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家父墓道前的沉吟

2022-06-21 08:42阅读:
家父墓道前的沉吟
“情系屯堡得山水,福荫子孙传诗书。”这是我为家父墓碑上撰写的对联。
2010年6月30日傍晚,屯堡文化的虔诚守望者——王厚福——我的,静静的合上了双眼,享年80岁!逝后葬于九溪河畔,头枕青山足涉绿水,超然物外遗世长眠仍守着九溪这方安身立命之所望屯堡人未来发展之天!用一个守望者的名称为他定位是再合适不过了!
家父致力于屯堡文化实非偶然。
九溪王家世代耕读,家境贫寒虽无仕者,书香久传家父幼不聪慧,五岁方能言,少时一边读书习字,一边与长兄用谷壳、香障、柏枝树叶做成蚊香到集市上卖,以资家用。但成绩属优,以语文见长,上到初小五年级就不得不缀学回家,跟着祖父学画七月半用来供奉祖上的“牌位”,内容大多是二十四孝等民间传说和经典的历史故事,这也为家父后来编写刻印地戏谱打下坚实的文化基础。祖父过早离世,只留下几本字迹劲朗的家谱,记有曾祖父遗训:“抱清贫之旨,视富贵如浮云,有太白雅度,具仲连遗风。”
家父赶过马车下贵阳,却做不成生意,字写得稳健,却不能宣传自己,特别是算盘能够盲打且又快又准,业务能力也算出众,然而从税务所、到二铺区公所、马场乡党委,仕途屡屡受挫,最后回归九溪做一名大队会计,除了处事不善见子打子、言谈不会拍马迎合,大概也和家谱中遗训不无关系。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神州大地春潮澎湃,到处春意盎然,农村物质上的发展,群众对文化的诉求更加迫切,唤醒了九溪这个曾经“只比安平少三人”的繁华村落的文化记忆,地戏这种广泛流传于安顺村庄的传统戏种,在村民自发组织下重新悄然兴起,但此前地戏剧本已大多散失。年过不惑的家父相约儿时好友刘继超先生,根据各村不同的戏目,凭借良好的记性和扎实的文化功底,一连三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用蝇头小楷编写在白纸上,又刻蜡纸油印成册,分发给地戏演员,其中《楚汉相争》和《精忠岳传》等大型地戏谱都是家父在细读相关演义文献后,历时半年之久编写修改,虽非披阅三载,增删五次还是有的。与此同时,农村妇女佛堂念佛歌,老人离世后唱的孝歌,以及各种花灯调也应需求而编印成册,多本劝世文如《有党领导好处大》《弟兄分家》等“世事新编”,更是把时代性和民族性有效融和,七言成句、朗朗上口,通俗易懂寓教于乐,使唱书这种百姓喜闻乐见的传统文化形式,具有新的内涵,在宣传忠孝仁义同时,也在推动乡村治理中发挥了积极作用。我记得,每当秋收过去还未入冬,九溪老协会昏黄的灯光里,老人们把长长的烟袋伸到火红的炉子上,深深吸一口旱烟,喝一杯又浓又涩的煤山茶,常常是家父起个头,然后是你一段我一段,唱不尽的英雄传奇,讲不完的才子诗话,在家国情怀里透视家长里短,听的愁肠顿解、心结打开,烦心事、纠心事也随九溪河水付之东流。
这些略显粗糙却又倾注心血的油印说唱本,最初是以一种躲躲藏藏的方式,慢慢散布各地。家父在一些小唱书的末尾,用更小一号的字体刻上:“祖藉太原后入黔,耕读传家数百年。若问唱本刻印者,二铺九溪大河边。”正是这几句不起眼的文字,架起了九溪与外界联系的桥梁,1982年画家沈福馨老师最先发现并进入九溪找到家父调研采访,撰写了第一篇地戏论文《安顺地戏和地戏脸子》发表,各地文化学者也纷至沓来继而一些有关研究九溪的文章在《国家地理》等重要杂志刊发,掀起了屯堡文化研究热潮。家父热情接待了包括王春光教授文化学者戴明贤老师等,乐此不疲讲述着村里的掌故、屯堡的传说,不遗余力宣传屯堡。从1980年到1994年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家父先后整理了包括《投唐》《薛刚反唐》《罗通扫北》、创作《传》十几部地戏谱,共二百余万字。台湾出版的《贵州安顺地区地戏调查报告集》称他是屯堡地区“比较突出的一个民间艺人”,还说他的作品“用韵多变,文字优美,…兼说唱功能,是中国演义小说产生于民间说唱的原始依据。”
上世纪九十年代,父已过花甲之年,不再编写地戏唱本,转而热心于九溪发展,为了宣传屯堡文化,他与老协会几名负责同志四处奔走,带头并组织发动村民自愿捐款,有了村级文化活动基金,为节约有限的资金办好村集体活动,进城办公时不肯吃一碗当时只值三元的粉面,而去啃难以下咽的干馒头,至今仍为佳话被九溪村民所铭记。1997年家父建议恢复九溪正月初九抬汪公传统文化活动,参与组织当年大型迎春活动,游人塞巷车流不前;同年创办首届“河灯节”七月半那天,九溪灯火闪耀、灿若银河组织2000年安顺市区声势浩大的“屯堡九溪安顺”大拜年活动成功举办屯堡佛教盛会的“过河会”,家父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九溪呈现出空前的团结。2003年在九溪举办的贵州安顺第一届旅游油菜花节·屯堡文化周,不少新闻界和外国友人慕名而来,在充满民族特色各种文化活动中,感触到屯堡文化的魅力,九溪也由此获得“屯堡第一村”的美誉。
2006年后,九溪如同掉进大山深处的狭谷,看得到光明和希望却找不到出口一次次错过发展良机,家父不再担任老协会负责人,经常扼腕长叹又无能为力,重新回到收集整理屯堡民俗民风的资料上来长期烟不离手使之患上支气管扩张,加上又添带状疱症疼痛异常尚未又突发脑梗,几经住院治疗,精神大不如前再也不能长时伏案坚持为群众义务写春联,尤其是撰写祭文需要较大精力,握笔手颤抖得厉害,站立一会又必须坐下休息,每每要先到村卫生室输液才能坚持完成一篇祭文花上两就得输两三天的液,尽管如此费力但分文不取,晚年共写三百余篇。村民认为他撰写的祭文熟悉逝者生平符合实际,语言朴实、评价客观,往往读来情真意切、感人泪下。再次脑梗发病后虽救治及时但口齿不清,自己编写的屯堡人文历史资料自费打印给需求者。每次我回去不身体不论家人,挂在嘴上的都是屯堡的那些事。后来病重,家父自知时日无多,打开老书柜,找到一袋书,有曾祖父编写的线装师范教材和祖父修撰家谱,也有现代印刷的屯堡资料和记载有他的报刊杂志。他轻轻抚摸着封皮,一本一本交到我手上,要我一定保存好又选出其中两本嘱我转交“地戏教授”顾之渊,此时脑干萎缩的他,脉搏与屯堡相通的!
我记不清先父念的开财门“四句”,也没见到他哭读祭文时做“大宾”的模样,他虽一直积极推动屯堡文化发展,却很少从幕后走到前台,与屯堡商业化保持适当的距离。性格倔强又缺乏变通,注定很难成为浮华世界的风云人物,关心家乡、热爱文化的那份心那份爱始终不变。他一生从事编写却从未自己写下一篇文字,临终前张口欲言,大概是想对我说,在他走之后,经历世事变迁、辗转流徙不再回乡定居的我能否不计进退,不求名利做个屯堡文化的守望者?
从邢江河边到新寨坡,要经过一段泥泞的路,这一路走得很艰难。我在想,在历史文化程中,是不是需要这样平凡的守望者,他们自觉传承民族的、家族的文化内涵,虔诚地守护着心灵中那精神乐土的幸福。我也在想,是不是商业文化的介入,发展过程重于形而轻于本,急于利而求于成,不知不觉中异化屯堡文化,加之狭隘的区域意识,不能有效吸取其它屯堡村落的优秀文化因子,九溪这个虽有深厚的屯堡文化底蕴村庄,渐渐消失在人们视野中。
我是愧对家父的。十二年家父墓前两株苍翠的塔柏长得顶天立地,而我还是那个脚踏实地的我,一直努力去做、尽力去守,生活给了我很多的暖,也给了我很多的痛,没发展成官贵也没有成为盗贼,与文字保持联系,做一个离群索居简静的人,终究与屯堡文化渐行渐远,远远低于家父期望的高度
但我坚信不会叛逃。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