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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想起我的摄像机

2026-03-31 18:54阅读:
腊月,想起我的摄像机(稿)
文/听雨(陕西)
腊月的风,总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十多年前那个临近春节的日子,也是这样刮着风。孩子在网上下单时,八千多元的数字在屏幕上闪烁,像一颗提前点燃的爆竹,炸开了我积攒已久的念想。
那时父母尚在人世,只是腿脚已不如从前灵便。我想,该回去了,该把他们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慵懒、在田埂上蹒跚的步态,都一一收进这方小小的机器里。时间是个贼,专偷白头,我得抢在它前面,留下点什么。
机器买回来后,成了我手中的第三只眼。它见过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侧影,见过母亲在菜园子里摘菜的双手,见过我们一家人在堂屋里吃年夜饭时蒸腾的热气。那些影像,是我私藏的珍宝,是我以为永远不会丢失的、活着的证据。
后来呢?后来是谁踏进了我的门,说想借这机器给娃们用用?记忆在这里打了个结,越用力去解,越缠成一团乱麻。我分明记得自己郑重其事地交代过,像交代一件传家宝:别删里面的东西,那是我父母的影像。对方也郑重其事地点了头,承诺像一枚图钉,当时觉得已经钉牢了。
可我竟想不起那张脸了。是相熟的友人?是偶尔来往的亲戚?还是某个我以为可以信赖的邻居?时间把借据泡成了纸浆,把人脸泡成了水影。我反复在记忆的废墟里翻捡,只找到一些模糊的碎片——一个身影,一句寒暄,一个'很快归还'的保证。仅此而已。
这些年,机器的去向成了一个谜。是借者故意不还,觉得八千多元的东西值得昧下?还是他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借出去便再收不回?又或者,它其实就躺在我家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在灰尘中静静等待,等待我某次大扫除时与它重逢?不得而知。这四个字,是悬在心头的一把钝刀,割不出血,却钝痛绵长。
世事难料,去年年初,我得了一场大病,原本自视很高的身体在坚硬生活面前谦虚了、在冷面岁月面前低头了。进医院几次细致无痛身体检查,手术中长达十多个小时的麻醉过程,致使我后来记忆力明显降低。年底父母相继走了。先是父亲,在十一月一个寻常的清晨没有再醒来;五十多天后,母亲也跟着去了。他们走得很安静,像两盏燃尽的油灯,先后熄灭了。我成了没有来处的人,站在空荡荡的此岸,回望彼岸,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悲痛是后来的事。它不像暴雨倾盆,更像梅雨季的墙根,一点一点渗出水渍,洇湿了整面墙壁。我在某个深夜突然坐起
,想起那台摄像机。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的样子,想起母亲摘菜时手腕上滑落的银镯子——那些画面,我有多久没看过了?它们还安全吗?
我开始寻找。起初是谨慎的,像探查一个不愿触碰的伤口。我试着问了几个友人,措辞斟酌,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找一件普通的、可替代的物品。但每个'没有'的回答,都让那伤口裂开一分。问的人越多,越觉得自己像个在广场上呼喊失物的傻子,而那失物,其实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现在我常常想,那台机器或许已经坏了,被丢弃在某个垃圾站,连同里面的芯片一起,被碾压,被焚烧,被分解为无法再辨认的尘埃。又或者,它还在某个人的抽屉里,电池早已干涸,屏幕布满指纹,而那个借走它的人,也早已忘记了它的存在,忘记了那个关于'别删除'的承诺。
我不恨那个借走机器的人。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恨得起来。我只是恨自己的疏忽,恨时间流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麻木,恨自己在拥有时从未想过会失去。八千多元可以买一台新的机器,但买不回那个特定的春节,买不回父亲蹲在门槛上的侧影,买不回母亲摘菜时手腕上的银镯子。
有时我会梦见那台摄像机。它在各种奇怪的地方出现:在旧居的衣柜顶上,在借者的手中,在父母葬礼的花圈后面。我伸手去够,它便化作一缕青烟。醒来时,枕巾总是湿的。
时间流逝得真快呀,转眼腊月又要过去了,春天的触角己伸进怀中。风还在刮,和十多年前一样。我学会了在手机里存备份,在云端留副本,把重要的东西一式三份、一式十份地保存。这是一种迟到的、笨拙的自救。我知道,有些失去永远无法弥补,但有些失去,可以让人学会在余生的每一个腊月,都提前点燃那枚爆竹,把该留的,都紧紧攥在手心。
那台机器,我大概永远找不回了。但它教会我的事,我会一直记得:在这个一切都可以复制、都可以云端同步的时代,唯有那些一去不返的时光,和时光里一去不返的人,值得我们用最笨拙的方式,去守护,去铭记,去在失去之后,依然一遍遍地,在梦中寻找。
窗外又起风了。我关上电脑,走到父母的遗像前,点上三炷香。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看见父亲蹲在门槛上,母亲的手腕上,银镯子一闪。这一次,我没有带摄像机。我只是看着,用眼睛,用记忆,用余生所有腊月的寒风,去记住这个画面。
这就够了。或许,这就够了。
202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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