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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苏武与李陵

2022-03-17 16:20阅读:
节选自《汉书·李广苏建传》的高中经典古文《苏武传》,我教过很多遍了,但每教一次,都感受良多。今天利用闲暇时间把教学该文的一些想法记录下来,聊以自娱,且博方家一哂。
教学这篇课文的关键,我觉得首先要解决好问题设计,也就是课文的立意问题。成堆的教辅资料或者多数教者,主要从“苏武被扣留匈奴受审时的求死,与后来囚于地窖、北海牧羊的求生是否矛盾?”“苏武面对卫律与李陵的劝降,态度上有何区别?”等问题出发,来体现苏武的民族气节和爱国精神,而这些问题之所以产生趋同效应,盖因其有标准答案吧。这样的教学其实并不能给学生提供足够的思考空间和崭新的解析角度。那么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发掘出本文的文本价值,既然是人物传记还是要回到人物本身去分析,于是我果断确立了“从苏武与李陵对比的角度分析人物形象”的问题驱动。
接下来首先要引导学生回到《汉书》补足文本,还原历史细节,形成事实判断,再从历史事实中对人物作出价值判断。
先看苏武。整体把握一下,可以从个人、民族、国家三个层面去认识这个人物。个人层面,《汉书·李广苏建传》中提及甚少,仅有“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寥寥数语,佐证其清廉的品质,我们知道,汉武帝时期是非常重视“孝”“廉”的,而“孝”这一块在原典中唯一有关联的文字“臣事君犹子事父,子为父死,有何恨”,也只是作为“忠”的陪衬出现的。也就是说,《汉书》中,呈现出来的苏武个人品质主要集中于一个“廉”字。再从民族层面看,文章主要从“引佩刀自刺”“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仗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等三处细节来体现苏武忠贞不屈,不辱君命的民族气节。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上升到国家层面的爱国精神,文中直接用“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这样的话将其屈原式的忠君爱国精神推向了极致。仔细推究,这三个层面又有着内在的逻辑关联。个人品质属于个体的道德伦理方面的品性,犹如种子;民族气节,是由传统文化濡染培
育出的具有全民族文化面貌和精神气象的集体人格,犹如土壤;爱国精神,则是种子在土壤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是一种终极的精神价值呈现。梳理苏武的精神成长史,我们不难发现,其人品极致的“廉”,最终成就了他在国家层面极致的“忠”(兄弟惨死朝廷母亲已故妻子改嫁,仍愿肝脑涂地效忠武帝。而且这里忠的对象,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君,父母的死未见其痛哭,而闻上崩却“南向号哭,呕血,旦夕临”,难道这就是忠于国家?在苏武的人生舞台上,君永远是前台,国不过是模糊的的舞台幕布罢了)。请注意,我这里特别强调“极致”两个字,凡事物极必反,当一个人“”到极致的时候,他的人性人情维度也就丧失掉了,这就使得《汉书》叙写苏武这一块的时候带有零度叙事的色彩,也就是特别的克制冷静,苏武在汉书中成了一具没血没肉的木乃伊,在今天的教材中被抽象成了一个纯粹的精神符号,徒具教化功能而已。跨越两千年后的我们透过历史再去审视这个爱国英雄,也只能是心生敬畏,可敬却一点儿也可爱不起来。
再看李陵。具体相关情节此不赘述,我想从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两个层面来分析这个复杂的人物。从认识价值层面看,李陵在那个特定历史语境下追求忠孝平衡和君臣(或国与家)对等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大家知道,汉武帝时期,奉行的是《公羊春秋》,儒家礼教是充满血腥的。在如此严苛的政治文化和意识形态下,李陵在坚守属于自己的政治伦理底线,浚稷山以五千步兵消灭且鞮侯单于一万多(共八万骑兵)后矢尽粮绝,在后援不济的情况下兵败降虏,已是虽败犹荣,何况此降背后隐伏着相时报汉的大举,太史令司马迁正是为此说了句公道话反遭宫刑,可李陵仍觉得自己“罪通于天”,直到汉武帝受小人蒙蔽而“老母已死”“收族陵家”,方觉“为世大戮”,遂生“陵尚复何顾乎”的决绝之意。显然,走到这一步李陵是大节有亏的,但绝对不能把李陵简单等同于卫律这样的“汉奸”,李零在《汉奸发生学》里对李陵的降虏作过客观分析,“李陵由降而叛亦属‘逼叛’......即由用人唯亲的汉武帝、指挥无能的李广利、老奸巨猾的路博德、善为谣言的公孙敖,以及墙倒众人推的满朝大臣,他们汇成的那股力,才是真正的‘汉奸’”。在归不归汉的问题上,李陵的灵魂世界是经过剧烈震荡的,也是非常痛苦的。相对于苏武,李陵首先冲破了儒家礼教和政治伦理的藩篱,把“”与“”作为基础前提置于君臣家国这一政治伦理秩序之中,即是说,“”要以“”为基础,“”要以“”为前提,追求政治伦理秩序中的基本平衡和对等,这多少承续了孟子“君事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的大丈夫气概。这对于君臣即主奴的传统政治文化和政治伦理秩序形成了极大的冲击和挑战,作为两千年后的我们也不能不为之一震。再从审美价值层面看,李陵降虏前,血战浚稷山,威震匈奴,重创单于,道穷矢尽,陷围无救。这是悲壮美。降虏后,又遭到国家的放逐,漂泊异域他乡,成为一个没有祖国的人;同时,人生无可避免的历经忠与孝、国与家的剧烈冲突,灵魂经过大厮杀直至鲜血淋漓,换句话说,李陵虽为将门之后,但作为一个渺小的个体,在汉武帝为首的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注定要被碾压为齑粉。从这个意义上说,李陵确实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体现了悲剧美。
综上,班固对苏武和李陵的叙事和表达存在明显差异。对苏武,作者通过外在、客观、冷静的笔调彰显其正统价值观和民族精神内核;对李陵,作者却饱含激情,甚至进行审美化的表达,并深入到人物内在的精神世界,比如与苏武诀别时的场景,就极其触动人心,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从线性的情节看,围绕李陵浚稷山一战,前因后果迤逦摇曳,朝野上下波橘云诡,忠孝家国缠绕纠葛,而写苏武基本上是壮怀激烈的浅表叙事和标签化刻画,较之苏武,李陵就更显得丰富饱满、真实可感。因而,整体而言,苏武是扁平的,李陵是圆形的;苏武是被高度抽象化的精神符号;李陵是有血有肉的真实立体的生命个体;苏武具有教化功能和精神价值,李陵更具有审美价值和反思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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