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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水消失在水中——从叙述学角度看沙爽的两个文本

2009-07-16 10:54阅读:
像沙爽这样自觉散文的人,一旦过了30岁,就会在某段时间里,不自觉地获得一种奇特的感受:他(她)眼里的世界不单是现实的镜像,过去的印象——对,是印象而不是情景——会在内心不停地闪现。在这一刻,逝去时光里的幻化印象和现实的纷杂镜像温存地重叠了,背负它的人会欲哭无泪,变得格外脆弱和细腻,可以听到一张纸落地的“沙沙”声,可以对几个人在自己10码以内骂街视而不见。感念——内心的基调就是感念,感念自己可以遇到这样的心境,感念自己这样的脆弱和无奈。在这一刻,怀有这样感受的人接近了,应该是抵达了自己想要的真正内心:原来我想去的地方就在这里呀。
一个散文的人,这时会干什么呢?如果有足够空闲的时间,有饭吃,而且有笔、有纸、有张桌子,当然还得有个小契机——一个微小的细节牵动,他(她),就会写字了。开始的时候,就像是电脑里一个空白文档出现了乱码,慢慢地,就会出现一行不知从那里来的句子……就是这行可怕的句子,我们可怜的作者被它引导着、牵引者,去了一个作者本人也不知道的地方……我们现在还不能说清——这是文字本身的力量。这时,无论作者被引导到什么地方,你都会发现他(她)始终有隐隐的激情,还有,就像在海边跳动的孩子,温存而肆意……
关于《流浪者》
沙爽把一路风景记录下来,而后才起个名字……在《流浪者》里,沙爽被牵引到由几个片段组成的地方。
“这一天下班,我心情黯淡。”憋了很久,沙爽开始说出了一句非常突兀的话,这句话棱角分明但过于定义,几乎决定了一路风景的节奏,她有时被自己的情绪覆盖得过于抽象。由于“从花坛与花坛之间的甬道斜插过去”,沙爽看到了花坛边坐着的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在摆弄一只小型收音机,调频……我们可以听到沙爽心跳的声音,对于她来说,现实的镜像变得富有诗意的时刻并不多见,于是在暂短把玩之后,跳出来率先发言了。就在这时,她偏离了叙述的牵引,更没有考虑读者的感受,把自己弄激动了。接下来,她又记起了祖父也是这样专注地听过收音机,“这样的比较让我心里一惊”。读到这里,我
开始迷茫——如果沙爽由着这两个细节自己的性子弥漫开来,会是更外一番情景。看来,作者过于桀骜,偏离了细节本身的声音,我们的想象空间被强迫地填满了。无论是自己散(文)还是别人散(文)的时候,我常常能想到空白,节奏,还有旋律……
接下来,沙爽被叙述牵引——我们被沙爽牵引,来到了“二十年以前的客运站门前的三轮车旁”,由于“那个人夹烟手势”我非常熟悉,所以害怕,于是“我第一眼看见他,我的天空就开始塌陷。我差一点喊出来。”沙爽还是被自己激动了——她一直忘记我们——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那人拿烟的姿态到底怎样奇异,她终于没有告诉我们。一个九岁或者十岁的孩子发现了世界上有一个流浪的人像自己的祖父,对于孩子应该是震惊,他们发现了重要的重叠!怎样把这种震惊不露痕迹地告诉我们,这应该是个问题。
当叙述把她引领到第三段的时候,沙爽发现了这个问题,她开始补充:“他轻飘飘地经过这个城市,像八十年代初飘过中国大地的某一首歌词中的短促音节,在这个海滨城市短暂停歇。不同的是,歌词带来了隐约的快感,而这个人,更像一道阴霾。”这是一句我愿意听到的话。于是,她又想起了祖父,开始按照自己的想象概括祖父。这时,叙述已经偏离了沙爽,而不是沙爽偏离了叙述。接下来,叙述莫名地对沙爽温存起来,如果不是这样,我肯定不愿意停留——其实这也构成了我谈论沙爽的理由。
这时,沙爽终于让我看到了名词以及由它们构成的景色:夏天。辽南。村子。防震棚。丝瓜。祖父。奶奶。蚊子。黑夜。月光。乡路。突然,沙爽像成年人一样安静了:“二十年后,我的纸页间透出莹莹月光。它几乎就像舞台上的追灯,只不过停住不动——它只肯照亮我们的身影以及记忆之中的一小片方向。几乎同时,我和我身后的同伴‘啊’了一声,震慑、激动,但是又安宁得要命。在这个连小虫也深深睡去的夜里,一定有什么同时侵入了两个女孩的内心,将她们定格在平整的大月亮地里,却好像有点站不稳似的,有点摇摇晃晃,仿佛脚下踏着的是一片水光。”叙述第一次和沙爽默契合作,虽然有些生疏,但沙爽毕竟妥协了。看着沙爽的文字,突然有这样一个想法:为什么沙爽总喜欢那些硬朗的词语而且乐此不疲地概括成性。其实,就是这些硬朗的词语无法触及读者坚硬的内心。词语,真的不像刀子,不是越锋利越好,恰恰相反——越愚钝越好……沙爽的句子过于粗砾,始终想表达一种明确的东西,但一出口反倒不确定。散文的时候——在被叙述牵引的瞬间,我们不能迷路,就像演员不能把日常情绪完全带进戏里一样。克制。克制时候感染力最强悍,叙述本身就是这样——你可以无限地接近核心,但不可以触及更不能跨越。在这一段,沙爽又跨越了:
我只是摔碎了我自己——我内心的爱欲和景致,反复的烧灼和碎裂。是怒气将我变成了一件劣质的瓷器。在一个初冬的深夜,我驾着摩托在城郊飞驰,渴望在突然之间将自己分崩离析。那一天,整个生活让我感到了深深的寒意,我听见风从我的骨头缝里嗖嗖地飞过去的声音。
如果单独摆放,我们不能说上面的文字没有力量,但是放在这个段落里,就缺少了让人感动的东西——前面的叙述密度不够,沙爽突然传达了这么大的信息量,向暴雨一样打在我的脸上。散文的时候,就像我们过生活一样,有些话真的需要特定的气氛。
叙述开始让沙爽发现一些惊奇及和蔼,好景不长,他们又出现了分歧。在纷繁的叙述中,沙爽为我们选择了“我和小南看钟”的情节,这让我相信她还有权力继续散文——在那样的时刻,所有的大人都睡下了,只有两个孩子想到时间。叙述本身想表达宁静、绵长,还有趣味,沙爽却想表达哲思。
接下来又是一段哲思,不过这段过长的哲思与叙述本身有了些许关联,随着穿道袍的人的出现,沙爽和我一同陷入迷茫:我到底想说什么?想说流浪的定义及其外延吗?是想说祖父吗?是想说小南吗?不是,肯定都不是,那不是散文应该做的事情。那么,她真正想说什么呢?自己的内心。焦灼感,还有陌生感—一种熟悉的陌生感,都来自于被流放的内心——至于那些情节,都是附着物。用两个字表达——叛变。用沙爽的话说是这样:
我发现我如此热爱这些规矩以外的东西,它们使庸常生活充满曲折和新鲜,正如同旅游提供的短暂的流浪游戏:刻意间的家园远离和丧失,假设中的虚空感使灵魂换上了一副轻盈的面具。如果上帝有暇细细鸟瞰,会不会被大地上真真假假的流浪人群惊得一呆?
关于《杨,或者槐》
沙爽肯定是想了很久才开始叙述的,可以发现,这次她显然比《流浪者》沉稳一些。为能如期完成叙述,沙爽把结构弄得挺抽象,对“杨”是场景,对“槐”是闪念。当然,这些都不是我要说的,还是说叙述本身。
“杨是我母亲的姓氏。但是有关乡村的记忆中,她并不在我的四周。”这是第一句,除了让我们感觉到了平稳,还存在些许有意味的抽象。“杨就站在墙外看我”——有了这一句,我的心里开始踏实。“我”被黄狗咬的时候,“杨在墙外哗地大叫一声”,杨开始出现在我的视野。这时,叙述开始用第三人称物语代词指杨,我愿意相信这不是笔误,我愿意让杨的形象连同母亲一起抽象起来,特别是抽象母亲,也许会传达深远、朴素。也就是这时,对于杨的叙述开始分叉,被“棍子”诱惑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从棍子到父亲,又到杨树,沙爽开始迷失在叙述里,无法辨别方向——在杨树里捉迷藏一段开始得到纠正,开始关注杨,不过已不能逆转。至此,后来所有的意象、比喻连同杨树种都迷失在叙述里——抽象的“杨”较为遗憾地变得混乱。这次,沙爽紧跟着叙述又被叙述带飞了:叙述真的就像风筝,你可以跟着它跑,但是一定得有一根线牵着它,不然就会把你也带飞……
再看看沙爽怎样闪念槐的。从槐的生长,闪念到自己的成长;从祖父栽下这些槐树的愿望,闪念到槐树的性情;从红翎大公鸡,闪念槐树上寄生虫;从仓颉造字,闪念到姓名的暗示。与此同时,沙爽又憋不住了——跳出来阐述槐的命运。后来,当闪念到无数只小小的绿孔雀的时候,她已经变得无能为力。直到槐叶和槐花出现的时候,沙爽才开始和叙述从归于好。
“只有在开花的时候,槐才会令人陡然吃惊。而花开之前,花蕾亦呈绿色,如新生的一组嫩叶,羽状,对生,成功地避过众人耳目。当满树白花一夜间盛开,清晨出门的人,满脸荡开的诧异波纹久久不能平复。这便如同美人亮相,并不想让旁人知晓她背地里经过了反复斟酌和漫长梳妆。也只有如此突现的清丽,才能让庸俗的人间且惊且喜。尤其清香,是谨慎的人生中着意的戏剧化出场。我说的是我家墙外的洋槐们的花,她们语调甜美,是真正秀色可餐的异域族类。”
当沙爽与叙述和谐共处并能不迷失自己的时候,我不难看出她的宁静以及内心的渴望,问题是:她常常旁逸斜出,略带倔强的叙述,无法避免硬伤的痕迹。当重温莫言小说的时候,我们会在《透明的红萝卜》里发现旁逸斜出应有的节制。
我常常这样想:散文的人,一旦想回到失去时光,特别是想在过去印象和现实镜像重叠的夹缝里说话的时候,只有一个任务是我们的——沿着叙述的路径行走,就会找到温存的切口,这时的哲思不再沦为孤儿,就像是水消失在水中一样。那时,肯定会像我们开始时候说的,内心会变得格外脆弱和细腻,可以听到一张纸落地的“沙沙”声,可以对几个人在自己10码以内骂街视而不见……
这时候,肯定有一种神秘的力量馈赠给我们选择的能力,会在纷繁的叙述丛林中,选择那些真正需要的小树。那时的酣畅不再需要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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