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东方GL》(九) BY易白首
2009-08-24 22:13阅读:
知音曲:
楚国的端午祭虽然历年来引得四方的王室子弟趋之若鹜,却从未有哪国君王亲临过。毕竟,帝王乃一国之尊,身往他国是有风险在的。
东方咎的王辇驾临楚都的时候,几乎惊动了全城的百姓。
八匹纯白一色的骏马扬鬃甩尾,如椽的车辕架着沉香乌木的宝盖华车,镶金嵌银,玉石琅琅,连车厢里遮光的帷帘都是金丝绣成,阳光下闪闪光彩,好不华贵。后面的随从、大臣、侍卫车马不断,竟然占满了整整一条玄武大街。在咎抵达楚宫正门口的时候,队伍的尾端竟然还未入楚都东城门。
咎自车中下来,因为是出行,并未着朝中的龙袍。紫金八宝琉璃冠,两鬓边一条赤金丝绦系于颌下,身上是鹅黄起花蟠龙锦袍,正中镶了羊脂白玉的金黄缎带束腰,袍角半露雪绸刻丝的裤腿,脚上蹬着弹墨粉底的小朝靴。细长眉眼,薄唇微启,顾盼间昂扬神采,嗔笑时佼佼生情,温和不失霸气,谦恭更添矜贵。将楚王身边尚可入眼的一干王子皇孙衬了个灰头土脸,猥琐不堪!
楚威虽然头风未愈,听见东桤新皇东方咎到了,少不了挣扎起来,亲自出宫迎接。毕竟这人一声令下,是可以让他有覆国之忧的。
东方咎笑意盈盈,丝毫不提旧年之事,只与楚威寒暄些面上之辞,对其头风之症多有关切。楚威本就愚懦,如今老迈,又加病痛,更无心政事。见东方咎态度亲切,也便只说些讨好恭维之语,不做深究。
一旁太子楚天明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咎,目光探究。咎看他与楚天曦颇有些相似的面容,竟有些迫不及待要见了。
楚宫里与太子东宫相对的是西阙宫,平日里是其他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楚威命人收拾妥当,请东方咎在此下榻。那驿馆咎是无论如何也不去了,一来如今身份不同,二来也是伤心之地。更何况在这楚宫之中,想要见一见楚天曦,就成了轻而易举的事情。
当夜,楚宫里大摆宴席。
因为四国皇子并未到齐,这并不是那例行的宫宴。只是单独为了东方咎的驾临而设。那北辰太子北都坎也早早到了楚国,楚威便将他一并请来,算是作陪。
因为身份不同,东方咎与楚皇同坐了尊位。下面是北都坎和北辰的其余几位皇子,东桤随行的大臣和楚国的大臣们依次而
列。玉液琼浆,笙歌燕舞,楚国虽然国势衰颓,这奢华享受上,是不曾差了分毫的。
一道巨大的屏风之隔,是楚国后宫的宫眷们。太后已逝,皇后烟如便领了诸妃嫔公主在侧,名义上与王同乐,实际上不过是这些后宫闲人无事,一堆扎来寻些热闹罢了。
那屏风是薄纱织就,画上游龙戏凤,里面的景色若隐若现,但见满堂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却看得并不真切。那好色的北都坎不顾众目睽睽,毫不掩饰的透过屏风贪婪观望,一双酒醉猪目里满是**邪之色。
咎虽然心下记挂楚天曦,却连半下头也不曾侧过,只与楚皇推杯换盏。看见北都坎不堪之举,心下厌恶,不屑的冷哼一声,再不上眼。倒是他身边一位稍年长些的皇子看着神采斐然,虽然也是北地之人的犷砺面相,倒不似北都坎那般粗俗。
“这位兄台看着面生,敢问遵名?”
“北都垌。见过东桤王。”
“好说,无需多礼。为何头几年不曾见过?”
“戍边在外,未得有幸来此。”
谈吐有礼,比那北都坎可是强上许多了。
“哦——”咎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多言。
而那屏风之后的女眷们却都被东方咎的风神俊逸所倾,纷纷嬉笑贪看。咎的每个动作表情,都招得几声细细的低呼。而楚天曦却实实不曾在的。今日正是忘忧山习功的日子,烟如皇后知她归来疲乏,也未着人去叫。所以咎来楚宫这第一日,并未见着心心念念想的佳人。
酒过三巡,不知谁提议作戏取乐,于是吟诗唱曲,挑灯射覆。
咎自幼在齐王府,那齐王妃窦云柔多有才名,人称东桤第一才女。咎自三五岁起便由她启蒙,诗词歌赋,诸子百家无不通晓。又何况朝政国事尚不在话下,这等雕虫小技哪放在眼里。才思敏捷,妙语连珠,直让在座群臣,挑指赞叹;隔壁诸芳,倾慕不已。
这楚宫华宴直闹到亥时才罢席,宾主尽欢。咎也觉得酒有些沉了,与楚皇告辞后,来至西阙宫而眠。
一夜无话。
隔天过午,咎在前殿应过楚皇的午膳,相辞后却并未回寝处。而是凭了旧日记忆,慢慢循着往云曦苑来。
虽隔了三年,这楚宫倒也无甚变化,咎边看边行,不知不觉就到了那外苑门口。没看见有兵丁把守,于是迈步走了进去。略有忐忑的缓行几步,匆匆走来捧了茶盘要进正室去的灵儿,抬头瞧见了她,一双晶亮眼睛睁得滚圆,正欲出声,却被咎在唇间竖起一指嘘声止住了。
灵儿解其意,会意一笑,指了指内室。咎轻轻进去,看见楚天曦正在书案前站着,身上一袭冰蓝半透纱衣,一管玉腕持了竹枝狼毫,低头写着什么。如瀑的乌发几许滑落下来,偎在颈间,别添风情。
咎站在那里贪看了片刻,伸手自怀中摸出那只鸟形的泥哨,幽幽吹起了当初灵儿所吹的小曲。楚天曦手一顿,慢慢抬起头来,便看见了前面几步外立着的东方咎。
一时间,除了静默,似乎并无多余话好说。楚天曦茫然站着,持笔的手半悬,只望着她,竟是怔怔神色。
其实,她知她来,也知她就在这楚宫之中。后宫那些长日无聊的妃嫔公主们,早就在清晨给皇后请安的时候把东方咎说了个通透。她们说他容颜俊美,温柔多情;她们又说他少年君主,权倾天下;她们还说他教养十足,才华朗朗。楚天曦只听着,不去多做掺言。谁又能知道,他其实是她,再卓然不凡也不过是皇宫里身不由己的一个女子而已。
想见她的,喜欢那舒服的声音,温和的目光,还有那淡淡郁桂香气。可是见了又怎样呢?生在这帝王家,且是剑拔弩张的两国帝王家,喜欢,不过是帐前灯下,无人可知时的念想罢了。
东方咎收了她的哨子,慢慢踱到书案里边来,在天曦身边站定,去看她所写的东西。
伏雨朝寒愁不胜,那能还傍杏花行。去年高摘斗轻盈。
漫惹炉烟双袖紫,定将酒晕一衫青。
一阙未完的浣溪沙。咎笑笑,抬手握住天曦持笔的手,笔笔生意,续上了最后一句,
人间何处问多情。
写完,对着楚天曦侧过头,展颜而笑。
拿过天曦手中的笔搁在砚边,却看见书案上摆着去年送她的竹雕笔筒,脸上的笑意更浓。
牵了她的手从书案后边出来,咎来到桌边的高背扶手椅上坐下,双手握了天曦的手,拉她凑近自己,仰起头来,笑着问:
“可有想我?”
楚天曦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干净的目光神情,慢眨一下眼睛,不笑不语,若有所思。
“呵呵,”咎笑容不收,“我想你了呢。”
顿一顿,“这一次,跟我回东桤,可好?”
扬起眉毛,等着楚天曦的回答。
天曦终是弯起了唇角,却依旧不开口,只看着咎。咎晃晃她的一只手,撅了嘴,竟是有些娇气的。让楚天曦“噗哧”笑出声来。
脱出手来。转过身去,
“灵儿,上茶。”
天曦吩咐完便走回书案前,低头收拾写好的字纸。咎饶有兴味的瞧着她,插起毛笔,盖好砚台,收了镇纸,垒起书卷。一样一样,有条不紊。长长的睫毛开合间,就是灵动清雅。
灵儿托了茶盘进来,把盖碗放在咎旁边的桌上,看见咎的眼睛钉在天曦身上拔不下来,竟然开口取笑她,
“东方公子,请先用茶吧。不必担心的,这儿是楚宫,少看一会儿,跑不了的。再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咎自从作了皇上,极少有人还敢跟她这样说话。天曦远远的微抬眼帘看她,怕她因灵儿的这句顽话着恼。却见她用指头挠挠脸颊,抿起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端起盖碗喝茶了。
“姐姐就会取笑咎的。”
“呵,你那吟诗射覆的兴头呢?很是风光啊?把我们楚宫的娘娘公主们都迷了呢。怎的原来东方公子也会脸红的?”
“灵儿——”天曦压着声音,轻蹙一下眉头,表示下对自己宫女的不满。越说越来劲了,东方咎今非昔比,哪是能让一个使女随便取笑的。
咎看看天曦,对着灵儿吐了一下舌头,又笑起来。哪里还有面南为君的架势,分明一个淘气的孩童了。
“瞧瞧,还没怎么的呢,先护着了。可怜我这十几年的丫头,比不上某人吹个小调面子大哟!”灵儿笑着说完,转身又去取茶了。
楚天曦脸上泛起一丝赧色,无奈的摇一下头,手上的事情却没停。咎自桌前站起来,好奇的四处看看,走到靠墙放着的一架凤尾弦琴前,端详一阵,回头看看楚天曦,
“你与五公主,谁的琴艺更好些?“
楚天曦见问,便知其意,唇边含了笑,不去理她。
咎情知被看穿,不再言及其他,直接开口了:
“弹一曲与我听吧?”
楚天曦抬起头,看着她,似笑非笑,
“不能平白弹了哦。”
“嗯?还有规矩的?”
“当然。伯牙子期,琴寻知音。我弹过,你要说得出意境来,否则,以后可就别再想听我的琴了,如何?”
咎一副很是为难的表情,
“这代价未免大了些……”心下却是暗喜,以后?她都想过以后了么?呵呵。
“那听是不听?”楚天曦未察觉出咎的心思,歪了头问。
“当然——”咎拖起音调,“洗耳恭听!”
“那可要听仔细了?”
咎自到旁边一个软榻上坐好,端起身子,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楚天曦哑然失笑,却也点点头,放下手上的书,唤灵儿焚了一支“沉意香”在一边,来到琴前面坐下,素手轻拨,袅袅琴声便幽然而起了。
东方咎耳中听着,眼里看着,天曦沉浸在琴声里的专注神情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瑶池仙子一般空灵,而那琴声,好似清泉泠泠之于石上,金石叮咚之于月下,丝竹幽幽之于溪间。初时婉转清越,渐渐便是登峰入谷,一时蛟龙腾云,一时金鳞戏水,欢歌笑语林间,如泣如诉湖畔,真就琴如人语,人琴合一。
直到沉意香缓缓燃尽,那琴曲才在一道幽怨落寞之音中落幕,却依然余音未绝。楚天曦自琴声中抬头,却见东方咎目光痴然,似还在境中未回过神来。
许久之后,咎才逐渐又聚拢了眼中神采,看着楚天曦,惊喜异常。
“曲中声尽意不尽,月照竹轩红叶明。”
楚天曦闻言,很是欣然,“就说说你听出什么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花前月下,才子佳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东方咎目光炯炯,朗然而答。
换作楚天曦又惊又喜,“果然是个伶俐的!”
“呵呵,”咎便得意,“我可算知音了?”
楚天曦未作回答,却幽幽道:
“这琴曲唤作《忘情曲》,里面有个典故的,可有兴致听?”
“哦——”咎见她面色冷凝,便也收了笑容,“愿闻其详。”
“在我楚国,有一佳色女子,自幼父母双亡,去绕龙山拜师学艺。那师父本是夫妇二人,门下已有徒弟两名,大师兄随师母专攻医术,小师弟随师父学习五行功法。这女子去了,师父夫妇二人把自身的武功悉数传授,这样,三个徒儿各有所长,俱有精进。三人自小一处练功,情同手足。等逐渐长大,自然情愫暗生。只可惜小师弟对这女子心仪,而这女子却独爱大师兄,奈何大师兄从未曾有所回应。于是,情丝缠绕,苦不堪言。一番挣扎后,大师兄远赴异域,小师弟浪迹天涯,而这女子,只能在琴上奏一曲《忘情》,不知这段情缘该遗忘还是铭记。”
楚天曦娓娓道来,东方咎听着,轻轻颔首。
“你刚才那番评判,一语中的,分毫不差。”楚天曦放松了神情。
“那么,以后便还有琴听了?”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楚天曦嫣然一笑,直让东方咎熨贴到了心里去。
灵儿端了两个汤盅进来,
“有了这琴声,连宫里的鸟雀都不吵闹了呢。公主可饿了?东方公子也尝尝我们楚宫的御厨手艺如何吧?”
“好贴心的丫头呢。只给你们公主吧,我不吃燕窝的。”咎笑答。
“是桂圆莲子粥,什么燕窝啊?以为谁都跟你们当皇上的一样人参燕窝,灵芝鹿茸的补起来没完啊?这是给我们公主养胃补脾,益心安神的,见你来了,偏你一碗,居然还不领情呢!哼!”灵儿说着偏了头,自把汤盅端给了天曦。
咎闻言笑道:
“那是我不识好歹,辜负姐姐美意了?既如此,无论如何也要尝尝了。”
“现在你想吃,还不给了呢!”灵儿把另外一个汤盅捧在手里,偏不往咎手里送。
“姐姐就饶咎这一次,下次姐姐就是端了鹤顶红来给咎吃,咎也一定眉头不皱给吃下去的。”咎软语相求。
“灵儿,别淘气了,越发没规矩了。”楚天曦见灵儿胡闹,开口阻她。
“看在我们公主面上,就给你了。”
说着汤盅递过来,咎接在手里,揭了盖子,一股浓香扑鼻而来,拿调羹送一勺进口,甜香满颊。
“果然好味道!”
“不骗你吧?刚才还不吃呢!”灵儿得意。
正笑闹间,楚皇身边的于公公自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
进门口,在咎身前扑通跪到,
“给东桤王请安。”
咎一下子收了笑,略有不满的拿出君王架子来,
“于公公请起,不必多礼。寻朕可有事?”
“前边我们皇上请您呢,南溟太子驾临,请您过去共叙。老奴都快把这楚宫翻遍了,才想起您可能来七公主这儿了。”
南宫玉蟾?这个人比起楚天曦可无趣多了。咎有些厌烦的皱起眉头,可是也不好推辞,只得站起身来,与天曦告辞。
于是于公公头前带路,楚天曦一路把咎送出云曦苑。
到了门口,咎要离去之前,突然转头问天曦:
“你说的那《忘情曲》的典故里,那大师兄为何不曾有所回应呢?”
楚天曦身子一凛,看向东方咎。
竟然,是躲不过去的,她终究太过聪明。
楚天曦轻轻的一声叹息,
“因为那大师兄,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而已。”
东方咎一愣,直直看着楚天曦出了神。直到于公公轻声催促,才不得不离去。临别,只留了一句:
“《忘情》虽好,非我所求。”
因了这句话,当夜那琴声,便在这幽深楚宫里,久久盘桓。
阴谋忖:
因为连日往来宴请,楚皇的头风又见严重,不得不把这迎来送往的事情交给太子楚天明。又让几个年长的皇子大臣照应了,自己退入寝宫,安心静养去了。
楚天曦为父亲的身体忧心,亲自捧茶端药,侍奉床前。这日,正端了药碗伺候楚威服药,
“曦儿,实在苦口得很,今日就服这么多吧?”楚威半躺在床上,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愁眉苦脸的与天曦商量。
“不行!”七公主当即拒绝,“太医说了,早晚各一盅,一滴也不准剩的!”说着,舀了一勺药汤,往楚威嘴便送。
楚威皱着眉头咽下去,开口道:
“我曦儿真是越来越难通融了喔。”
“应该是父皇越来越不懂事了才对!连十岁的天昽都知道病了要吃药,父皇现在这样子连个小儿也不如。”天曦一边说,一边继续往楚威口中送药。连哄带劝,很是耐心。
“呵呵,父皇老啰……”楚威宠溺的望着女儿,慈父之情满溢。
“不吃药才会老了呢!乖乖把药吃了,父皇就又是生龙活虎了。来,张嘴。”
楚威笑着摇摇头,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样,
“听于吉说,前儿个,那东方咎去你那儿了?”
天曦闻言,手一停,药勺搁回碗里,低了头。
“看来,他这一趟,是为你而来的呀!”楚威叹口气,靠在了身后的枕头上。
天曦的拇指摩挲着药碗的边缘,睫毛轻抖,却也无话好说。
“若没有去年那场变故,也许——”楚威欲言又止,看看女儿,“如今,父皇心里很是为难。父皇并非不知,你是有情与他的,可他若真的要兴兵,那时,你倘在他身边,这让父皇又该如何是好啊……”
楚威的声音沉涩,说得很是艰难。天曦听着,心里挣扎难下。
正踌躇间,于公公进来禀报,说太子楚天明领了南溟太子南宫玉蟾在寝宫外求见楚皇。
“让他们进来吧。正巧寡人也想问问明儿,这两日宫里的事情处理得如何。”
楚威吩咐了,天曦把药碗放在一边,帮父亲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社稷袄,刚想避开,楚威叫她:
“曦儿留在这儿吧,听听天明有何事,也好帮父皇拿个主意。”
天曦见说,点点头,到龙榻一边站了。
楚太子楚天明一路快步进来,伏在地上磕了头,扑到楚威床前来。
“父皇可觉得好些了?”
“呵呵……”看见幼子的楚威脸色也见明快,“看见明儿,不好也好了啊!”
“父皇就会哄我的。”楚天明滚进楚威怀里撒娇,一幅孩童形状。与他一同进来的南宫玉蟾站在一边微笑不语,静看这一家天伦和乐。
楚威看见他,连忙招呼,
“南宫侄儿许久不曾见了,快看座。”
南宫玉蟾彬彬有礼,
“见过楚皇陛下。”
“免礼免礼,无须这么客气。”
“父皇一直记挂陛下,得知龙体微恙,特嘱咐小侄此次来此多加问候,不知可否见愈?”
“还好,年岁大了,总有些病痛,也是常情。难为你父子想着。”
与楚威寒暄间,南宫玉蟾抬眼偷看楚天曦,见她低首不语,也开口问候:
“不想在此见着七公主,有礼了。”
天曦略微笑笑,点头致意下,应过场面。
“父皇父皇!我来是有要紧的事要与父皇说呢!”楚天明在一旁急急的说。
“哦?是什么事啊?”楚威慢条斯理的抚摸着他的头发。
“南宫大哥说,那东桤东方咎,临来时把边境的大军排布齐整,只等这端午一过,就要起兵征伐咱们了呢!”
楚天曦心头狠狠一窒,好似被利刃划过,脸色瞬间就是泛白。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不去想,不去问,不代表就永远不会发生。自欺难欺人,掩耳盗铃的伎俩始终要被事实击碎。有情又如何?情重又如何?不过是命运里的两枚棋子,摆在哪里,终有定数。
本不该相逢的,更不该这般知心知意,如那样,便不会如今日遗憾。只是遗憾么?仅仅只有遗憾的话,心不该是痛的吧?
楚威闻言也是一惊,抬头去看南宫玉蟾,
“南宫侄儿……”
“小侄手下的禁卫刚刚自边境带回的消息,绝无差错。东桤之兵已经停止操练,集结完毕。只等东方咎自这楚都回去,便要大举进犯了。”
楚威双目发直,呆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南宫玉蟾察言观色,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父皇!我们怎么办呢?”楚天明问楚威。
楚威的神色略有慌乱,“自然是兵来将挡,慨然应敌了。我们中楚之尊,怎还会怕他?”
“我们倾其全国之军不过十万,他可是有四十万大军呢。父皇……”楚天明小声说着。
楚威不再说话,脸上是一派灰败之色。
“南宫大哥说,他有办法应敌。”
“噢?”楚威色动,连忙朝向南宫玉蟾,“南宫侄儿可有良策?”
“我南溟与中楚比邻,也同东桤接壤,一旦楚国失守,我南溟定然唇亡齿寒,成了那东方咎下一个蚕食的目标。所以,楚国的事与我南溟休戚相关,我因那东桤进兵,也是昼夜忧心。”
南宫玉蟾言辞恳切,直把南溟与楚国连作一家。
“对对,实是如此啊!那侄儿有何御敌之计?”
“眼下,那东方咎来到楚都,这,便是我们绝好的机会。”南宫玉蟾双目有神,似是胸有成竹。
楚天曦一旁听着,心下揪紧。皱了眉头看着南宫玉蟾,不知他会有怎样的下文。
“哦?难道,我们要在楚都对东方咎动手?”
“当然是有风险在。若皇上担忧,小侄便不再多言。”分明的欲擒故纵。
“不不,你只管说下去!”
“那小侄便斗胆。这个自然,他乃东桤之主,只有让他从心里打消了进兵的念头,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威胁。否则,即便暂时缓了局势,一旦被他抓住机会,我们依然难免被侵之忧。”
楚威频频点头,“嗯……侄儿所说不差。”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绝了他举兵的念头!”
“话虽如此,谈何容易啊!”楚威摇头,“他又没有软处落在我们之手,怎能轻易被我们辖制?何况,他本身武功不弱,手下又带了如此之多的侍卫随从,轻易不能奈何他的。”
“皇上,就算他身边高手如云,这里毕竟是楚国地界,难道能被他翻过天去?”
楚威浓眉紧皱,沉思不语。
“即便能降住他,想要让他退兵,恐怕也不是易事,说不定会激怒他,反而招来祸端。”楚威向来瞻前顾后,所以很是犹豫。
“那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楚天明在一边问道。
楚天曦猛地一抖,不由得看向弟弟。
如此小小年纪,居然这般狠辣,这楚天明和楚威,决然不是同一做派。
“不可。一旦东方咎丧命,他的大军只会更加无所顾忌,破竹而来,我们难以应付。”
“既然不能杀,假使我们伏住他,又该如何?倘若给了他喘息之机,被他挣脱了去,恐怕后果更难预料了。”
“那么,我们便不给他余地。”
南宫玉蟾微眯起眼,让楚天曦自身后觉出一股凉气。
“此话怎讲?”
“东桤向来以信立国。朝中自君王至百姓,无不尊义重诺,这东方咎,身为帝君,更不能随意背信。”
“你的意思是,让他立下信诺?”
南宫玉蟾点头。
“恐怕,不会那么简单。那东方咎岂是能如此容易听我们摆布的?”
“皇上无需担心,小侄自有办法。只是,还需要一个人相助。”
“谁?”
南宫玉蟾抬起眼来,盯着楚天曦,一字一顿道:
“七—公—主。”
等到最后一个到的西炎太子驾临后,楚国因为王太后亡故和东方哲遇刺而耽搁两年的端午宴,便重新热闹开场了。
承天殿前的广场上今年没有再起高台,而是用矮桩和宫绦缨穗围出了十丈见方的一块区域,铺上金丝挑绣的红毯,四周有着甲持戟的卫兵守立。
殿里的宫宴上,东方咎与身边的西门鸿彦相谈甚欢。
“哦?原来二公主幼时这般淘气的?不过现在可绝没有小时候的样子了。”
西门鸿彦借了酒,说些妹妹小时候的趣事,让咎听得极是有兴致。
“那是自然。若论大了以后,我这些个兄弟姊妹里,没有一个能及鸿雪的。三弟你说是不是?”
坐在他们后面的西门鸿飞面容温和,一看便是儒雅性子,端了酒杯,笑而不语。
这两兄弟只道,既然东方哲已死,又不见妹妹归国,少不了是要与了这东方咎的。见他仪容上佳,谈吐不凡,很是为鸿雪开心。至于大家纷纷猜测咎今年是为楚国公主而来,倒也不太在意。连西门鸿彦仅仅一个太子,身边的妃嫔就好几个,更别说咎堂堂一国君王了。
“听说今年的七公主是楚国公主里面最绝色的一位,而且自幼习武,身手不凡。殿外这架势,看来是要比武招亲了。”
咎撇了一下唇角,很是不耐烦,“搞这些噱头!”
楚天曦是让她放在心上要护着的,多么清冷淡然的人,却被弄到这样一个吵闹难堪的场面里来,
“该死!”暗自低咒,只盼快些开始,好让她即刻得手,不要让这些皇子们再多半点非分之想。
好似知道了她的意思,楚威在龙椅上清了清嗓子,
“今年,寡人收了九张与七公主求亲的帖子,小女得几国如此厚爱,实在让寡人惶恐。可是,也深感为难。各位都是少年英雄,寡人着实不好厚此薄彼。诸位不如各展功夫,一较高下,这样,才显公平。不知投帖的几位意下如何?”
“很是公平。”南宫玉蟾点头,北都坎和另外的几个皇子也附和。
咎抬抬眼,没有说话。
“那么,就请诸位至殿外场地。兵刃都齐备,还需手下留情,点到为止。”
于是,所有人都依次往外走去。没有打算求亲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来,打算碰碰运气的则站在兵刃架前挑选合手的兵器。等所有人在殿外广场上各归其位以后,咎自座位上站起来,脱去了外袍。
纯白的箭袖,胸前和后背各绣了金色的团龙,玉冠,小白鹿皮的软靴,人群里煞是抢眼。不但楚宫的宫眷们都贪看她,连几个素来有男风之好的皇子也被她吸引了目光。
咎看见楚天曦在楚王后身边站着,低眉顺目,没有什么表情。勾唇笑笑,抖一抖双肩,活动了一下脖颈,神态很是轻松。在她看来,一切都是轻而易举,尽在她掌握中的事情。
“东方公子。”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咎回头一看,原来是灵儿,便笑了,
“你怎么过来了?不去服侍你家公主么?”
“公主叫我送粥来给东方公子。公主说,方才饮了酒,让公子缓一缓,吃些粥再往里边去的。”
“呵呵,”东方咎心头一暖,连忙伸手接了,远远望楚天曦面上看。
看到她也往这边望着,目光怔怔的,似乎有什么欲言又止。咎朝她笑笑,转过头来跟灵儿说:
“回去谢过公主的。”
“是。”灵儿转身想走,
“还有,”咎连忙又叫住,“告诉你家公主,只管放心。”
灵儿点点头,这才走了。
东方咎很是窝心的坐下来,一勺一勺把那桂圆莲子粥吃了个干净,似乎比前日里的,更甜香一些呢。
等她漱了口,丝帕拭过唇沿之后,才发现,那北都坎,已经在场里把一个南溟的世子打伤了手臂,得意洋洋的在叫阵了。
便不再做多想,去那兵刃架上取了一把长剑,纵身跳进了场地中。
“哈哈!东方老弟!没想到你居然也来凑这个热闹啊!东桤皇子不是向来不在意美人的么?”
咎不屑于跟他多言,只淡然的笑了下。
“看东方老弟瘦胳膊细腿的,还是不要冒险了,我一时失手,伤了老弟,可就不好说了。毕竟如今老弟身份不同啊!”
“领教了!”东方咎让他聒噪的心烦,二话不说,一剑刺了过去,随手几个剑花,北都坎猪肝脸色就失了血。
没等众人瞧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北都坎胖圆的身体突然飞起,在空中作了一个短暂的滑行之后,落在场外的一堆牡丹枝上。
北都坎脸色极是难看,低声咒骂几句,可是也无可奈何。旁边西门鸿彦还打趣他:
“北都兄,你该庆幸才是,还好是牡丹,若落了玫瑰枝上,还不把尻股都戳做一把漏勺了?”说完,附近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北都垌不声不响的把弟弟扶起来,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场中的东方咎捋一下袍沿,不曾多说,朗然站在场地之中。
五月骄灿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映着雪白的箭袖,金黄的团龙,还有如玉般的容颜和灿灿发亮的目光。楚天曦看了,心头揪作一团,不由得闭上眼睛。
东方咎,你为何还要如此夺目?难道,是要让天曦心里的憾更深一些么?
不该呵……
南宫玉蟾提了剑,自场边入口进来,缓缓走至跟东方咎相对的地方。东方咎目睹他一步步而来,眯起眼睛,目光审视玩味。
比咎略微高些,水色的锦袍,黑色的软靴,笔直的剑眉入鬓,一双星目尾梢微翘,带些妩媚的英气,倒很是入目的一个人。只可惜,你想要的东西,不是该你得着的。
“东桤王不愧一国君主,果然好身手!”
咎抽动一下嘴角,不去答话。
南宫玉蟾倒不以为意,自顾自又开口,
“入朝能文,上马能武,东桤有了阁下,一定四海升平,来日不可限量啊!”
咎很是不耐烦的皱起眉头,歪了头,看那南宫玉蟾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阁下三番入楚都,对七公主可谓用心良苦,实是让人感佩。想那七公主幼年时并非夺人眼目,阁下竟能情有独钟,今日一看,果然好眼力。”
“嘁!”咎被气得嗤笑一声,扫他一眼,更添轻视。
“怎么?”南宫玉蟾似乎没看出咎的不耐烦,还在自我演说,“东桤王似是对在下所说不能认同?”
“南宫太子,你不觉得你的废话太多了些么?”
“呵呵,七公主就在不远处,不必如此急躁啊,莫非东桤王对自己并无把握?”
“朕做事从来不曾考虑过把握的问题,只有做,或者不做。”
“在下则不然,事无巨细,只有筹划妥当,确保无失的时候,才会出手。”
“这么说,你来此,也是筹划妥的了?”
“呵呵……”南宫玉蟾笑笑,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那咎便请教了。”
话音刚落,东方咎的剑就直奔南宫玉蟾咽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