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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律师手记  猛龙过江(2004年)

2016-06-09 15:08阅读:
做律师以来,出省办案也有过几次,但都是在周边的一些省份,而且都是来去匆匆。这回,我是第一次跨越长江与黄河,行程几千公里,从江西奔赴山西办理重大案件。

这是全国第一起检察官杀人案,最高人民检察院将本案制作成教育片,在检察系统内部各单位播放。检察官包了二奶又包三奶,出钱雇请三奶的弟弟和自己一起杀死了二奶,同时被杀害的,还有二奶与这个检察官亲生的女儿!杀死二奶和女儿后,他们焚尸灭迹。三奶的弟弟以此为要挟,多次敲诈检察官。检察官和三奶商量,决定杀死三奶的弟弟。在杀弟弟的过程中,三奶弟弟的女友正好在场,见此情景大声呼救。检察官和三奶见状,立即上前用榔头击打弟弟女友的头部。由于周围群众报警,检察官和三奶仓皇逃跑。三奶的弟弟见女友倒在地上,满脸鲜血,气愤之下投案自首,揭发了上述罪行。

我作为三奶弟弟女友的诉讼代理人,与被害人的父亲一起前往山西出席庭审。

从江西到山西,要转几次车。听长辈说,我的祖先是山西太原人,清朝康熙年间移民到江西。这一次去山西,也算是寻根吧。

从九江过长江,就到了湖北。我们在汉口转车,却错过了火车,只好乘坐去太原的大巴。去山西要过黄河,这是我第一次过黄河呢。可惜的是,往返途中经过黄河都是在深夜,我没能亲眼看看黄河的风采。

大巴车一进入山西境内就开始堵车。狭窄的国道上挤满了车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饥肠辘辘,大巴也没有卫生间。我们在国道上堵了三个多小时,期间备受煎熬,肚子饿,小腹尿胀,我浑身冒冷汗。头天下午五点从汉口出发的大巴,第二天中午一点才到太原。到了太原,我们来不及吃饭,匆匆上了一个厕所,就直奔车站找去阳泉的班车。坐在去阳泉的班车上,虚汗淋漓,浑身无力。

车窗外的风景乏善可陈。山西的天是灰蒙蒙的,低矮的小山上,点缀着稀稀拉拉的绿色。倒是路边的一些果树
和玉米地令我有点欢喜。看不到水,给我的感觉,外面的景色太干了。

阳泉是中国最大的无烟煤基地。和江南的城市相比,阳泉显得很灰暗,很破旧。坐在出租车上,我问司机,这些桥下面怎么看不到水啊?司机说,原本是有水的,但是由于开采煤矿,这些水都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只剩下干涸的河道。我问,阳泉的煤还能开采多久?司机说,大概还能开一百年吧,这还是关闭了那些小煤窑,要是小煤窑不关掉,不知道能开采几十年。我问司机,除了煤,阳泉还有什么经济支柱吗?司机说,没了。我说,煤开采完了怎么办?司机说,不知道,转型吧。

到达阳泉市检察院,和办案的美女检察官接上头。女检察官为这个案子曾经到过江西给被害人做笔录,我们有过接触,都比较熟悉了。女检察官带我们上街去吃饭。屈指一算,我们已经有20个小时没吃饭了。但是,现在是下午4点,街上的餐馆都打烊了,或者还没开始营业。我们只好买了桶装方便面,回到检察官办公室狂吃。吃完方便面,身上有了一点精神,擦擦嘴上的油和额头上的汗,这才觉得生活是美好的。

女检察官带我们去法院见承办法官,大家在一起对明天的开庭事项进行了沟通。然后,女检察官又陪我们去宾馆办理住宿手续。安顿下来,已经是晚上6点多,女检察官带我们去吃饭。我们强烈要求吃山西特色,于是女检察官给我们点上山西的特色菜。菜的名称记不得了,感觉就是一个,酸,酸爽啊。

吃饭中,检察官提醒我:明天早上吃饱点,不要喝太多的水,法院打算一口气开完庭,中途不休庭。我说:不会这么不人道吧?我们建议检察官再跟法院商量商量,别把人弄昏倒在法庭上了。

饭后下了一点小雨,天气有点凉。在江南,还是光着膀子的时候,但是在这里,就要穿外套了,还好我带了羊毛衫。回到房间,准备了一下明天的材料,洗澡后就呼呼大睡了。坐了几十个小时的车,我太累了。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我穿着律师袍赶往法院。大门口已经等着一些人,有几个穿着律师袍的同行,纷纷打量着我这张陌生面孔。我知道,这次开庭我不仅仅代表自己,还代表江西律师,我得给江西老表挣点面子。于是振奋精神,气宇轩昂步入法庭。那一瞬间,找到了刘德华的感觉。

法庭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摄像机就有5台,从不同的角度拍摄。据说,不仅山西省高院、省检,最高检也来人旁听庭审。当地司法机关非常重视这个案子,我们的行李不能带进法庭,只能放在一楼由法警保管。

庭审开始。连我在内一共七名律师。被告人一方五名律师,据说都是阳泉和太原的大律师;我边上还坐着另一名被害人(二奶)家属委托的律师。

起诉书宣读完毕之后,被告席上的原检察官也许知道自己末日临近,话特别多,把责任推给其他两名被告人。法官很有耐心,也许是当着这么多旁听人员,不大好打断被告人的发言。结果,被告人从头说来,针对起诉书的异议喋喋不休地说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知道完了,庭审时间被拉长了很多。

法庭调查从九点开始,直到中午一点多才完成对三个被告人的交叉询问。我已经忍不住上了一次厕所,看见法官端坐在上面纹丝不动,不由得万分钦佩。我饥火上扬,趁大家没注意,低下头将几块小饼干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嚼。旁边女律师看见我吃饼干,有些眼馋。我邀请她一起吃,她咽咽口水,说:算了,没带水。

中午一点半,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轰的一声,大家全部杀奔卫生间,或者在走廊上狂抽烟。没一会儿,书记员就催我们进去继续开庭。

公诉人以及各方举证质证以后,就进入了法庭辩论阶段。公诉人发表完公诉意见,我身边的女律师也宣读了她的代理词。轮到我粉墨登场了。

我清了清嗓子,拿出早就精心写好的代理词,充满感情地宣读起来。法庭上鸦雀无声,几台摄像机对准了我,镁光灯不停地闪动。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读代理词,是在发表一篇激情洋溢的演讲,语速,语气,重音,一切都恰到好处。

当我读完代理词的时候,法庭上安静了几秒钟。坐在我前面的阳泉市检察院公诉处处长悄悄回过头,对我竖起大拇指。我身边的当事人家属拍拍我的肩膀,也是挑起大拇指来轻声说:好极了。法官等了我几秒,这才意识到我的发言已经结束了,于是庭审继续。

我本想对方辩护人会对我的代理意见进行回击,准备好了第二轮发言,跃跃欲试。但是,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五个辩护人都没有对我做出回应。找不到对手,我只好找身边的女律师练练了。因为我们两位被害人都提出了巨额索赔请求,女律师代理的二奶。她手里有被告人一处房产的公证书和一串房门钥匙,主张被告人曾经向二奶的父母借款8万元。被告人对此否认。被告人的房产,关系到我方当事人的索赔能否兑现。如果法庭采信了她的意见,将房产作为债务处理,我方当事人的利益就要受损。于是,我郑重地提出,被告人财产的归属必须严格认定,仅凭一方的说法,不能认定债权债务关系的存在,否则就是对其他当事人利益的侵害。

我这么富有挑衅意味的话,女律师却不做回击。在接下来的法庭辩论中,她只是针对自己提出的精神损害赔偿要求做了一些解释。我对她的意见进行了肯定和补充。

几个辩护律师水平都不错,抱着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心态,与公诉人展开辩论。这些律师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同样的意见在几轮辩护里面反复陈述,显得重复、啰嗦。如果是在江西,早就被法官制止了。

开完庭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整整8个小时,中间只休息了10分钟。对于山西人的蛮劲,我佩服不已。只是希望自己以后运气好些,不要遇见这样野蛮的庭审。

和公诉人告别后,我们顾不上吃饭,就赶赴火车站返程。窗口买票时,售票员说有座位,票拿到手里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无座。想着还是上火车补卧铺吧。

上车之后,才发现火车上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卧铺要等到第二天下午才有。那个时候我们都快下车了,还补什么卧铺!

我犹如热窝上的蚂蚁,在几节车厢窜来窜去。本想偷偷混进卧铺车厢,被警惕的列车员抓住,遣送回来。只好在硬座车厢待着,看见有人去上厕所、倒开水,就在他的座位上歇会,祈祷他在卫生间便秘,或者钱包被盗去追贼。可是每次、每次,人家总是活蹦乱跳地回来,一脸严肃地把我赶起来。我只能灰溜溜地、可怜兮兮地、满怀辛酸地让开。

当事人家属打电话喊我过去,说是找到了一个好地方。我兴冲冲地跑过去,却又大失所望。原来他在车厢连接部的下车通道找到了一个小空间,不到一平米,里面已经蜷缩着一个人了,我们进去后就三个人了,还不包括行李。小小的空间一下子塞得满满,连脚都伸不开。我呆了不到两分钟就走了。

我在各个车厢四处转悠的时候,列车员对我说:要不要坐餐车茶座啊,三十元一个晚上。我想,卧铺是指望不上了,还是坐餐车吧。我趴在餐车桌上睡到凌晨5点,又被列车员赶走了。回到硬座车厢,发现了几个空位,狂喜。抱着背包,一屁股坐下来就昏睡了过去。

下午的时候,我们在无锡下车,气温已经升了起来。当事人觉得车站的大巴价格太贵,想四处转转,看看是不是还有更便宜的大巴。我已经瘫软,无力表达抗议,只好随他去了。这样的出差可真是要命啊。

晚上,睡在回九江的大巴上,头痛欲裂,浑身冒冷汗,肚子里翻江倒海。我只能咬紧牙关,苦苦支撑。当九江长江大桥的灯光出现在眼中,顿时感觉到这座城市从未有过的可爱。整整五天的出差,疲劳,饥饿,闷热,烦躁,回到九江,一切都烟消云散......
易胜华 2004.9.19 九江
联系作者:1381173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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