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三峡石牌--忠勇的大拐弯(一)
2009-12-30 22:20阅读:
三峡石牌--忠勇的大拐弯
不要侮辱国军不能拼刺刀,在那场事关民族存亡的危机中,他们丝毫无愧于国人,无愧于后代
看看他们是怎么拼刺刀的——
撰文/章东磐
从石牌南侧航拍长江,可以清楚地看到:长江恰在石牌向右转了一个很硬的弯。若从最新版的中国地图看,这拐弯处在三峡大坝与葛洲坝之间。60年前,湍急的三峡,仍然是进入四川最便捷的通道,而石牌恰恰守侯在这条通道的最东端。
在长江的史记里,三峡是地理的分野,也是历史的分野。以西陵峡的末端为界,长江从山脉纵横的第二阶梯进入到中下游平原的第三阶梯。抗战时期,当古老的文明险些遭遇灭顶之灾,它又成了我们民族万劫不复的耻辱和一息尚存的尊严之间脆弱而顽强的分界线。
> 石牌是长江南岸的一个小村庄。1943年,日军从西边截断中国补给线的企图被驼峰航线打破了。此前,从缅甸快速东进的日军也被怒江天险阻挡在了滇西狭长的地域内,无法对中国的战略纵深造成进一步威胁。迫于在太平洋战场上日益恶化的局势,日军孤注一掷,集结了约十万的地面部队,试图打开石牌。那时,川鄂之间依然不通公路,日军只有夺取石牌,才能沿长江三峡,进逼重庆,尽早结束在中国久拖不决的战局。这意味着,石牌一役将决定中国与日本这对冤家的生死。
60年后,重访这场大战的故地,我们乘坐的是往来于长江两岸和沿岸各个村庄的小船。小船大概能坐20来人,船尾装着单缸柴油机,嘣嘣嘣的机器声在两山夹峙的江面上响得有些夸张。
小船从宜昌西行,驶入西陵峡。由于是阴天,江雾弥漫,从水面上拔地而起的百丈石壁在朦胧中显得特别的苍凉,很有铜墙铁壁的气概。峡口有一座凸起于水面的小山,当地人说,那是三国猛将张飞的擂鼓台。
直到头一天晚上,我才知道石牌。这个村子让我感到了猛烈的撞击。多年来,我一直留意着几十年前的那场中日战争。可是关于那场战争的大量史实好像曾被有意淡化甚至涂抹掉了,所以,发生在石牌的厮杀竟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故事出现在我眼前。
船东是一对年轻而和气的夫妻,丈夫开船,妻子则包揽了船上的其他琐事。见我们是外地人,她便热心地约我们在她家吃午饭。
石牌很美。从石牌望出去,仿佛此处就是“江山如画”一词的诞生地。它挡在长江一个急弯的尖上,距西陵峡的东口大约有二十多公里,所有的船都要在石牌的脚下转弯。正因为这个弯和两岸兀立的石壁,自古以来,它就是据守长江的天险。
船东家的小楼临江而建,屋前有一块小坝子,再往前则是一排半米高的水泥墩和花砖垒起的胸墙。胸墙上摆着几喷黄红相间的花儿。船东搬来几把竹椅,几个人并排坐在胸墙前,懒洋洋的把脚翘在水泥墩上,让目光透过那些金黄色的花去眺望长江。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悠闲而贴近的俯视长江。几乎没有船的长江既静且美,冬天水量本就不大,又没有泥沙,江水相当清澈。三峡两岸都是柑橘的重要产区,一片片橙黄的果实为黛色远山勾勒出一条淡淡的金边。时近中午,邻家升起了炊烟,飘散出新米饭和蒸腊肉的清香。寒假中的孩子们挤过来,好奇的打量着我们,奔跑后的脸红扑扑的闪着光。
真是这里吗?60年前,一场无情绞杀了几万人生命的恶战,目的真的就是争夺这个如此娇小而温暖的小山村吗?
船东家的老太太摘来脐橙,亲手剥给我们吃,很甜。我禁不住问她:“跟日本人就是在这里打仗吗?”
“就是这儿,那时江里都是水雷,是防备日本军舰的,还有拦江的铁索,我们家爷爷就帮军队去布过水雷。”老人还是一脸慈祥,指指我们脚下,“你们搁脚的水泥墩,就是吊水雷用的。”
我吃惊的抬起脚。战争从未离去,不经意间你甚至会与它肌肤相亲。据说是石牌和更上游的百姓,除了驾着小木船帮着布雷,还砍了无数的树枝和茅草投向江中,想要缠绕住日本炮船的推进器,让它们停住,打它们。一时间诺大长江竟为百姓们投下的枯木朽株所拥塞。
人们常把严肃的事情说成是历史的抉择,而历史有时候竟离奇得像故事一样。60年前的中国,高山大岭阻隔了川鄂的交通,也终于阻止了日本陆军西进的势头。日军进攻重庆必须打通长江。就这样,石牌这个当时不足百户的小村,竟成了广阔的中国战区最关键的要塞之一,成了我们免受丧国之辱的大门。
小村石牌在当年一战成名。在这场被成为“中国的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之前,日本陆军所向之处,虽然也遇到过顽强的抵抗,但大都以中国军队的最后退却为结局。可是,就在石牌,中国军队在数量超出自己的日本王牌陆军面前,像钉死在石头上一样,一步也没有后退。
恰在三峡,中国军队神话般止住了败绩,是三峡成就了这支忠勇之师。
一切有若神助。1943年5月27日正午,石牌要塞最惨烈的战斗开始的前一天,石牌守军的统率,那位年轻的胡琏将军却在准备着一件与现代战争似乎全不相干的大仪式,他要拜天。那一天,这位将军起得很早,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血战将在明晨。晨曦中他一连写了五封诀别的信,我看到了他写给父亲和妻子的两封。
“父亲大人:儿今奉令担任石牌要塞防守,孤军奋斗,前途莫测,然成功成仁之外,当无他途……有子能死国,大人情亦足慰……恳大人依时加衣强饭,即所以超拔顽儿灵魂也……”
我第一次捧读胡琏将军给父亲的诀别书,只有震撼。决战将临,胡琏心里并没有底,他清楚的知道,这石牌已是守国最关键的一道门坎儿,中国人退无可退了。他显然没打算逃跑,当然也不会投降,心存胆怯的将军决然写不出如此滴血的家书来。在明知战死的可能性更大的时候,他只盼望父亲保重身体,能因为儿子为国捐躯而感到至大的欣慰……我想,自1840年始迄百年的丧权辱国以至积贫积弱的中华民族,正是有了这样的忠臣孝子,才最终能与亡国之灾擦肩而过。
我见过胡琏当年的照片,戎装的青年将领英武而儒雅,他应该是一位很好的丈夫和慈爱的父亲。他在诀别书中如此留话给发妻:“我今奉命担任石牌要塞守备,原属本分,故我毫无牵挂……诸子长大成人,仍以当军人为父报仇,为国尽忠为宜……十余年戎马生涯,负你之处良多,今当诀别,感念至深……”
在给老父的信中,他还多少为翘首临窗的慈父留了些许成功返乡的希望,而对结发爱妻,则已直接了当的交待后事。而后事只有一件,告诉年轻的妻子,所有的儿子长大成人,都要去当兵报国。
读过这两封信,我久久不能作声。两封短短的绝命家书,可以让多少人真正理解什么叫义薄云天。
“安排”好自己的后事,将军依古例沐浴更衣。他换上崭新的军服,在太阳最高的时候,着人设案焚香,亲率部属登上凤凰山颠。这位绝死的将军虔诚的跪拜在列祖列宗的苍天之下。
想一想60多年前的那个场面,每一个男人都会热血沸腾,那个年代的中国,有多少家庭的父老妻儿孤苦无依的盼望着,盼望着真有一堵墙,能挡住那些在自己的土地上像洪水一样肆虐的血色的日本军旗。三峡既有铜墙铁壁,胡琏们又用血肉之躯挽起了这道城墙,这道墙遮挡着尚未被战火摧残的半壁江山。
血战果然在第二天清晨展开,竟日厮杀的凶险与残酷,远非亲历者之外的人可以讲述。
战区总司令陈诚上将曾给胡琏打过电话,询问:“守住要塞有无把握?”
或是因时间紧迫,胡琏只回了一句:“成功虽无把握,成仁确有决心。”
据曾经参战的老兵回忆,在石牌阵地,曾有三个小时听不到枪响,“那时候当然不是在睡午觉,那仗打到不能打枪了。日本人一群一群的冲上来,中国人迎头扑上去,搅在一起,用刺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