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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豆

2025-10-07 18:15阅读:
罗汉豆
蚕豆,在绍兴方言中被称为罗汉豆,这称呼听着分外亲切。我与罗汉豆的故事,要从小时候说起。
  儿时,我与妹妹住在外婆家,外婆家位于绍兴柯桥的一个环村古村落。村东是碧波荡漾的曹娥江,村前小河里鱼虾游曳,村外则是广袤的田野。大台门内是青石板铺就的道地,正中是大堂,两侧为居舍,里面住着胡氏同族的宗亲。
  外婆个子瘦小,面容慈祥,稀疏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常常穿着自己缝制的宝蓝或月白大襟布衫,搭配深灰色叠叠裤。村里人都称呼她“五九婆婆”。
  外婆没有自己的田地,有时会在田边地角种些豆角。每到冬天,外婆要种罗汉豆时,我和妹妹便成了她的“跟屁虫”。外婆抡起锄头掘出一个个小坑,我们将罗汉豆种进坑窝里,再用双手扒些松土覆上。在我们的期盼中,罗汉豆渐渐探出泥土,两片新叶慢慢向上伸展,枝叶也一天天繁茂起来。于是,在严冬的雪野间,在白茫茫的天地里,能瞥见点点新绿。春天一到,田畈里的罗汉豆、紫云英、油菜花与豌豆花竞相绽放,漫天彻地都是绚烂的色彩。田野成了小伙伴的乐园,我们在其中恣意嬉戏。罗汉豆花特别有趣,有的花瓣旁还斜竖着小小的“猫耳朵”。我们一边寻找“猫耳朵”,一边懵懵懂懂唱着童谣:“蚕豆花开黑良心,油菜花开赛黄金,马兰头花开老来俏,萝卜花开白如银。”等罗汉豆结了荚,嫩荚里裹着排列整齐的碧绿小豆豆,我们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剥豆吃。豆子略带涩味,但清香扑鼻,我们大口咀嚼着,尽情品尝春天田野的味道。待罗汉豆完全成熟,我们每天都会摘豆荚、剥豆荚,若豆脐黑了就剥豆瓣。外婆剥罗汉豆时,总是先咬去豆脐,再用手指一捏,豆瓣顺势滚了出来。我和妹妹则喜欢把豆壳套在手指上挠痒痒。外婆会用红丝线将绿珍珠似的小豆豆串成项链、戒指,我们兴高采烈地佩戴在身上,跑到人前炫耀。后来,罗汉豆荚慢慢变黑,叶子泛黄掉落,农家就开始收老罗汉豆,把它们连根拔起,
一捆捆挑回家,晒干做柴火。播种、收获、品尝罗汉豆,早已是农家生活的一部分。而罗汉豆,也被深藏于我的童年记忆里。
  1950年,我8岁,随家人搬到塘栖定居。父母乡音未改,我却不知何时起将罗汉豆叫作蚕豆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总变着花样将蚕豆做成美食,陪伴我走过整个青少年时光。“炒蚕豆”“茴香豆”“兰花豆”,是我最常吃的零食。春天蚕豆上市时,它更成了餐桌上的主角:鲜嫩的蚕豆加清水下锅,煮熟后撒上盐和葱花,食之甘美无比。除此之外,花椒蚕豆、蒸豆瓣、梅干菜豆瓣汤、豆瓣炒蛋、豆瓣糯米饭……母亲将蚕豆做成各种美味。蚕豆下市后,母亲会买许多老蚕豆晒干,盛罐贮藏,随时取用,一直能吃到来年鲜蚕豆上市。每年五月端阳,母亲忙着炒蚕豆,还用豆瓣裹粽子,进入盛夏,又会做油沸豆瓣。夏季日长夜短,母亲早上烧一锅饭一锅粥,我和弟弟妹妹饿了随时盛一碗凉粥,或者开水泡冷饭头,搛几粒油沸豆瓣,“嗦喽嗦喽”一碗下肚。
  那时,年夜饭餐桌上必备一道菜,将芽蚕豆、芽黄豆、萝卜、油豆腐、猪肉、乌贼干、藕脯切丁和着咸菜一起炒,美名“八宝菜”。过年休闲食品里,家中备得最多的就是“爆爆豆”——年前,母亲将蚕豆放篮子里,每天淋水,蚕豆发胖而不出芽,到大年夜炒豆,蚕豆“哔哔啪啪”爆开,粒粒香松可口。
  儿时的喜好,大抵会伴随人的一生。在乡村任教时,我曾在河边、路旁、废墟间零星种蚕豆。一粒种子,一捧收获,不用施肥,不用浇水,何乐不为?我还像小时候那样喜爱吃蚕豆,冰箱里总冷藏着蚕豆和剥好的豆瓣。我也依然年年去看蚕豆花,白色的花瓣上带着淡紫色斑点,花翼瓣上有两块黑斑,花朵从根部一直开到顶上的叶缝中,像芝麻开花节节高。清代汪士慎诗曰:“蚕豆花开映女桑,方茎碧叶吐芬芳。田间野粉无人爱,不逐东风杂众香。”读来格外贴切。
  蚕豆名称的由来,或许得从古代说起。元代农学家王祯在《农书》中说:“蚕时始熟,故名。”而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则认为:“豆荚状如老蚕,故名。”我不知道绍兴方言中“罗汉豆”名称的来由,但每次听到“罗汉豆”,总觉得格外有韵味,心底的情怀也会不由自主地升腾:鲁迅先生《社戏》中描写偷吃罗汉豆的热闹场景;《孔乙己》“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的经典对白;以及父亲的故居,那个位于绍兴横溪的徐家台门……
  梅花香自苦寒来,罗汉豆何尝不是从苦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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