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矫龙飞.短篇小说: 张老汉和他的三个女儿
2009-07-29 09:36阅读:
偏西的太阳洒下一片血红,笼罩着平崭崭的刚翻耕过的土地,空气里弥散着细细的尘土。虽然才开春没几日,沟渠两边已争相冒出了一层青绿的草尖,蓬蓬勃勃,挨挨挤挤的顽皮地向上生长着。“扑通”一声,是一只冬眠早醒来的瘦蛙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跳进了沟渠的浅水里,激起一层小水花,浑浊的水纹昏忽忽地荡了几圈,立即又恢复了平静,和村边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树枝浑然一体。
张老汉牵着一头又黑又瘦的耕牛,悠悠地顺着地坎边向村庄走去,血红的太阳光给他的全身渡上一层金色,红光浸着他黝黑的面庞,看上去,他那张皱纹斑驳的脸仿佛是一块风干的猪肝,猪肝表层的沟沟壑壑中间,透着一股庄稼汉的软弱和无奈。他双眼微眯,细小的眼缝里溢出一股黯然浑浊的光,无神,无力。
哎,咋不叫他烦心呢?按说,张老汉是应该感到高兴的,媳妇虽说是个人贩子拐来的四川女人,却手脚勤快,家务活做的精精细细,庄稼活干得踏踏实实。特别是张老汉那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更是生得一个比一个漂亮,长得一个比一个水灵,这多少弥补了张老汉膝下无子的遗憾。
可张老汉仍然烦啊!太阳被天边那抹浓黑色的树影挡住,先前的血红光不见了,四野里瞬间暗下来,叫不出名字看不见踪影的各种虫类,在沟渠边的杂草丛中发出“啾啾唧唧”的叫声,叫得张老汉愈更憋闷。
半月前,西边二里地南王庄的王媒婆颠着一双小脚跑来,脸上的笑能流下半斤蜂蜜。她眉飞色舞地述说了张老汉的大妞与南王庄东头王怀山的二儿子王友恋爱的事,此行是王怀山托她前来保这个媒。
张老汉一听,巴掌拍得山响:他王怀山算个啥东西?咱说啥也不跟他拉扯亲家。
张老汉和王怀山是有积仇的,多年前,他俩为争东河沟边的一块荒地打过一架,那一架直打得惊天地泣鬼神。那一架打下来,王怀山被撕掉半块耳垂肉,张老汉被打折了左边的胳膊,养了两、三月方缓过劲来。王怀山捂着鲜血淋淋的半边脸,张牙舞爪吆喝着还要再战,张老汉先怯场收兵,拖着一只伤胳膊跑回家了,他忙乱的头脑在与王怀山的抓斗中闪出一个异常清晰的事实:自己膝下无子,只有三个闺女,而王怀山的窝里却饲养着三个生龙活虎的儿子,常言道:“独根不与外
人斗”,更何况自己连半条根都没有,再这样斗下去,儿女们再参战,张家会伤得更重。
于是,张老汉让了王怀山。在那场争斗中,王怀山不但占了上风,还占据了东河沟边那块一亩二分的荒地。
那一架的仇怨,一直是张、王两家多年来躯不散的晦气。那一架以后,张、王两家的人无论在田间地头相遇,还是在集市街头碰见,均是横鼻子竖眉毛,大眼瞪小眼。他们双方的大人们都忽略了儿女们渐渐长大这个致命的关键,王怀山的三个儿子高大挺拔,阳刚四射,难免会射中张老汉家俊美娇媚的闺中女儿。
那是个春情荡漾春意盎然的春天,大妞骑着自行车从集市上往家走,出街二里地,刚下公路走不远,车链条竟脱轨了,对于一个正处在青春期,特别注重自身形象以吸引异性目光的少女来说,这将是多么难堪的事儿呀?
大妞涨红着脸,四下里望望,还好,前面路上有一个妇女,自行车后架上托一个小包,正背对着她疾驰而去,后边路上没有一个人影,时近晌午,两边的地头也没人在干活。大妞脸上的红晕褪下去一些,她弯下腰看了看黑黢黢油乎乎的车链条,再看看自己一身崭新的白衣白裤,只好搓着双手站在原地。
“咋了,车链条掉啦?我来帮你吧。”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大妞耳边突然想起,虽然声音不大,却把大妞吓了一跳,她惊慌地抬起眼,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跳下“飞鸽”车车架,快速地支好车子,转过身蹲下来,两只大手快速地摆弄着,不大一会儿,他站起身,说道:
“这就中啦,中啦。”
他厚厚的嘴唇微微裂开,路出一排白亮的牙齿,向上翘起的眉峰反衬出一脸的刚毅。大妞站在原地,滴溜溜的丹凤眼只瞟了面前这个挺拔威武的小伙子一下,先前褪下去的红晕便又窜上了她的脸颊。
小伙子炯炯有神的目光紧盯着大妞,大胆地说道:
“你是张庄的,我认得你。”
“你、你咋认得?”
大妞脸上的红晕一个劲儿燃烧,她不敢看小伙子的眼睛,她怕被那眼里的青春招惹了。她耷拉着眼皮,心里似有十来只小兔子在上蹦下跳。
“我叫王友,南王庄的。”
小伙子避而不答大妞的问话,自顾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哦,哦,知道啦。”
大妞嘴里的支支吾吾丝毫掩饰不住她心头的激动,面对这样一个青壮少年郎,她没有什么应付的好经验。
“今晚,我在东河沟边等你,好吗?”
“嗯,我、我……”
大妞按耐不住狂跳的心,王友的约请来得太突然了,在此之前,她还从未和任何一个男人有过私会的事,她没有经验,一点经验也没有,她想说“不”,可话出了口,自己竖起耳朵仔细一听,才听清是“中啊”。
小伙子王友转身跨上“飞鸽”车车架,风驰电擎般奔驰而去,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边露出了一丝诡秘的、胜利者的微笑,衬着脸上那厚实的皮肤里不易察觉出来的绯红。
只可惜大妞没有看到,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她的心早已沉浸在春情荡漾的激动之中,难以自拔。直到她迷迷糊糊地把车骑进庄子西头自家院子,看到父亲张老汉阴着那许久未曾露过笑容的脸,正蹲在房檐下“吧嗒吧嗒”费劲地吸着旱烟时,大妞才猛然想起王友他爹就是王怀山,多年前,王怀山与爹曾干过一架,那以后,张、王两家就成了苦大仇深的对立户。
张老汉是个心胸狭窄之人,那场争斗的情景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心间,那次失败是他永世难忘的耻辱,王怀山胜利的嚣张气焰,是他绞尽脑汁抠烂脑肉也使不出法子来扑灭下去的。他痛啊,恨啊,那痛和恨是他许多年来的生活里无法抹去的阴影,也就是从那次争斗过后,张老汉不再笑了,不会笑了,即便是对着勤劳贤惠的媳妇,即便是对着日渐一日出落得丰满水灵的三个闺女,即便是对着这几年辛勤劳作盖起来的四间青砖大瓦房,即便是对着大众欣欣繁荣日渐昌盛的太平日子,他都不会露出一丝一毫的笑容了。
大妞知道父亲对王怀山恨之入骨,可刚才竟让王怀山的儿子帮助修好了自行车,还激动无比地接受了王友那灼人目光的直视,更要命的是自己居然答应了王友今晚在东河沟边的约会。这些,要是让与王怀山不共戴天的张老汉知道,那将如何了得呀。想到这里时,大妞的心又“扑腾腾”跳起来了,面对着张老汉阴沉沉的脸和脸上那双弥漫着浑浊物体却又洞察秋毫的小眼睛,大妞觉着一阵彻骨的心虚,这种心虚使她生出一种害怕。她轻轻地支好车子,取下菜兜,绕过张老汉脚边的压井池,一声不吭地进到灶火间。
母亲吴氏正在紧锣密鼓地做午饭。她揭起锅盖,一阵热气腾空而起,淹没了整个吴氏,大量蒸气快速散去,重新露出吴氏饱满的圆盘子脸,她的两边眼角微微向上挑着,她左手拿着锅盖,右手伸进锅里“噗噗”拍了几下,锅里整整齐齐躺着十几个大白馍。吴氏把锅盖顺手放在灶上,左手拿过馍篓,右手一忽儿塞到嘴边“哧嘘嘘”哈几口气,三下五去二,十几个大白馍就乖乖躺在了馍篓里边。
“大妞,快过来填柴烧锅。”
吴氏抬眼看见呆站在门里边的大妞,就随口招呼了一声。
大妞伸出手拍打几下灶前的凳子,坐下来,填柴进灶,吴氏“呼呼啦啦”几下,就炒了一碗小白菜叶。
吴氏炒菜的整个过程中,大妞惊魂未定,欲言又止,她想把今儿个的遭遇一古脑儿抖落出来,她还想把那个慌乱之中应承下来的约会告诉母亲,让母亲帮她做个参考,拿个主意。可是,她欲言又止,她心虚,她害怕。她不是害怕吴氏,吴氏一向秉性温驯,疼爱女儿,她是害怕蹲在门外边墙跟脚的张老汉。这许多年中,张老汉虽未给家人制定下不允许与王家人来往的铁的规定,可是,妻儿们从他那日日阴沉的面孔和他脸上始终死气沉沉的表情以及他总是沉默寡言的嘴唇,清晰地知道多年前与王怀山打的那一架给父亲带来了多么深重的伤害,以及那种伤害在父亲心底深处无法挥之而去的阴影。父亲是一家之主,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的意志完全控制着这个家庭的一切。
所以,大妞害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