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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东方GL》(十六)    BY易白首

2009-08-25 21:20阅读:

雪霁晴:

 自生辰过后,东方咎专心她的朝政,终遂了心愿,心情就多见明快。楚天曦也安稳的留在云曦宫,虽然每日只一些琐碎事,于聪贤的七公主来说总是埋没,可想来后宫本应如此,也就坦然。几下相安无事,转转眼,又是一年北风凛冽的时候了。
  一日早上起来,咎用膳的时候看见朱莲捧了她的提丝羽纱斗篷进来,便开口问:
  “落雪了?”
  “回万岁,昨儿夜里就开始下了,**未曾歇的。”
  “哦?”咎听见,放下手里的牙箸,起身到窗口那里把窗扇推开一道,一股子冷风钻进来,吹得她瑟缩了一下。外面却早已是满目的银白,院子里积了一尺多厚的雪,天上还在搓棉扯絮一般纷纷扬扬。
  放下窗格,回头看见天曦眼里一抹隐隐的亮色,心下了然,笑笑说:
  “你这是头回瞧见雪?”
  天曦抿嘴点点头。
  “呵呵,”咎又回到桌前,“那今儿哪也别去,就在这等着。散了朝,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有人在侧,天曦也不好就问要到什么地方去的,仍旧点点头。等咎吃完了饭,帮她把斗篷系好,戴上金藤笠。小路子把一双带鼠毛胫套的羊皮靴子捧了来,咎蹬了,紧了紧斗篷,迎着雪去了。
  不出半个时辰就转了回来,进门先去炭盆边烤火。一看炭盆里灰灰几块余炭,几乎熄灭的样子,眉头就皱了起来。碧荷赶忙用铜夹子取了几块烧得正好的炭,火才又旺了起来。
  烤热了手,又把手掌张开贴在脸上温着,咎笑着跟天曦说:
  “恒元殿里跟雪洞一样,那些老头子们胡子上都要结霜了。看他们缩肩收手的样子也无心论政,干脆散了朝,让他们回家烤火去。”
  一边朱莲捧了热茶过来,咎转身接了,吹吹热气喝了一口,
  “换了衣服,咱们赶紧走。路不短呢,看这天别一会儿雪落猛了出不去。”
  天曦点点头,去内室加了件入冬后咎着御衣坊做给她的莲青刻丝二色金棉袍出来。脱了斗篷只穿着对襟褂子坐在桌前喝茶的咎一看就乐了,
  “穿做这样等到了恐怕就跟这云曦宫廊檐上垂的冰凌棍儿一般了。果然南边娇养没见识过这雪天的,外边北风吹着只比刀割还甚呢,竟然这样就想出门。”
r />   天曦见说,不知该如何好。转转眼睛,也不说话就立在那里。
  一向上眼色的小路子早把手里的东西捧了过来,
  “楚妃娘娘的雪衣,万岁爷早就备好了呢。”
  咎放下茶碗,先把一袭纯白不见丝杂色的风领毛斗篷提了起来,亲手给天曦披了,一边系着束领的皮绳一边道:
  “入冬的时候北辰国送了四件今年的雪衣来。朕自己留了黑貂的,另一个灰貂的早上叫人给皇姊送去了。这件雪狐的也只有朕的楚妃能穿出这空灵气来,早早就给你留了。最后一件火狐的,咱们今儿给鸿雪送了去。”
  天曦本来低头看咎给她系着带子的,一听这话抬起头来,
  “西炎的二公主么?”
  “嗯。你来了这儿也有半年了,该和鸿雪见见的。咱们就留在玉尘宫看雪,那儿景致好,保你去了就不想回来了呢。”
  说着推天曦坐在圆凳上,接过小路子手里的小白麀皮靴子,蹲下来脱了天曦脚上的鞋,仔细给她穿上,又把银鼠的胫套给她系好。一旁朱莲碧荷看见吃惊不小,连忙过来要接手,咎却摆手阻了,瞥她俩一眼,自弄得利索。上下看看天曦裹得严了,这才满意的笑笑:
  “好了,这下再也冻不着了。”
  要了自己出门的黑貂斗篷披上,带着天曦出了云曦宫。
  
  初踏雪迹的天曦出了门一时连走路都有些笨拙了,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让她觉得很是新奇。抬头便是纷扬的雪花,晶莹透明的六角,落在她的藤笠上、斗篷上,伸手就能接几片在手心里的。也不觉得冷了,仰头看着灰茫的天空,让雪落在了娇嫩的脸上,淡然面孔上带了雀跃的神色出来。
  咎见她高兴,也不催促,宁愿陪着受北风,笑眯眯的等她玩够了才一起上皇辇去。车厢里早有火盆、手炉等取暖之物备好。咎帮天曦把斗篷的边掩住,盖好了膝头,才叫马车起行了。
  大街上人踪稀少,人们皆在家中避雪,一路走得很是顺畅。
  到了玉尘宫门口,咎叫马车停了,自己先掀帘子下来,又转身接着天曦。等她下了车站稳,拢拢她的风领,道:
  “咱们走进去吧,路上看看景致。”
  天曦早有此意,怕咎嫌冷,不曾说出来。这下合了心意,点点头,牵起咎的手,竟急急走在前头了。
  此刻雪弱了些,整个宫殿却早已被覆住。满眼粉雕银砌,再不见二色,真是雪世界玉乾坤了。远处的楼阁、树木,只依稀看出一个轮廓,俱是雪盖了的。从宫门到正殿,很是阔朗的一片平地,此刻就如铺了白毯让人不忍落足。
  天曦小心翼翼踩上去,平整一片的雪面上即是一个脚印的形状,几步过去便留一串印记。寻常的事情在她看来却是新鲜有趣,很是兴奋的回头看咎,看到一双淡笑的眼睛,正满是宠爱眷恋的瞧着她。
  一时怔了怔,旋即便漾了笑出来,回转身扑进温暖的怀里去,就有轻柔声音落在耳边,
  “冷么?”
  “不。原来下雪如此有趣呢。”
  “以后落雪的日子还多着,尽有的看的。外面待了这么久,别冻坏了才好,快些走吧。”
  “嗯。”
  绕过了正殿,是一个荷花池,池上有一板蜂腰桥,如今荷叶早就败了,只剩了几枝残叶。水面也结了厚厚一层冰,天曦靠着桥栏往池子里看,桥下的一块儿地方没有存雪,隐约透明的冰面下竟然有几尾鲜红的金鱼在游动。
  “你看,居然还在游的,它们不冷么?”
  一手扯了咎的袖子,另一手指着冰面,天曦仍旧看不尽的新奇。
  “它们知道天曦要来,特地出来迎接,为了得见楚妃娘娘一眼,再冷也不怕的。”
  咎说话的时候有白气呼出来,连鼻头都有些红了。天曦嗔怪的看她一眼,见她实在冷了,就不再多留连,专心往西门鸿雪所居的后殿去了。
  
  远远就看见披着红羽纱斗篷的西门鸿雪迎在那里。旁边一众宫女侍从急忙从台阶上跑下来,把两双棠木屐摆在咎和天曦脚前。咎蹬了屐,扶着天曦沿着台阶小心的上去,开口笑道:
  “今儿是入冬头一场雪,朕带了御寒的袍子来跟二公主换碗酒喝,可使得?”
  鸿雪欠欠身福一礼,下两级台阶迎着,
  “皇上又说笑了。”
  早看见天曦一路随着咎来的,纷扬的白絮中仿佛雪山仙子,如今走进了瞧着,眉若墨画,唇若涂丹,一双黑晶般的眸子波光流转,面上就有了惊叹神色,
  “这可是楚妃娘娘?”
  天曦欲上前行礼,被鸿雪一把扶住了,
  “这怎么敢的!该是鸿雪先见过娘娘才是。”
  天曦淡然笑了,“听皇上说起过公主的,只叹无缘见着,今日算是得偿所愿了。”
  鸿雪还未及开口,咎在一边半笑半嗔的说:
  “要客气还是进屋子里头去,朕的鼻子都要掉下来了。”
  说着也不管天曦了,自己先往正门里走,门口的使女打起暖帘,咎一低头便迈了进去。后面天曦和鸿雪相视一笑,也扶了手一起进去了。
  入室便是一股温香拂面而来,几架炭盆里通红火亮的煤块把屋子里烤得暖意融融,与外面分明两个世界了。
  咎也不客气,解了斗篷,蹬下靴子来,赤着足只穿了一双白袜,三下两下便跳到迎门的暖榻上去,拿了炕桌上一个小手炉捧着,对后面进来的鸿雪道:
  “朕的还不及送进来,先借公主的暖暖手再说。”
  鸿雪一边吩咐下边的人来接了天曦身上的斗篷藤笠,一边笑应着:
  “皇上从鸿雪这里偏走的东西也不是一样儿两样儿了,只这会又在这里说个借不借的。”
  天曦略是惊讶于这二人的言行举止里透出来的熟稔,也只是心里思忖些,不曾现出来。在暖榻旁边的一张雕花椅上坐下。鸿雪让人把跟着咎来的小路子等人接进偏殿里吃茶取暖,这才走了过来。从一旁取了一个灰鼠的暖兜让天曦揣着暖手,催她往暖榻上坐。天曦推辞几句,禁不住鸿雪盛情,方在榻沿坐了,鸿雪却也脱了鞋,到暖榻上蜷起腿,隔了炕桌,与咎对面而坐。
  炕桌上本有棋盘的,盘上摆了一副残局,咎低头看着,
  “公主跟谁下棋呢?”
  “哪有人,不过是闲着无事摆了顽的。”
  咎抬起头,看看天曦,对着鸿雪道:
  “叫朕的楚妃陪公主下一盘如何?以报朕多日之仇。”
  “做皇上的人,怎么忒小气的,几盘棋也输不起了。”鸿雪的调子里明显打趣,又转头对着天曦,
  “以后快别跟他下棋,这般记仇的。”
  天曦捧着茶,抿了嘴笑而不语。
  “楚妃娘娘可赏光让鸿雪请教一二?”
  “公主客气,只叫我天曦便可。”
  “那天曦也别公主来公主去,我们单叫名字就好了。”
  “快点快点,只管啰嗦些没用的。”
  咎等不及,自己往暖榻里面缩一块,拍拍棉褥催天曦过来。
  天曦见鸿雪性情爽利本不是矫揉造作的人,也就放开,到对面坐了,与鸿雪分在棋盘两边。咎刚要收棋,天曦伸手阻了,
  “依着这局下就很好。”
  鸿雪也有此意,这本是棋谱上记的一个残局,从未有人解的,她倒想探探天曦的棋艺。二人便专心对弈起来。
  咎一旁看着,呷着茶,时不时冒几句废话出来,对天曦走棋指手画脚。开始没人理她,后来天曦被她聒噪的烦了,抬头一根指头指在她额上,扬起眉毛道:
  “观棋不语真君子。”
  鸿雪一愣,也抬起头来,看看天曦,又看看咎,并无话。
  咎有些呆的朝着天曦眨几下眼睛,回头拉过旁边一个引枕靠着,很是自在的仰面躺在了榻上,
  “嘁——,稀罕看你们的,朕自己歇着。”
  天曦和鸿雪一起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对望一眼,又低头专注在棋上,也就不去管她了。
  
  一局弈罢,已过了一个多时辰。盘面本是和了的,那残局竟被天曦解了。鸿雪揉揉略有有些酸的脖颈,笑着道:
  “一时把时辰都忘了,该是用膳的时候了。”
  旁边打盹的咎茫然醒来,朦胧着眼睛没头没脑的问:
  “谁赢了谁赢了?”
  等看看棋盘,很是遗憾的语气,
  “和棋啊?”
  鸿雪笑笑,
  “开始的时候天曦执了劣势的一方,这样算来是我输了的,总算给你报得仇,就别总记挂着了。皇上不是要喝酒?有上好的竹叶青,也尝尝我这里的糟鹌鹑,可比你们宫里的如何?”
  咎听了仰起头,挂了满脸的笑出来。天曦摇摇头,笑她真变作一个酒鬼了。
  
  摆了饭出来。一张梨木小圆桌,三人围坐。鸿雪亲自执壶,把暖好的酒斟满,盅子递给咎的时候,咎伸手刚要接,鸿雪又收了手,
  “先说好,喝醉了耍起酒疯来可不关我事。”
  咎满不在乎的笑,
  “朕的楚妃在这呢,怕什么的!二公主莫不是疼你的酒了吧?还说朕小气,赶明儿让小路子送几缸来!”
  鸿雪眼中闪过一丝黯淡,随即又不露痕迹的笑起来,
  “皇上只这时候慷慨,回头又心疼,背地里不知怎么怨我呢。”
  趁她不留意,咎伸手就把盅子抢了过来,
  “啰啰嗦嗦酒都要凉了,怎么忒多话。”
  又倒了一杯给天曦,鸿雪才坐下来,搛了各色菜肴让她二人。酒至半酣,鸿雪看咎吃喝的高兴,谨慎开口:
  “仗既打完了,皇上这面具也该摘了才好,雪天里只管带着,冰了脸疼。”
  咎的筷子停了,眉头皱一下,眼珠滑到天曦的方向。天曦眼帘垂着,不动声色。
  清清嗓子,有些犹疑的慢慢回答:
  “习惯了呢,一时摘了倒不自在。”
  鸿雪看出两人似乎为此有些芥蒂的,很懂事的也不再多说,只说些别话,一顿饭轻松言谈间就过去了。
  
  饭毕又上了茶,咎吃了几口就有些倦意。鸿雪连忙让进侧室,让她和天曦歇晌。
  一间小小巧巧的屋子,帷帘摆设繁丽却不流俗,墙上悬了西炎格调的些个饰物,天曦慢慢绕了屋子一件件看着,心里很是赞赏。
  咎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躺了,半倚着靠背,闭上眼睛浅寐。
  炭炉里火光很旺,屋子里就有些燥。咎躺着觉得热,掀了身上搭的薄毯。天曦看见,脱了鞋也爬到榻上去,到里侧跪在咎的腿畔,又把毯子给她盖了。
  屋子里静谧无声,只有桌上的炉里焚着不知什么香的,袅袅淡烟,流转出一室的暖意。
  窗外忽传来隐约的人声,天曦好奇,轻轻把窗格推开一道。
  外面的雪早就停了,不远处一座六角亭子里,西门鸿雪带着几个人,在开着的几丛梅树前折那枝子。漫园的白雪里,鲜红的斗篷分外醒目,映着娇灿的梅花,真如画上一般的景色了。
  “西门公主真难得的好人物儿呢。”
  听见天曦的喃喃自语,咎扑哧笑了出来,却依然不肯睁眼,懒懒的靠在那里,只在唇边挂了戏谐的意味。
  “你笑什么?”
  “那朕把她收了妃如何?接进宫去,以后就和楚妃一处伴了,天天见着呢。”
  天曦一听脸色就有些不自在了,捏了咎的鼻尖轻轻晃晃,难得露出一丝娇气来,
  “不许亵渎人家。”
  咎这才睁开眼,抓住她的手腕,半真半假的正色道:
  “什么亵渎?我东桤后宫里的人哪个不是尊贵的,再说鸿雪本来就是要跟我东方家联姻,朕收了谁也说不得二话。”
  咎平日虽也淘气,但是不常开些玩笑的。天曦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当了真,敛了笑容呆怔一下,低下头不肯说话了。
  忍着笑耸耸鼻翼,
  “鸿雪这屋子里酸唧唧的什么味儿呢?”
  看见天曦涨红了脸,咎伸手绕过她的背往里一带,暖玉温香就整个落进怀里了。拢住佳人的细腰,脸上的笑意更浓,
  “刚才是谁说人家是难得的好人物儿呢?怎么转眼就不乐意了?嗯?”
  二人耳鬓厮磨日子久了,自有小夫妻的默契在,天曦看出她是打趣,才又放开了脸色。却也不再多说了,老实的偎在咎的肩口,随着萦绕鼻息间的郁桂香气,渐渐沉进睡乡里去。
  东方咎轻拍她几下,也闭上了眼睛。唇角依旧留了淡淡笑意,屋中便又重归了静谧。
  
  而不远处的西门鸿雪,静静立在亭子里,看着侍从们在梅树下的欢笑,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连风吹起树上飘落的雪花粘在身上,也未曾顾得去拂上一下。

上元灯:
  落过几场雪之后,很快就到了年下。
  朝中宫里照旧忙碌起来,咎身为一国之君,免不了一些大事小事应付。疲惫之余,也添了念头。
  无论是年夜里的祭礼,还是新春的迎贺,依旧是她独坐尊位。一些时候,就显得单弱不合理法。并且一些内宫之礼根本就没法施行。朝臣们和她自己都看着不成体统,觉得是时候立一个皇后了。咎已然成年,后位没理由一直虚待。正宫有了人,有些场合下,也好与她共同持礼。
  不过,早先对她立妃一事很是急切的丞相王其勋这次却缄了口。老相心里很清楚,立后的条件,除了本人的容貌品性,家族势力强弱,最重要的,还是子嗣的沿袭。而现在咎的后宫里,却只长公主有一个皇子,其余各宫娘娘都未见佳音。而皇帝自中楚回来就专宠的楚妃又是异族人,这二人都绝非立后的好人选。
  王其勋思前想后,觉得此时尚且不宜提立后之事。东方咎虽然从谏如流,但在自身的一些事情上,还是很有主见,并不轻易听从别人摆布。一旦她决定要立长公主或者楚妃,造成的麻烦只会比眼前更加严重。
  思忖着因为这两三年间咎一直在外带兵打仗,才让子息不旺。如今她回了宫,不如静观其变。等其他妃子有子嗣诞下,或者咎得了新欢,再言封后的事情,似乎更顺利些。
  这样一来,咎自己也不好主动把这件事拿到朝堂上说,就思虑着叫孔任帮忙。还未及行动,这日在南书房,咎正拿着朱笔批折子,传令官一阵风一样跑了进来,扑通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的说:
  “启禀皇上!云……云曦宫才……才将走了水!”
  “什么?!”咎猛地抬起头,从龙案前边站了起来。
  “回……回皇上,已经,已经灭下去了,可是……损了几间屋子。”
  “天曦呢?”
  “楚妃娘娘安然无恙。”
  咎二话不说,绕过案子就往外走,连小路子急忙捧上的鹤氅也顾不得披了。
  
  到了云曦宫,咎一步迈了进去,因为走得急了,口里呼呼喘出白气。却看见整个院子里聚满了人。看见他进来,都纷纷跪地行礼。咎皱着眉头扫了一圈,看见东厢的几间房子都烧损了,瓦檐和廊柱也熏得乌黑。地上湿淋淋的一片水迹,整个院子里很是狼藉。
  楚天曦远远跪在正堂门口,也不抬头。东方琳琅、蔺妃、宛妃等人都来了,加上跟着的人,看起来更是繁乱。
  咎松了一口气,可是依旧不曾舒眉,
  “行了,你们都起来吧。这是怎么回事?”
  未及别人反应,朱莲抢前一步开口,
  “皇上,是楚妃娘娘在院子烧纸,把桐树引着了,才——”
  “住嘴!”话未完,小路子连忙喝住,“好大的胆子!长公主和各宫娘娘都在这呢!怎么轮得上你一个奴才说话!”
  他和朱莲当初都在齐王府当差,是自幼贴身服侍咎的。很清楚她一些不识好歹的毛病。当着众人的面给楚妃娘娘难堪,咎发起怒来,后果难料。
  朱莲这才识相的闭了嘴。
  天曦却主动开口了,
  “朱莲说的是实情。是我大意,请皇上责罚。”
  咎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疑惑。
  “许是楚妃娘娘要祭什么人呢?又或者人家楚地年下的风俗本是如此,皇上大人大量,哪会为这些事动气的。”
  蔺妃不咸不淡的开了口,语气轻飘。天曦不说话,依旧低着头。
  咎略略思索了下,似是想起什么来,却又不好说的样子。还在踟蹰着,琳琅却道:
  “冬日里风大,这后宫又是依山而建,林子木头的多。灯烛还是小心些,若是引着了什么不是玩的。”
  “长公主教训的是,我再不敢了。”天曦轻轻应着,很是认罪的态度。
  “叫人进来修葺云曦宫吧。楚妃暂且搬到朕的寝宫去。”咎很快把话题转了。
  所有的人心里却都吃了一惊。按例皇帝在后宫是不需要自己的寝宫的,每夜在不同妃嫔的宫里歇宿即可。正宫本应是皇后的居所,因为咎继位以来至今未曾立后,那儿才成了她的寝宫。现在她竟然让天曦住到正宫去,其意不言而喻。
  众人表情都很惊讶,蔺妃脸色更是灰败。天曦虽得宠,因为她是外族,并没人想到能有封后的可能。咎此言一出,每个人心里都在暗自盘算。
  琳琅面色平淡,对咎的话好像并没听见。
  沉默了片刻,天曦却突然说:
  “不了,搬来搬去也是麻烦,这正室和其余的屋子并没有烧着,只把东厢围起来整修即可。”
  这下连咎都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以天曦的聪明,绝对不会不知道咎此言的目的,当着众人,她竟然敢毫不商量的拒绝了,说出如此不给皇帝面子的话。旁人都暗想这楚妃真是不识好歹,且看东方咎怎么处置她了。
  咎狠狠地盯了天曦一会儿,不再理会众人,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琳琅和宛妃一看咎走了,也相继离开。蔺妃临走,与天曦擦身而过的时候,轻巧巧的留了一句,
  “楚妃娘娘倒是有些性子呢,只可惜,这性子使得不是时候。”
  
  一连两天,咎晚上留在了南书房,再也没到云曦宫就寝。
  到了第三天,正逢上元节。整个帝都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天刚一擦黑,咎就率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到了城门楼上,摆开宴席,欣赏着城外的花灯,与民同乐。
  再见天曦,看她依旧清冷淡然的样子。只是仔细瞧的话,会看出眼睛略微有些肿。咎心里的气已是消了,只面子上还有些过不去。做皇帝的人,总是不肯轻易低头。所以只和朝臣们举杯换盏,不往天曦那里多看一眼。
  蔺妃与长公主相邻而坐,斜了天曦一眼,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琳琅听,
  “一双狐猸眼,弄做这可怜相也不知要给谁看的。”
  琳琅闻言,也看了看天曦,却未曾与蔺妃答话。
  不一会儿烟花就开始了,满天都是绚丽的华彩,放炮的轰隆声震耳欲聋,咎扶着宫墙的墙头看了一会儿,就叫过小路子,往城楼下去了。知道她是去如厕,所以并没有人注意。
  回来的时候刚到了台阶口,暗影里一个人站在那,咎看不真切,沉声问:
  “谁?”
  旁边的侍卫和小路子连忙前后挡住咎,也往那人站的地方看去。却见影子移了一小步,就从暗处里出来了。
  看见是楚妃,其余人纷纷跪了请安。咎没有反应,只是冷淡的看着天曦。
  小路子识相的把侍卫支走,自己也退到远一些的地方去了。
  
  二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咎等着天曦地反应。看她半天不响,撇撇嘴,就要绕过她上城楼去。
  几乎要贴身而过的时候,天曦慌了,小声却急切的叫了一声,
  “咎!”
  已经迈上几级台阶去的咎听见,脚步一停,却没有回头。
  天曦窘在原处,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沉默着又怕咎走了,急得脸色涨红,连气息都乱了。
  东方咎抬头看看天上绚丽的烟花,那明灭的光在她的面具上映出一闪一闪的纷繁彩影,和她眼睛里的烁烁光华溶在了一起,
  “唉——!!”
  长长的一声叹,这才转过身,又从台阶上下来,一径往前走去,路过天曦身边的时候,顺手牵起了那微凉的柔荑,拉着她一起走了。
  
  来到宫门口,咎叫过小路子来,
  “去备辆看着平常些的车,朕要微服出宫。”
  “啊?”小路子大吃一惊,“万岁爷,这个时候到哪里去?”
  “去看看外面的花灯。朕和楚妃现在去更衣,等一会再回来的时候,还准备不好,就等着打板子。”
  说完,拽了天曦,少见的施轻功,腾空往后宫而去。
  小路子愣在当地,半天合不上嘴巴。
  “乖乖,万岁爷还会飞呢?”
  
  “你为什么不做朕的皇后?”
  在马车里,咎还是忍不住了,很是认真地问天曦。天曦回过头,答得很快,
  “不是。”
  “不是?”
  天曦挽着咎的胳膊,把头靠在了她肩上。
  “咎,我没有敢想过,会有今天的。”
  东方咎眨眨眼睛,没有说话,等着楚天曦的下文。
  “三年里,我一直以为,是必须要去南溟的。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跟我那些姐姐们一样,嫁一个皇子,做一个偏妃,周旋在后宫的争宠倾轧里,可能得几日宠,也可能是长年的孤寂。然后,所有的荣辱归于平淡,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你甘心这样?”
  “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几乎抓在手里的我都只能去毁掉,又哪里有资格去争取什么?我努力的安慰过自己,她们不也都是这样的?何况,有的根本都不曾知道过,两情相悦,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美妙滋味。而我呢?十四岁开始,便有一个人,能够让我,也值得我用心去思念、盼望,而她,也愿意见着我的。
  虽然我的悦己者竟然是一个女子,可是并不妨碍我庆幸这样的眷顾,运气不是每个人都能得着,虽然我亲手扯碎了这一切,可是,我可以带着回忆去南溟,即便是孤寂,不管它多么漫长,在孤寂里,我都能拿出这些回忆来抵挡。咎,你知道么,日子一天天近了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
  天曦的声音沉郁暗淡,还有一丝哽咽,不用看,咎就能感觉到她眼里含的泪水。抽出胳膊来,把她抱进怀里,握了她的手传递着温柔的安慰。
  “我知道你恨我,你也应该恨我。利用你的信任和感情,算计、伤害,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还是做了。毁掉你的梦想,毁了你的脸。夜里,你满脸是血的到我梦里来,我却怎么也抓不住你。醒了,坐到天明,一丝一毫的奢望都不敢有。我想着,记恨记恨,你既恨着,就会记得我。也许有一天,我能偿了罪孽,这一生才算到了头。”
  “好了,过去了的。我不恨了,你也别记得,忘掉那些事情吧。”咎的手拍着天曦,轻声的哄着。
  “你骑了马到楚宫里来的时候,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来。国破家亡里,我竟然是庆幸,竟然在期待。你要笑我不知羞耻了,可是,真是这样的。”
  咎勾起唇角露了个笑出来,“我?你那个时候不是在期待你的南宫驸马么?”
  天曦脸上有些赧色,“我说正经事呢,又开玩笑。”
  “呵呵……好好,你说。”
  “我不是因为那些事有愧于你,才事事依顺你。今天的幸福于我来说,何等来之不易,我好好在意尚且不及,为什么要为一个虚名,让你去平白受些责难。”
  “我没有——”咎刚要开口,却被打断了。
  “咎,无论怎么说,你的朝臣们不会忽略我的身份,长公主对我客气,不代表她就能真心容得我。你非要立我为后,只可能会闹得朝中宫里一团糟。”
  “可是,我想跟所有人,证明我的心。”
  “你的心我知道,证明给不相干的人看做什么?证明了又能怎么样?何况,你总得为长公主想一想。我封了后,她呢?你把她放在一个什么位置上?这个宫里她已经很尴尬了,以后要怎么自处?恕儿大了,你怎么面对他们母子?”
  咎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天曦圈了她的脖颈,把脸越过去,
  “我不是不想做你的皇后,只是这个后位,比起它的价值,恐怕我们付出的会更多。我不想让它损害我们的幸福,一点也不行。”
  咎思索了一会儿,才叹口气,
  “你心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还要事事周全,不觉得累么?”
  “要是真能事事周全,倒好了呢。”天曦的下巴靠着咎的肩头,纯净的面容上,淡然里有着一丝忧伤。
  
  马车停了,车里的两个人也停了话。小路子在外面禀道:
  “万岁爷,到了最热闹的涤墨街了。您不是要看灯?这儿的灯最漂亮了。”
  “好。”
  咎听了,起身拉了天曦的手就要下车。楚天曦却依然坐着,没有要起身的打算。
  咎好奇的回过头来,车厢里她站不直,躬着腰看天曦,不解其意。
  天曦却不看她,淡然的错开眼睛,从车帷的缝隙里看着外面隐约的彩灯焰火。
  “怎么了?外面正热闹呢,不想去看看么?还是不舒服了?”
  “人家好好热闹着,你去了,还不都跪伏一地,你也别想自在了。”
  “不会的,我们不是都换了衣服?小路子他们也是平民装束,我嘱咐过他别让侍卫靠得太近,又是晚上,百姓不会认出来的。”
  天曦顿了一下,幽幽道:
  “东桤百姓哪个不知道,他们的皇上脸上有个金面具。你就是扮成乞丐,也会被一眼认出来的。”
  咎愣了,眨眨眼睛,没了主意。
  一路兴冲冲的来,外面又是热闹喧天,就此回去是不甘心的。可要出去的话,又真的会添上许多麻烦。
  咎撇了嘴角,不响了。
  天曦眼睛里却突然闪过了一丝光彩,拉她又坐下,凑近前去,双手捧着咎的脸,右手的拇指自面具的边沿滑过。咎没躲,眼里有一丝茫然。
  “摘了它吧?”天曦的声音温柔绵软,“让我看看,我究竟做过多么狠心的事,伤你伤到了什么地步?”
  咎不说话,怔怔的看着天曦。
  “总不能一辈子都戴着,再不让我看你的脸了。摘了好不好?我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长久的沉默,天曦不急不躲,固执的看着咎,等着她答应。许久之后,才听到了极轻的一声,
  “嗯。”
  粲然的笑容在天曦脸上漾开来,又对着咎看了看,才从头发里把面具的金丝理出,轻轻把面具掀了起来。
  越过左目的那道疤已经淡了,也不再泛粉红,比旁边的皮肤更平滑些,可仍旧是明显留在那里的。俊美的脸,并不因为它显出瑕疵,却让看着它的人心里,真切地觉出了刺痛。当日骄阳下鲜血淋漓的一幕浮现,拭去了灰尘,清晰起来。
  天曦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慢慢把指尖抚了上去,轻轻摩挲着细嫩的皮肤。
  咎咧了咧嘴,却看不出笑容来,有些自嘲的说:
  “重见天日了呢。”
  “多久才好的?”
  “……不记得了。”
  咎显然不愿意说这个。
  天曦也就不再问,停了停,试探着把唇贴了过去。与咎的薄唇轻触,又退开些,白皙的脸烧起来绯红,气息也急促了。忍了忍,闭上眼睛,决然深吻了下去。
  向来矜持稳重的七公主,突然有如此纵情的举动,咎刚摘了面具还有些不习惯,一时又受宠若惊了。看着天曦一副决绝的神色,有些好笑的,接了香唇噙住,再不管外面的热闹非凡。
  礼炮冲天而起,炸出满天的绚烂,引得欢呼惊叹声不绝,也撩的人心痒难耐。
  
  还出去么?
  等一下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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