“倩女幽魂”四字；二来她的一些言词和经历不由令人联想其此诗描摹的忧伤哀愁、情路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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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到有个朋友在微博上说起此诗来由，忽然考据癖发作。其实网络上早在讨论此事，有个说法流传甚广，大同小异，这里举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例子。《看电影》杂志（微博）有期专题论及此诗出处，与这个版本大同小异，估计也是参考了网络。
但随着进一步的查找，我发现了很多新的线索和疑点，这里将我查找到的有关资料和个人观点整理如下：

1、此诗第一次出现应是1987年电影《倩女幽魂》
（以下简称“87版倩女幽魂”），影片中宁采臣与聂小倩深夜展开一幅美女浣发的画卷，画上题诗正是此首，所以合理推断作者也许是编剧阮继志，或监制徐克，或导演程小东。

2、此诗后来又出现在1990年电影《倩女幽魂Ⅱ人间道》（以下简称“倩女幽魂Ⅱ”）中，作为电影插曲《十里平湖》（黄沾谱曲，裘其前填词，张国荣、王祖贤演唱）的歌词。

3、由于1960年电影《倩女幽魂》（以下简称“60版倩女幽魂”）中出现过这样的一首诗（以下简称“60版十里平湖”）：
十里平湖绿满天，
玉簪暗暗惜华年。
若得雨盖能相护，
只羡鸳鸯不羡仙。
合理推断60版十里平湖作者该是编剧王月汀，或导演李翰祥。而87版倩女幽魂中的诗也应该是在此作基础上修改而成的。

4、网络上流传最广的解释认为60版十里平湖的作者是参考了以下两首诗而写成的：
《白衣卿相诗集 别思》
十里长亭霜满天，青丝白发度何年？
今生无悔今生错，来世有缘来世迁。
笑靥如花堪缱绻，容颜似水怎缠绵？
情浓渺恰相思淡，自在蓬山舞复跹。
（唐）卢照邻《长安古意》
借问吹萧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顾作鸳鸯不羡仙。

5、但我查找到一些新线索陆续指向sina博客里有个名为“白衣卿相”的博主，他自称是《别思》作者并曾专门撰文提出了一些迥然不同的观点，文章发表于2010-04-11 17:19:23，但落款是2008年12月15日（找到有篇2008年7月29日的帖子，其中6楼就转载有《别思》，侧面印证这个落款日期），正文中提到《别思》是他大一所作，根据他天涯上的介绍，生于1976年7月18日，假设17-19上大学，合理推断《别思》写于1993年9月-1996年7月之间，明显晚于以上几部电影拍摄的时间，所以个人觉得可信度还是挺高的。因未联系到本人，无进一步考证的细节。
他的文章大意如下：
本人白衣卿相，现代人，所著《双厌集》中有首《别思》，很多网友都误以为是60版和87版十里平湖的改编来源。其实此诗成于大一，追忆之作。好多年了，第一次解答这个问题，也算了一桩心事，给一个交代。
60版十里平湖基本符合格律，第一句可能改自蒲松龄“秋色平湖绿接天”，末句明显改自卢照邻的“愿作鸳鸯不羡仙”。而87版十里平湖不符合绝句基本格律，但意境不错，应该是作者根据60版率性而改。
这个误会，主要是几个地方作怪。第一句“十里平湖霜满天”，“平湖”在浙江，蒲松龄《聂小倩》一文的故事发生在浙江金华附近。本人的“十里长亭霜满天”，“十里长亭”，很平常的古人送别地点，并未特指某亭。“霜满天”也是常见语，张继《枫桥夜泊》便有“月落乌啼霜满天”句；第二句“寸寸青丝愁华年”是固定意象。本人的“青丝白发度何年”则是“动态”意象，初为“青丝”，长亭外，霜落于头，而成“白发”；再后面，就没什么相似的了，除了尾句的韵脚“仙”字。
这个观点（误会）首先是个在德国的留学生提出的。估计他当初只是看到二者字面的接近，而没去考究内涵的不同。用同一韵脚，出现这种字面相似是不足为奇的，很难就此推断二者之间有渊源。

6、虽然“只羡鸳鸯不羡仙”一句明显改编自卢照邻的“顾作鸳鸯不羡仙”，但在60版倩女幽魂之前，就有名家发表过此句，比如根据百度百科的“只羡鸳鸯不羡仙”词条，可知梁羽生至少在《江湖三女侠》、《龙凤宝钗缘》、《广陵剑》三部武侠小说里面说到“只羡鸳鸯不羡仙”，其中 《江湖三女侠》最早于1957年04月08日至1958年12月10日载于《大公报》，早于60版倩女幽魂。

7、至此，这桩公案似乎基本清晰，但我还发现一个大问题。前文提及，根据资料（如黄沾的电影配乐列表）显示，倩女幽魂Ⅱ中的插曲《十里平湖》由黄沾谱曲，裘其前填词。通过察看百度百科的“填词”条目可知，粤语环境中“填词”也可以解释为“作词”，所以我个人倾向于推断《十里平湖》的歌词由裘其前所作，但这和前面说的就矛盾了，除非87版十里平湖作者也就是裘其前。但我在库克音乐数据库里未查找到此人，而在搜索引擎和里所有和他有关的条目几乎都仅仅和这首插曲联系在一起，这很不正常。我推断此人是虚拟的，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阮、徐、程三人中真正的作者的化名或笔名（类似刘镇伟之于技安），且只用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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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整理一些网友对60版、87版十里平湖的注解（我有所编辑），能让我们更好的理解这些诗：
1、白衣卿相：87版的诗不如60版符合绝句格律，但意境更好，应该是作者根据60版率性而改的。详见此处。

2、佚名：87版十里平湖第一句描写湖面严霜弥漫，渲染出一种情路艰难，忧伤哀愁的心境；第二句中“青丝”为头发，亦谐音“情丝”，李商隐“一弦一柱思华年”中亦有华年一词，是青春少年的意思。这两句应是表现片中人鬼相恋遭遇诸多艰难的愁思。详见此处。

2、Reader：60版的诗里提到玉簪，其不是指发簪，和青丝寸寸无关，也不是玉簪花，而是白莲花。宋初杨亿《白莲》：昨夜三更里，嫦娥堕玉簪。冯夷不敢受，捧出碧波心。便是以玉簪比喻白莲花。先有小倩在月光下、白莲花旁吟那首《虞美人》：“夜深人静天如水，闲把栏杆倚。微风暗暗送幽香，妒煞白莲花底嬉鸳鸯”，说的就是她对白莲花下鸳鸯的羡慕，也就是盼望爱情。宁采臣明白词中寄意，于是送了她这首咏花兼咏人的题画诗。《虞美人》只说盼望爱情，却没说是怎样的爱情。宁采臣帮她设想出来了。是一种能有雨盖长相护，在一方小天地里宁馨安全的爱情。正说中了小倩的心事。详见此处。

3、迈克尔_杰克逊（网名）：60版倩女幽魂中的图画几乎完全配合诗歌，鸳鸯，莲花等皆在诗歌中有所描摹，强化了中国文化的典雅。但87版倩女幽魂的美女浣发图，就跟诗意有较大距离，画中无霜雪，也无明月。不过洗发倒颇能扣紧“寸寸青丝”，而“寸寸青丝”也与片中女鬼小倩用头发杀人有关。还有60版的“绿满天”变为87版的“霜满天”，也有很大的不同，60版充满夏春生气，而87版则秋多肃杀。但这也颇能配合分别的剧情发展。因为60版结局跟小说相近，就是宁采臣与小倩有情人终成眷属，但87版却是小倩投胎，情人分离，所以“霜满天”比“绿满天”要好。详见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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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几点说明：
1、以上电影的时间注明，都豆瓣上的电影上映时间为准。李翰祥导演的《倩女幽魂》上映于1960年，而非网络上传得比较多的1959年；（参考豆瓣“倩女幽魂（1960）”条目）
2、百度词条白衣卿相，是多义词，一为汉语词目，二为宋代词人柳永的自称 ，三为现代作家，应该就是上文中提到的《别思》作者了，他的诸多头衔也很有意思。
3、白衣卿相的《别思》可不单此处误用，如百度百科里的“笑靥如花”条目，提及笑靥的出处，居然也引用了别思！
4、百度mp3“十里平湖”只有一个结果，下载后里面有国语和白话两个版本的插曲《十里平湖》，应该是网友从倩女幽魂Ⅱ电影中截取的，连人物对白音轨都保留了。百度有十里平湖贴吧，更是有好心网友多年前就发帖，整理过mp3，共享给大家。
5、百度空间里有个名为“孤男的浪漫情怀”的博主，转载了这篇文章，让我一度以为他是《别思》作者“白衣卿相”，后来通过组合搜索“白衣卿相+余一梅”，才发现其实不是，这里不展开说了。
6、唐代卢照邻的《长安古意》全文其实很长，详见此处。
7、开那个玩笑时，我发布在微博里的87版十里平湖 1987版《倩女幽魂》中《十里平湖》一诗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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