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发:马航家属姜辉对东航家属说:不要走我们走的路
2022-03-25 14:07阅读:
杨眉注:最近博文非常难发,总是无法进入博客,也有时进入了也发不了,上篇文章发了三次,起初全没有通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全都通过了。我刚刚删掉了一篇,还有一篇想留着把26号没有发出去的博客用截图发出来。
今天是转发文章。这篇文章很重要,是当年的马航家属姜辉写给今天3.21东航家属的信,不仅对东航家属而且对我们也非常有指导意义。让我们可以真切地了解罹难者家属的心路历程,同时也让我们知道,如果我们身边有东航家属或者遭遇创伤的人,我们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
强调一点:此文作者在家人空难这一重大创伤中总结出的经验与创伤治疗的很多小理论相吻合。他是一个了不起的通俗心理学家。他在自己的切身经历中总结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道理:如果我们身边有人遭遇重大创伤,耐心陪伴是我们能够为对方所做的第一重要的事。具体说就是:包括帮助其生活正常化,衣食住行尽可能正常化,倾听而很少提问,这不仅是非专业人员可以为罹难者家属做的几乎全部了,而且也囊括了进入现场的专业人员会做的第一阶段的几乎全部工作。
以下就是姜辉的文章:
马航家属姜辉对东航家属说:不要走我们走的路
原创 吴呈杰
正面连接 2022-03-24
20:06
东航MU5735牵动各方关切,但此时此刻,机上乘客家属正经历怎样的心理过程,他们最需要怎样的关心和帮助?同为事故航班家属的亲历者也许更有发言权。
今天是MU5735失事的第四天,也是MH370宣布在南印度洋终结的八周年,我们来听听马航家属有什么话,想对东航家属说。
3月22日,东航MU5735失事的第二天,姜辉在微博上发了“马航MH370家属对东航MU5735乘客家属要说的话”:“我们能够感同身受你们的悲伤和痛苦,也知道会随之而来需要面对的艰难和需求……如果你们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私信联系我们。”
8年前,姜辉的母亲在MH370上。这8年里,姜辉成为了马航家属群组的活跃领袖,也尽力帮助后来每一次空难的家属。MH370的四个月后,MH17坠毁,他们通过翻译转交给MH17家属十点建议。2019年失事的埃航ET302上有8位中国乘客,其中一位的朋友曾找到姜辉寻求帮助。
3月22日和3月23日晚上,我们和姜辉两次通了电话。他回忆MH370出事后,他24小时盯着电视,和朋友打电话却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家人,心情随信息的瞬息万变过山车般起伏。他是亲历者,也是最知道此刻东航家属在经历什么、需要什么的人。
8年前不够及时的心理援助和不够透明的信息,令他始终抱憾和愤怒。他希望能在8年后看到一些改变,“我们马航家属的心理走向是一条很特殊、很畸形的道路,我希望、我也有信心,东航家属不会走到这条路上来。”
以下是正面连接和姜辉的对话:
家属需要什么样的信息?
准确、直接、快速、透明的信息
谣言和阴谋论才是最大的二次伤害
正面连接:按您的经验,空难发生后家属最需要的是什么?
姜辉:现阶段现场调查,信息的透明、及时对家属是最重要的。现在网上传的哪些是谣言,政府应该出面做出一些辟谣,比如有说MU5735挂7500了(挂7500就代表着被劫机了),那是不是挂7500?很容易,官方是有这方面信息的,那么这些谣言该破除的就要破除,就要尽快地破除,不能让这些谣言成为主旋律。MH370的时候就是一些谣言成为了主旋律,给家属带来了很大的误导和伤害,二次伤害,很严重的二次伤害。
我觉得一天半天可以,如果在两天三天之后(还没有官方消息),阴谋论就会产生了,370就是产生很多阴谋论。阴谋论是家属愿意去相信的,是愿意自我麻痹的,甚至我们家属可以自己制造阴谋论,只要你给我一些外部条件,给我一些模糊的事实,我自己能制造阴谋论。但是阴谋论确实后患无穷。
从过来人看,让家属尽早地认清这个事实,当然这个事实相当残酷——南航桂林空难有类似的情况,有调查员记录说是现场最完整的尸体是三个手指头——如果这次的现场也是如此惨烈的话,虽然很惨烈,但是再惨烈也要及时地沟通,及时地说明。在新闻发布的时候,必须有足够的医疗人员、心理辅导人员完全就位的情况下,给家属优先发布消息,家属的优先追踪权是应该得到尊重和保障的。
370的时候,就是马航在家属的反对下突然发布了一个消息,当天晚上一个老人就没抢救过来。这种二次伤害在东航的事故处理的善后工作当中是应该避免的。所以发布这种消息的时候,我认为一是要尽快,二是要有保障,三是家属有优先权。
正面连接:按您的经验,(家属接受这个事实的)过程要多久?
姜辉:在还没有找到乘客尸体的情况下,事实还没有认定清楚,大家可能都觉得飞机上的人生还希望已经没有了,但是作为家属来讲,作为当事人来讲,从我们的经验来讲,你没让我看到这个人,你没让我看到这个现场,你没给我拿出任何现实的证据,很多人是拒绝承认这种被所有人认定为是事实的。这个思维不能说我多长时间能转过来,一直没有证据的话,我可能一直会否认下去。
正面连接:另一方面是事故的原因,您觉得这对于家属是不是也是重要的?
姜辉:这个确实是最重要的,但是也要让家属知道一个事实:这种航空事故出调查结果,最短是要以几个月为单位的,不是像出交通事故现场就能定出来的。
正面连接:还有哪些对现阶段的东航家属是重要的?
姜辉:还有遗骸和遗物的收集工作。我今天(3月23日)看到一个照片,已经用挖掘机了,可能是为了找黑匣子。那在这个工作之前,有多少家属得到了飞机上能够确认他们家属的遗物?像这些东西可以督促政府更人性化地工作,而不要光为了找黑匣子,而忽视了家属的其他心理上的需求。
正面连接:我看之前的采访中,您一直在争取乘客登机的视频。对东航家属来说,这个视频是不是也是重要的?
姜辉:这一点我觉得是相通的,大家都愿意知道自己亲人最后的影子。
正面连接:那怎样让家属看到是最好的?
姜辉:这看各个家属的需求决定。我们当时是想确认家属是否登机了,所以急需这个东西。甚至看的时候有的家属不能接受,放声痛哭。但对东航来说不存在乘客是否登机这个问题,所以他们是否愿意看到、什么时候愿意看到,我觉得那是他们的权利,但是要有人保障他们权利的获得。
正面连接:MH370的各项相关信息长时间得不到确认,这对您心情上的影响是怎样的?
姜辉:不光是不能确认,是信息一次次地反转,一次次地拖延,就像过山车一样,由高到低,由低到高,这种二次伤害是MH370当中比较特殊的情况。
所以,现在,最准确的、直接的、快速的、透明的信息,对家属就是最大的心理援助。
家属需要什么样的心理援助?
承认人不在了
心理才会慢慢有变化
正面连接:对东航家属来说,您觉得现在迫切需要的帮助是什么?
姜辉:我看第一次发布会,说给家属安排了160多位援助专家。那他们各自的工作地点在哪里,是从上海调来的,还是从本地招来的?他们是在现场还是不在现场地加入?有多少是心理咨询师,有多少是志愿者?他们能提供什么样的服务,他们能提供多久的服务?不是让大家只知道这个数字。
心理援助是需要长期的,不是说以天以周来计算的。只是打电话也建立不起联系。比如说我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心理医生,但是我家在北京的,是抽调过去了,但他能在那里坚持多长时间呢?从我们原来跟心理医生的沟通来看,心理医生的频繁更换是很不好的。
正面连接:您讲到心理援助对家属很重要,当时您个人的经验是怎样的?
姜辉:我申请到马航的心理援助,至少是三四个月后的事。马航设置了5个医生,每周出诊1次,和5个家属去进行心理治疗。我真正申请到的我不记得是一次还是两次。所以你问心理援助对我有什么用,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因为一两次的援助是远远不够的。
我那时候很想得到援助,尤其是那时候我孩子还小,我特别想从心理医生那里得到建议:这个事情我跟父亲该怎么说,跟孩子该怎么说。但是没有人能够帮我。所以我就采取了最保守的方法,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这样的结果是孩子对奶奶的印象一天天地淡忘。这种选择是迫不得已,很无奈,但也只能这样。
像我们别的家属,有在精神科住院的,有迫不得已把家里所有阳台、窗户都焊上铁栏子,避免发生意外事件的。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就是在我们身边发生的事情。这些我认为早期进行心理援助,是能够避免的。中国人可能对心理援助还是有一些顾虑,认为是精神病会去看,实际上人都是有应激反应,都是需要的。
正面连接:对于现阶段的东航家属,您觉得最需要得到的是怎样的心理援助?
姜辉:事发头一周,家属是在一个封闭的状态中,那时候除了家里人之外,我是不愿意跟任何人去交流的。大家所想象的那种心理治疗,还没到那个时候。是要到事实调查清楚之后,承认人现在不在了,他的心理才会慢慢有变化。这时候的心理援助,就是陪伴、倾听。
中国人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愿意跟任何人接触的,这是一个社会现实,也是迈出这么一步的难点。这次东航的这些乘客家属,我觉得他们可能也没有能见面、在一起沟通的机会跟场合。
正面连接:据我们现场同事说,现在家属们有一些定点的酒店,他们之间有可能是可以见面的。
姜辉:那好,他们互相的认识是挺好的,在这个时候能互相敞开心扉的,真的只有家属跟家属之间。家属跟媒体,家属跟心理医生,或者跟调查团队、东方航空公司的人都是另一种心态在沟通。
家属在头一周会经历什么?
愿意封闭
但说出来、哭出来,就是进步
正面连接:您还记得当时您头一周是怎么度过的?
姜辉:在等待,在看电视,看各个频道的新闻节目。
家属之间有一些沟通了,我们也在通过各自的渠道搜寻各种信息,比如新闻里报在南宁降落了,是中国的南宁,还是越南的南宁?当时马航不负责任,马政府又遮遮掩掩,那只能靠家属去做,自己去证实,自己去找。
正面连接:当时家属之间是怎么建立联系的?
姜辉:开始的时候都是一些小团体,住得近的,吃饭的时候在一个桌上碰见的,开会的时候坐得近的,老乡。10天后,我们觉得单独对付马航有困难,就成立了家属委员会。
正面连接:您当时是一直和家人在一起吗?
姜辉:因为我孩子还小,只能我爱人在家。我跟我哥哥一直在酒店,我们俩观念上也比较一致。
正面连接:当时会希望向亲朋好友倾诉吗?
姜辉:我当时不希望朋友亲戚同事知道这个事情,因为那样的话就会有人来问。虽然对方都是好意的,但是这种好意对家属来说是一种困难。是一些应酬。我宁愿默默的去自己消化。
正面连接:您有这样的经历吗?
姜辉:当时有个记者拍了我们的照片发到网上了,很快我的单位同事和朋友就知道了,然后就给我打电话,甚至到酒店来找我。他们肯定是善意的,但那时候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我是愿意封闭的,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
这次好在哪,我发现乘客和家属的照片几乎没有。当我看到家人的照片出现在电视上时,我至少是不开心的。
正面连接:是看到家人的照片又会给您带来心理的二次伤害?
姜辉:直到现在,我都很难直视我母亲的照片,我把我母亲的照片都收起来了。这是家属一些比较脆弱或者稚嫩的地方,可能其他人比较难理解。
正面连接:这一次您观察到哪些不太妥的现象,有可能会对家属造成伤害的?
姜辉:这回我看好多人冒出来说我没有坐这个飞机,是幸运儿,一开始是一个,后来两个,现在可能一二十个都有了。拿132个人做分母,他去做分子,把132个人踩在脚底,他们在庆幸自己的幸运,有可能我看的不全,没有看到他们对登机旅客应有的尊重。
正面连接:您经历过很多崩溃的时刻,您有没有一些经验来走出那些时刻?
姜辉:走出房间,不要在房间里待着。电视机该关上关上,像我一开始那一周几乎24个小时盯着电视,有没有睡眠?可能有,但也是看到后半夜不行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又看电视。
正面连接:您大概到什么时候可以走出房间?
姜辉:我没有一直在房间里,当时马航每两小时发布一次动态,我从早上一出门就会去会场,直到夜里会场关闭了,和其他家属聊到很晚,回去接着看电视。在会场的大部分时间也在看电视。
正面连接:您感觉家属之间的联系,哪方面对您帮助比较大?
姜辉:一是信息之间的传递,二是家属跟家属之间张开嘴,我就张开嘴,很重要的一个事情。慢慢地,从完全的自我封闭,到我能在家属这个范围内放开一点了。家属之间那种抱头痛哭,就是一种情感的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