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需要一点自闭
2016-07-27 10:29阅读：
“
从2001年开始做MSN中国到现在，我的创业历程有15年了，前后做了5家公司，创业的项目和产品较多，失败的教训远多于成功的经验。”
2012年末到2013年是最抑郁的一段时间：应用汇面临巨大的竞争压力，合伙人对业务方向也有不同想法；父亲患前列腺癌愈后复发刚商定了治疗方案，母亲也检出了癌症，孩子还需要陪伴去参加特殊的感觉统合与语言训练。公司与家庭的挑战，山一样压着。夜里怎么也睡不着，睁眼盯着到天亮，距离服药只有一个手指头的距离。
一个偶然的机会，到北大生命科学院魏丽萍教授的实验室参观，魏教授的研究方向是用生物信息技术探索儿童自闭症的致病原因及个性化治疗方案。她向我介绍了实验研究的方法论以及近期的进展，“要取得能应用的成果可能还需要十几年到几十年的时间”。不过，魏老师接着说“我在考虑一个基于智能设备的App，能帮助孩子实现一定的社交语言辅助训练。每次在星盟年会上谈到这个话题，大家的掌声都热烈很多。不过我们做产品还是太学术，如果能有专业的开发团队合作就好了”。我看了看那个还非常初级的启动界面，就说我们的公司叫AppChina
（应用汇的英文名），做App还是挺有经验的，不如让我们参加一起做吧。
这就是“小雨滴”的缘起。“小雨滴”希望针对语言能力很弱，甚至缺失的自闭症孩子，做一个辅助教育和辅助沟通的工具，通过智能设备上的触摸操作，学习语言与沟通。为了做好这个产品，也为了不影响应用汇的正常运作。我们组建了一个新的小组，项目经理由热爱技术创新的小平担任，魏老师的博士生建东负责协调语言教学的内容，开发人员都是从北大、清华、交大、理工这些顶尖大
学中新招聘的，清华工艺美院的穆教授带着五名研究生手绘了所有的场景图片，Inway
Design的星玫担任交互设计师。斑马骑士团的创始人毅斐有多年做幼儿教育多年的经验，也参与了项目初期的规划和方案设计。一开始同学们热情都很高，毕竟这么多优秀人才聚在一起，能够做一点公益的事情，大家都对项目发展充满了热情。因为多数同学的背景都是移动互联网技术开发的，所以当时最多的创意都放在如何通过最酷的界面交互让促进孩子们主动学习。开始也以为这会是短期的开发项目,按照精益创业的思路，设定三个月完成，每两周一个迭代。
小组成立以后，到“星星雨”自闭症培训机构仔细观察自闭症学生和家长，深入采访培训教师。才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题目。自闭症（准确的名称是自闭症谱系障碍，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是一种先天性神经发育障碍，具有社交障碍，语言沟通障碍以及重复刻板行为等特征。自闭症是一个全球性的挑战，其致病机理目前仍不明确，一些数据支持其与某些基因相关，但未能准确定位。魏教授的研究也正是在这个方向。针对自闭症，并没有直接有效的药物治疗方法，最有效的恢复手段就是通过早期干预。干预最佳时间是在儿童3-6岁这个语言发育爆发期。国外的经验表明如果干预措施得当，多数孩子是可以重返社会，有的还能获得非常出色的成就。
想要教会这些不具有语言和沟通能力的孩子掌握一定的社交语言沟通能力，远比想象中的困难。自闭症的核心障碍就是缺乏沟通和语言能力，而任何的教学过程又严重依赖沟通。这个悖论让所有参与者痛苦不已，不管多么炫酷的界面，最后如果不能让孩子作为学习语言的工具，就只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玩具。一位小组成员记录到“首先我感觉到的是震撼。说实话，我没去星星雨之前仍然一直对自闭症这个病症＂嗤之以鼻＂——我觉得大多数无非是被大人们夸张化了，没有那么严重，把他们当场普通的孩子、朋友来交往就好了。但真的去到这群看起来很可爱的孩子中间，看他们哭笑，跟他们说话，我才深深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与短视。我记得自己的小时候，也记得自己的玩伴们，大家看起来都长得一样精灵古怪；我从来没见过其它任何一家幼儿园像星星雨一样这么＂安静＂，没有打闹，没有追逐，没有一个小孩大哭带动其他小孩一起大哭。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我认真看过，大多数孩子就像是在这个拥挤的走廊上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一样，他们只知道自己，只能看得到妈妈。”
小组中的一些同学渐渐丧失了兴趣，退出了项目。另外一些同学坚持了花更多时间到星星雨去实践和调研。“星星雨自闭症培训学校”是由田惠萍女士创办，田女士的儿子“弢弢”就是李连杰和文章主演的电影《海洋天堂》中大福的原型。星星雨是中国最早的自闭症培训机构，开展3个月针对家长和孩子共同的行为培训课程（ABA）。这是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开设的课程，由于培训机构的严重缺乏，这样使孩子回到家中以后也仍然能够获得相应训练。中国自闭症的发病率与全球相似，在1%左右，谱系整体人群超过1000万，而0-14岁的少年儿童超过200万。但是把所有正规自闭症培训机构加起来能容纳的学生人数也不超过1万人。所以，家长和老师听说我们要开发这样一个App，都非常支持。很多次，小组的同学需要拿着iPad让孩子们直接操作——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孩子们的家长和老师就一直陪在旁边，竭尽气力让这些小朋友配合测试。
通过反复的观摩，学习和理解。“小雨滴”开发小组的同学们选定了两个方向进行更深入的研究。一个方面是自闭症儿童语言习得的方法和过程，另一方面是适应这些孩子学习的智能设备界面。语言习得的理论从最初较为纯粹的行为理论，到后来的普遍语法理论，再到更现代的语言本能理论，都硬着头皮去学习；抛开语言是后天习得还是人脑自然进化的必然结果这些理论分歧，在反复对孩子的学习行为观察之后，我们认识到促成孩子的语言行为与其他行为一样，也必须要从构建语言行为的动机出发。因此小雨滴在选择培训语料的时候，主要选择生活场景中最容易触发的动机，比如对食物的需要（“我想吃”），对爱护关照的需要（“我想尿尿”，“挠痒痒”）等。考虑到谱系中的孩子认知和心智发展都存在困难，小组认为手绘场景（相比照片）会使得需要表达的主题更加突出。另外考虑到动词对语言形成的重要性，设计要求将每一个需要的教学场景都用动画的图片来表达。为了让整体的风格简洁明确，清华工艺美院的老师和同学建议采用四格漫画联播的形式，在技术实现上就是把三到四张图片在给定时间里面进行连续播放，达到动画效果。因为有将近400个场景，所以工美的同学一共手绘了1000多幅简笔画。在交互界面的设计上，星玫同学借鉴了蒙台梭利幼儿教育理念，希望孩子更多感知实物。因此设定了拟物风格的主题，将每个场景放在一张木质卡片上，一摞的卡片是一个类别，又可以抽出来放在地板上，一张张排好，视觉和操作上都非常类似孩子们玩的实木玩具。
小组们同学带着原型到星星雨征求意见，老师看了说界面和构思都很棒，但问题又来了：这个APP需要同时承载辅助教学和辅助沟通的功能，所以建立了近400个场景的图片库，如果让孩子自己操作，很可能把界面完全破坏，而老师在教学的时候，又需要快速的从素材库中调出所需的内容。这个矛盾后来通过将App的视界设置为课件，窗口，素材三个层次来解决，其中课件是可以锁定的，这子在学习和使用的过程中不能随便更换。而老师只需要用手指同时轻触iPad的四个角中三个（孩子的小手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一点），就可以快速切换课件。根据老师和家长的反馈，App还内置了旋转，放大，声音等若干种强化形式。这样学习的本身即带有了强化功能，可以更接近自然语言教学的过程。
产品开发的过程和资源消耗当然是显著的超过了预算，不过所有小组成员都觉得这非常有意义。2015年5月，小雨滴（yuudee）还受邀到纽约参加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的全球创新中心和创新基金启动典礼。不过更让我们感动的是一位家长的来信：“前几天，发现孩子整天捂着嘴，还以为又添新毛病了，后来他用小雨滴点指“我牙疼”。才理解了孩子的行为，当时就哭了”
小雨滴的开发过程给了我很多启示。也让我阅读了更多关于自闭症的图书，了解了许多不一样的人生。其中一位传奇人物是天宝葛兰汀(Temple
Grandin)，她在两岁多的时候被诊断为自闭症，四岁才开始学习说话，凭借她母亲的坚韧执着和中学科学老师的指引，后来取得了心理学学士和动物学博士学位，现在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畜牧系任教并担任系主任。她的事迹被HBO拍成了电影《自闭历程》，该片荣获了2010年金球奖。。
Temple通过不懈的努力，克服了自闭症的障碍，发挥特长，成为对社会做出重大贡献的科学家，这为全世界自闭症人士在漆黑的夜中点亮了一盏明灯。后来，她在论坛和学术期刊上发表演讲和文章，为自闭症研究提供独特视角，在文章中
她提到了这么一个观点“也许导致自闭症的基因和天才的基因是在一起的，消灭了自闭症也可能就消灭了天才”，毕竟那些发明电子计算机的人，建造伟大建筑和探索宇宙的人，不可能有特别强的社会性，当这些人忙着工作和发明的时候，那些社会性强的人正在忙着参加派对呢。
这个观点让我更深刻思考应用汇的战略，我觉得创业也该自闭一些。忙着参加各种会议，密切关注资本市场的一举一动，或者以下一轮的融资为指挥棒，就没有办法坚守工匠精神。所以，我就和其他几个合伙人商量，对公司做了比较大的调整，这些调整起到了积极的作用。2014年，在智能手机市场新增下滑的大背景下，应用汇的月活跃和日活跃用户都还有不小的增长，销售收入持续增长了44%，员工的工资水平也提高了。2016年5月，
“应用汇”完成了重组，正式并入A股上市公司智度投资（000676），并保留应用汇品牌持续运营。从写第一行代码算起，这已经有六年了。我们在公司里搞了一个小规模的庆祝活动，同学们一起来蛋糕。我也说了几句话：
应用商店这个领域的竞争非常激烈，跟应用汇一起创业的不少品牌，有的崩溃，有的落寞。而应用汇坚持6年，顽强的生存了下来，并通过上市重组获得了更好的发展机会。我觉得有这么一些原因：
第一，坚守技术创新。应用商店其实是一个垂直领域的搜索服务，APP的获取，相关数据的清洗，对恶意软件、盗版软件、不良广告的甄别和过滤，以及到最后按相关性给用户的呈现，都跟搜索服务非常相似。表面看起来参数不多，但是加上历史版本，也接近千万个独立APP的数量级。我们一直不断通过改进技术为用户带来体验的优化，内部建立了应用搜索的对标机制，通过用户盲测跟踪以及Bad
Case的修正来提升体验。另外，产品和编辑与用户保持了积极主动的联络，积累的对话条数超过五万，也从主观层面上获取用户反馈。贴近用户，坚守技术创新，为公司沉淀了最有价值的知识产权以及产品、技术和运营团队。
第二，坚守稳定平衡的现金流。应用商店作为推广平台，一直具有产生现金流的能力。在发展过程中，我们竭力控制公司规模，努力做到出入现金流的平衡。在浮躁喧哗的市场中，平衡的现金流给了公司很大的定力，不去从事和承接杀鸡取卵的虚假推广，持续为用户带来良好的体验，也给应用汇赢得了节操满满的名声，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有一群忠实用户不离不弃地支持应用汇的成长。
第三，合伙人团队坚定信心。初创的时候，公司积聚了一组有理想，有追求的技术青年，但是现实很骨感，巨大压力面前，各种想法思想冲突也比较严重。后来我们一起商量了个决定：相濡以沫莫若相忘于湖海。几位合伙人先后离开，袁聪，徐锋和志坚和我坚守，在产品，技术、运营以及团队建设方面取得了高度的一致，因此公司运作的摩擦阻尼降到了最低。这是我们能坚守技术创新和产生平衡现金流的关键。
第四，坚守了生活和工作的平衡。过去的三年，50多人的公司有10多人家里添了新宝宝。这些同事都需要1个月到5个月的时间在家照顾家人，但他们对会公司的承诺反而更高，即使不在办公室，紧急时刻也远程工作。所以不管公司多么困难，形势多么严峻，我们都鼓励团队珍惜家庭的亲情，毕竟这些东西，才可以超越代码和估值，给我们赋予生命最纯粹的意义，也才能让我们的创业走的更长远。
整体而言，创业中痛苦是常态，而快乐都是短暂的。但想想人生也不过如此，而创业就像一个放大器，让痛苦与快乐的振幅都扩大了。所以，我选择了在创业这条路上继续前进，在道口贷的探索，或许会是一段更有意思的旅程。当然，在互联网金融领域创业，尤其需要更强大的定力和更强壮的心脏。
回到小雨滴项目，可以说，它为我的创业历程带来了完全不同的体验，没准这小小的一个APP就影响了一个孩子的人生，也影响了一个家庭的轨迹，这样的快乐与宁静不是其他任何商业回报可以比拟的。它也给了我更大的定慧来抵抗工作和生活的压力。
我很庆幸在多次商业创业的间隙中参加了这次公益创业——无论是应用汇，还是现在在道口贷，我打算把小雨滴这件事接着做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