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渗青——苏麻离青呈色研究与鉴定的缺失

2013-05-11 22:24阅读:
山西阳城的皇城相府,不仅因为它是清初朝廷重臣陈廷敬的故居而康熙皇帝曾经两次入住于此而得名,更因为它宏大而奇特的建筑而闻名于世,是民居人文景观的一个典范。
然而,尽管距离并不遥远,甚至近在咫尺,仅仅一日游的行程就可以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地遍览整个皇城相府,我却在很长的一个时间里只慕其名而未能成行。正像很多北京人没有去过故宫和八达岭长城而其理由往往是近在眼前随时都可以成行一样,我也有着这样一个聊以自慰、洋洋自得的理由。
终于,怀着轻松、调侃的心情写完《进去就出不来了——宣德青花塑贴鼠纹缠枝莲纹小罐赏析》那篇拙文没几天,我便逆着小长假返程的人流,来到了皇城相府,从容不迫地、甚至轻轻松松地看了一看这一闻名于世的人文景观。自从实行长假制度以来,除非单位委托旅行社组织的团队旅游,我往往喜欢带着家人或者独自一人自主旅游,而且往往避开人流高峰。去年的十一长假,我便是提前出去、提前回来,去了一趟阔别二十年之久的景德镇,故地重游,但依旧像二十年前那样,怀着辉煌不再、落日余晖的灰暗心情扫兴而归。正像收藏往往是人弃我取、人取我弃的行为一样,我外出旅游往往也是如此,人归我去,人去我归。 渗青——苏麻离青呈色研究与鉴定的缺失
从皇城相府回家不久,看见自己的博客里有几张网友发来的纸条,虽然都素不相识,却都在纸条
里说看了我那篇《进去就出不来了——宣德青花塑贴鼠纹缠枝莲纹小罐赏析》拙文后,很乐意和我讨论讨论宣德青花瓷器特别是宣德青花瓷器所使用的进口钴料苏麻离青的呈色特点。其中的一张纸条这样说:“看了朋友的文章,看了显然用了国产料的堆塑鼠纹罐,特别看了朋友前边一篇文章里关于有款无款宣德青花瓷的照片,虽然朋友对宣德青花瓷的鉴定几乎只字不提,却感觉朋友对宣德青花瓷非常了解。不知朋友肯不肯赐教?说一个具体问题:苏麻离青的纹饰就只有铁皮锈这一个显著特点吗?清朝《南窑笔记》提到的渗青指的究竟是什么?是不是也是苏麻离青的一个显著特点?期待朋友赐教。”
看了这张纸条,可以肯定地说,发来这张纸条的网友已经具备了比较专业的知识和比较高的水平,目前只是不敢确信自己已经接近真相的判断,还没有完全摆脱流行观点的束缚,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捅破那一张看上很厚很结实其实却很薄很脆弱的窗户纸。
不过,不敢赐教,也不存在肯不肯的问题。如果能以浅薄之见与朋友进行敞开心扉、各抒己见的交流,并从中获得真知灼见,反倒是求之不得、必须感谢的给予和幸运。
有收藏就必然有鉴定,有什么样的收藏就必然追求、探索、获得什么样的鉴定知识,必然因器而求知,必然要通过诸多努力,把自己的每一件收藏都弄个明明白白,而不管它们是赝作还是真品、是新仿还是旧仿。任何一个藏友都概莫能外。
不过,出于个人对于收藏和收藏文化的理解,也许还出于一种固执的偏好,在相对公开的场合里,我却更喜欢从文化的角度、历史的角度而不是从技术即鉴定的角度去欣赏、介绍自己的收藏。我从不把自己二十多年来苦行僧般苦苦熬来的鉴定知识看作什么珍贵的无形资产而独自享用,自得其乐,秘而不宣。恰恰相反,在与一些藏友的交流中,无论是相对公开的场合,或是完全私人化的场合,我反倒经常口若悬河,毫无保留。当然,诸如此类的交流大都发生在一般藏友通常都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器物上。
至于宣德青花瓷器,特别是全部使用苏麻离青这么高端的馆藏级别的宣德青花瓷器,由于绝大多数藏友根本没有机会翻来覆去地上手观察与研究,对其一系列的细微特征缺乏清晰、准确、系统的概念,所以与个别藏友交流时,仅限于泛泛而谈,从没有过深悟明辨、细致入微的交流。
高端收藏毕竟曲高和寡,如果没有机缘巧合的机会,不但知音难求,连片言只语的真知灼见也无从说起。发来纸条的网友,应该也是藏友,他们所关心的问题由于都涉及到了苏麻离青的呈色特点,其实也是一个曲高和寡的问题。这是因为,作为明初青花瓷器特别是明初官窑青花瓷器,所使用的著名的进口钴料苏麻离青看似众所周知,其实却鲜为人知。实际上,真正能够从本质上全面而深刻认识、论述苏麻离青的古陶瓷学者和古陶瓷鉴定专家也如凤毛麟角。
当然,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古陶瓷收藏爱好者,我也没有能力从本质上全面认识苏麻离青,仅能够从苏麻离青呈色方面的物理特征上详人所略,以浅薄之见抛砖引玉,与藏友进行一定高度、一定层次的讨论和交流。
一般认为,宣德时期青花瓷器所使用的青花原料有三种情况:一是全部使用进口的苏麻离青,二是全部使用国产青料,三是进口青料和国产青料混合使用。
苏麻离青的呈色极具特色,既浓艳又深沉,浓艳的地方呈现宝石蓝色,深沉的地方呈现黑蓝和深蓝色,色料凝聚的地方可以十分清晰地看到自然形成的黑褐色结晶斑(也叫铁锈斑),结晶斑深深陷于胎骨之中。有识之士十分形象地把这一现象形容为“既吃胎也吃釉”。根据我在直观和微观两种条件下观察到的现象,所谓“既吃胎也吃釉”,是指在相对偏高的窑温氛围下,苏麻离青富含铁离子的一部分青料,一方面向下熔融运动深入胎骨,另一方面向上熔融运动穿透釉层,在釉层中凝聚成深蓝色色斑并最终在深蓝色色斑上面裸露出来,从而形成黑褐色铁锈斑。发生这一现象的化学机理虽然目前还没有公认的定论,但作为一种可以观察到的物理迹象,这一现象的形成过程却应当如上所述。苏麻离青的黑褐色结晶斑,无论出于视觉或出于触觉,都有着比较明显的向下凹陷的感觉。
需要说明的是,铁锈斑不同于锡光斑,这是因为锡光斑虽然也是宣德青花瓷器呈色方面的特点之一,但由于锡光斑色根肤浅、色调明朗、更没有向下凹陷的表象,其形态特征与铁锈斑迥然不同,因此只能另当别论,不能与铁锈斑混为一谈。曾经看过几张古瓷鉴定高级班讲课的光盘,给交了天价学费的学员授业解惑的专家们,无一例外地把铁锈斑、锡光斑混为一谈,而他们作为教具和标本的青花瓷片,却不但面积、体积都小得可怜,还毫无苏麻离青的呈色特征。
除了黑褐色铁锈斑这一显著特点之外,苏麻离青青花纹饰中星星点点,甚至密密麻麻,遍布着犹如沙子般的颗粒状色斑。这一现象正是清代古籍《南窑笔记》所提到的“渗青”现象。除了铁锈斑,这也是苏麻离青无法仿制的特点之一,同时也是一部分永乐、宣德青花瓷器独有的呈色现象。
苏麻离青青花纹饰中的“渗青”,几乎所有的古陶瓷学者和古陶瓷鉴定专家,都没有在其具体形态和分类上进行过明确的表述和概括,似乎铁锈斑和“渗青”是不可拆分的同一种现象,因而对“渗青”忽略不计。在所有的古陶瓷研究与鉴定的著作中,都没有在谈及苏麻离青铁锈斑的同时,单独谈论过“渗青”。有的著作只言简意赅地说用苏麻离青描绘的纹饰,“线条的纹理中常有钴铁的结晶斑,呈星状点滴晕散”。《古陶瓷鉴定口诀》关于宣德青花纹饰图片的介绍词,只浅尝辄止地介绍说“纹饰中随笔路藏有蓝黑斑点”。这说明,该书的作者始终没有意识到或者根本就不知道他所谓的“纹饰中随笔路藏有蓝黑斑点”,正是《南窑笔记》所提到的“渗青”现象。
《明代官窑青花瓷的青料及其呈色》一文中说:宣德官窑“进口青料的呈色浓艳翠丽,有浓淡;青色中有蓝黑色小点即渗青现象……青料积聚处有铁褐斑,即古人所说的铁皮锈,铁褐斑处表面下凹并哑光”。这一表述显然源自《南窑笔记》,但由于这一表述中没有明确的分类与排列,依然是浅尝辄止的表述。
《南窑笔记》是清代重要的古陶瓷专著,对中国陶瓷史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南窑笔记》说:“宣窑一种,极其精雅古朴,用料有浓淡,墨势浑然而庄重,青花有渗青、铁皮锈者。”用今天的话来表述,这句话的意思是:宣德青花瓷器中有一个极其精雅古朴的品种,它所使用的青花原料,其色调有浓有淡,有色阶,犹如墨色浑然、凝重庄严的水墨画;其青花纹饰中有渗青和铁锈斑现象。关键在于“青花有渗青、铁皮锈者”,其中的“渗青”和“铁皮锈者”,显然是并列关系,而不是从属关系。
古人著书立说一向严谨求实,特别是《南窑笔记》这样一部以器物为描述、研究对象的具有重要史料价值的专著,尤其不会捕风捉影、言之无物,把道听途说的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的器物及其特征,言之凿凿地载入史册。也就是说,“渗青”和“铁皮锈”,是宣德青花瓷器纹饰中同时存在的两种迥然不同的现象、两个各有千秋的特征,“渗青”就是“渗青”,“铁皮锈”就是“铁皮锈”,二者完全是两码事,一旦摆上必须正本清源、去伪存真的鉴定平台,既不能混为一谈,也不能顾此失彼,必须相提并论。
关于“渗”字,《说文解字》解释说:“渗,下漉也。”这是“渗”字的本义,意为水向下渗透。苏麻离青青花纹饰上犹如沙子般的颗粒状色斑,其形态星星点点,其分布密密麻麻,其色调深沉稳重,其色料渗透于胎,因此可以肯定地说,《南窑笔记》所谓的“渗青”,不但使用了“渗”字“向下渗透”的本义,同时还因为“渗透”既渗又透的词义十分准确地表述、概括了苏麻离青青花纹饰中这一虽然细微但却十分别致的本质特征,“渗青”现象于是又有了生动活泼的艺术色彩和艺术气息。
《南窑笔记》的作者是否受到了中国传统水墨画特有的渗墨现象的启发,才把自己从苏麻离青青花纹饰中发现的这一现象形容为与渗墨现象十分相像的“渗青”,个中详情无从得知。《南窑笔记》关于宣德青花瓷器的表述经常被古陶瓷学者和古陶瓷鉴定专家引用,古陶瓷学者和古陶瓷鉴定专家却对其中的显然必须另当别论的“渗青”现象熟视无睹,个中原因同样无从得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只知“铁皮锈”而不知“渗青”,是苏麻离青呈色研究与鉴定的一个缺失。
当然,并不是所有使用苏麻离青青料的宣德青花瓷器都有明显而典型的“渗青”现象。如果要呈现包括“渗青”在内的一系列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呈色现象,至少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必须全部使用苏麻离青,而且必须是原汁原味的苏麻离青;二是必须提高烧造温度,即只有用偏高一些的温度进行烧造,苏麻离青的呈色特点才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呈现。耿宝昌先生在《国粹青花瓷辨伪》一书中说:“为了表现青料(指的是苏麻离青钴料)所具有的晕散等特征,除加厚使用青料外,还要提高烧窑温度加以充分发挥。这正是永乐青花所要表现一种‘天然成趣’的‘青花现象’,所以永乐青花烧成的温度与其他各朝的青花相比是过高的,而永乐‘青花现象’也随着用料的厚薄与温度的高低而有所变化。”《国粹青花瓷辨伪》一书同时还指出,在这一特点上,宣德早期青花瓷器与永乐青花瓷器如出一辙。
根据耿宝昌先生的研究,永乐时期青花瓷器“天然成趣”的青花现象,是主观方面刻意追求的结果。耿先生在《国粹青花瓷辨伪》一书中说:“由于元青花装饰要求多层次不留地的艺术风格,不得不对青花原料进行提炼和改造,使青花原料与装饰艺术达到完美的统一。”“然而在元青花瓷器中绝对要避免和去掉的缺陷,在永乐青花瓷器中却成为一大特征。”“永乐青花瓷器呈色的一个最大特点,恰恰与元青花瓷器呈色相反,是对青料固有性能的‘尊重’,不仅把青料中的所谓不利青花呈色的‘杂质’保留下来,而且还加以发挥和利用。”
耿宝昌先生的研究和结论深入浅出,言简意赅。如果需要进一步理解和延伸的话,还可以这样表述:虽然使用的都是进口的苏麻离青钴料,但根据各自有所不同的文化观念和审美情趣,元青花一定要对苏麻离青进行提炼和改造,使其呈现清晰、匀净的青花纹饰;而永乐时期的青花和宣德早期的青花,则一定要保留苏麻离青的原汁原味,使其呈现出来的青花纹饰具有浓郁汉室正统文化特点的浑然凝重的水墨韵味。
不过,苏麻离青呈色方面的所谓缺陷,例如铁锈斑现象、笔路晕散现象、青料流淌现象等,显然只是今人的评价,与《南窑笔记》所表明的古人的欣赏态度南辕北辙。显然,包括犹如渗墨的“渗青”现象在内,正是因为铁锈斑现象、笔路晕散现象、青料流淌现象等一系列所谓的缺陷共同构成了浓郁的水墨韵味,使其看上去犹如纸墨交融、水晕墨章的中国古代水墨画,《南窑笔记》这才以“极其精雅古朴”这样罕见的赞誉加以推崇。当然,出于今天的审美心理和评价标准,如果把这一系列所谓的缺陷简单地看作缺陷美而这一缺陷美恰巧体现了中国传统水墨画的水墨韵味并因此获得古人情有独钟的青睐,也不失为一种客观平实的看法。
差不多十年前,记忆里应该是2002年的秋天,去北京出差期间,恰逢故宫博物院举办《明初洪武、永乐、宣德青花瓷器特展》,陈列出来的展品至少有一百件。为了看清楚展品的面貌特别是为了看清楚永乐青花瓷器、宣德青花瓷器的面貌,足足花了大半天时间,直到工作人员板着面孔清场送客。一个比较深刻的印象是,在相当数量的永乐、宣德青花瓷器上,程度不等的铁锈斑、锡光斑倒是比比皆是,却基本上看不到明显的“渗青”现象;而既有明显的“渗青”也有明显的铁锈斑的即二者同时存在的永宣青花瓷器,则更是屈指可数。这一据说是故宫博物院倾其所有明初青花瓷器珍品的展况也许说明,正因为“渗青”现象在永乐、宣德青花瓷器中并不是普遍现象,甚至只是《南窑笔记》所记载的“宣窑一种”,而且还只是“宣窑一种”里的一个比较特殊、比较罕见的个别现象,而由于这一比较特殊、比较罕见的个别现象毫不起眼、微不足道,古陶瓷学者和古陶瓷鉴定专家对其视而不见,忽略不计,应当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情。
其实不然。姑且不论中国陶瓷史研究与编写的史学要求,仅从古陶瓷甄别、鉴定的技术要求上看,作为特定历史时期特定品种一个独立存在的鲜明特征,尤其作为“渗青”这样的具有物质和文化双重意义并载入史册的鲜明特征,仅仅因为轻视它的存在便已经是严重的缺失,何况如上所述的视而不见和忽略不计。
还需要说明的是,《南窑笔记》的作者所看到、所描述的“宣窑一种”,未必都是真正属于宣德时期的青花瓷器。从传承关系上判断,其中还应当包括了一定数量的永乐青花瓷器。这是因为明代初期青花瓷器鉴定“永宣不分”的难题由来已久,至今依然是客观存在并值得深入研究的课题。绝大多数的永乐青花瓷器都没有款识,目前仅见一种“永乐年制”四字篆书款识,而永乐青花瓷器的这一特特点恰巧与一部分同样没有款识的宣德早期青花瓷器十分吻合。如果把二者既联系又区别的呈色特征、釉面特征、底足特征等等,分门别类地梳理出来,至少有助于彻底解决“永宣不分”的难题。例如:仅从“渗青”和“铁皮锈”这两个独立存在的特征进行鉴定,显然还不足以把永乐青花瓷器和宣德早期青花瓷器完全区分开来。因为二者大都没有款识,又有着孪生兄弟那么难以区分的容貌。但是,如果再辅以釉面特征、底足特征等等,完全区分永乐青花瓷器和宣德青花瓷器,就有了巨大的可能性。
正像近在咫尺的皇城相府,如果一直沉湎于随时都可以成行这样一个聊以自慰、洋洋自得的理由,就永远没有一探究竟、饱览奇观的机会。苏麻离青呈色研究与鉴定之所以缺失“渗青”这样一个很有想象力、很有艺术色彩和艺术气息的鲜明特征,或许也有诸如此类的虽然近在咫尺却反倒视而不见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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