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游记-1书香游随笔
2022-08-15 11:56阅读：
书香游随笔
江南的秋天，只要有太阳，天就格外的蓝且高，仍不失艳阳天的余韵；江南的老人，只要心情好，也能“指点江山”谈古论今，焕发出年轻人的朝气来。
这日，秋高气爽风和日煦，诸老偕行，从钟山之麓驱车过大江，访位于江浦的金陵书法家林散之、萧娴、高二适纪念馆。
进得纪念馆，就被庭园间盛开的菊花吸引住了，遂先想到陶翁东篱菊的清幽，又联想到晋王羲之的书香与唐李、杜的诗情。情趣浓甚，有助于鉴赏。
这是聚在一起而又各具风格的三个书法艺术展览馆，建有古典庭院、展厅、碑廊、故居，有的还有主人的墓园，植以松竹，环境典雅清幽。我们一行人的突然到来，打破了这里的静谧，也打扰了正在庭园中找景点摄影的几对婚礼中情侣。
年轻人，年富力强来日方长，他们要留住的是现在，现在的人生多么美好啊！老年人，富有人生经历而余日无多，更怀念的是过去，过去的人生经过了数十年的筛选、沉淀与哲思，才算是升华了的艺术人生呢！
造访纪念馆，原是为欣赏他们的书法艺术以饱眼福。其实，他们或诗或画或鉴赏评论，或处世之道或思想德行，皆有所创见与建树。
林散之的诗、字、画俱佳。据评家论说，他还是诗第一，画其次，字乃屈居第三。长廊碑刻展示了他的诗、画、字三绝艺术精华，使后人在这里领略了他的艺术人生风采。
林散之生前字画作品颇丰，但有素养的文人对自己的作品总是广积薄发，不轻易拿出来问世，很是倾佩。这是艺术家的禀赋。他晚年整理出一生积存的书画精品捐献给出生地江浦县。逝世后，他的子女们又遵照其遗愿，向采石矶“林散之艺术馆”无偿捐献了家藏的书画珍品及大量手书诗稿等珍贵遗物。
中国传统观念，字画只可求得不可买卖，耻于与孔方兄结缘。西方的达芬奇绘蒙娜丽莎也不是为了卖钱，至于这帧名画能价值连城，那是多少年后经历世代人评价的事。手握画笔就急于想着这尚未绘成的画能卖个好价钱，那是绘不出有高水平艺术作品的。艺术与科学共有一个特点，是不追求功利的。最近，著名物理学家丁肇中，在“百家论坛”就基础科学研究问题，也谈到这点。重大基础科学能推动一个时代发展，但科学家往往要用一生精力，待人们认识到其价值时，那是好几十年后的事了，为了评职称而去写论文，也是写不好的。这一点，我们的艺术家和科学家要有所悟啊！
林散之人品高尚还表现在中国文人的正气上。有一次他逛旧货店偶见一古砚，购回洗去陈年墨垢，显出砚背面铭文刻有砚主人“吕留良”三字，振奋至极，随伴终身珍爱如至宝。
吕留良乃明末清初儒者，卒前曾作《祈死诗》，遗民念故国，愿以死报之，这是人之常情，历代政权更替中常有的事。岂料清雍正年间文字狱又兴，百多年前的文字了，也被作为反诗告发，其子孙竟遭灭门之祸，吕本人虽已死多年，还被剖棺戮尸。抄家后，这砚二百多年来在清代不知躲过多少腥风血雨，不知多少人冒着杀头的危险隐藏保护着它，不知转了多少有心人的手，最后有幸转到林散之手中，总算没有被历史烟没。今天展览馆又将此砚列为重要的展览内容，以展示中国知识者的抗争精神和对强权的鄙视与控诉。
最可恨是随风浪告发的小人。我童年——上世纪三十年代，还见街坊民间设有“字纸炉”，上书“敬惜字纸”四字，劝告人要敬惜字纸不可乱丢，要把它烧掉。过了快一辈子了，才悟出古人在其中之顾忌与苦味。
萧娴，我先前已拜读了她为乌龙潭颜真卿祠大笔题书的“
书魂”二字，刻在一大块汉白玉石材上，苍劲有力，真有“力拔山兮”的气魄。她留下墨宝这年已是九十有六的老人矣。在她的墓园看到了她恩师康有为先前为她写的赞诗，甚赞当年还是少女的萧娴“雄深苍浑此才难，应惊长老咸避舍”，慧眼识才，果应其言成为一代巾帼书法人物。有这位当年“公车上书”的维新变法领袖人物的指点，才成就了这般出类拔萃的热血书家，实乃名师出高徒也。由是又联想到，她的书法艺术原来有这段不凡的历史渊源。是革新思想溶进了艺术之力吧？字如其人也。
高二适，作为书法家他为维护艺术真实，敢于面对权威直言不讳，令人敬佩。他不但书法艺术精湛，更具独到的鉴赏能力。当年他敢于质疑郭沫若在王羲之“兰亭序”碑石真伪问题上的权威定论，上诉到毛泽东，得“笔墨官司，有比无好”的批语，支持他的学术论争。但由于他名气地位都不及对方，辩论之始终都居弱势，只寥寥两三人发表论文支持他的观点。他不因之放弃观点。事过多年，一桩新的地下考古挖掘发现，才证实了这次辩论真理在少数一方。直到1998年才在《随笔》上作了介绍，这期《随笔》现也陈列在展橱内以飨参观者。
《随笔》的这位作者，留下了当年惊动了国家领导人的笔墨官司往事，也算是“太史公笔”了。
事情已过数十年了，当年参加这次激烈辩论的人多作古了。他们地下是否有知都不紧要了，要紧的是此事留给后人一个启示，艺术与科学都要实事求是，都要坚持真理，做学问切忌随波逐流。这样，学术上才有真理存。
品赏了当代金陵三大书法名家的艺术，思考了诸多与艺术与科学相关的人生话题。
慢步走出展馆时，又有了新的思绪。回顾庭园夕照下盛开的菊花，不是先前那东篱菊清幽之感了，倒换成“战地黄花分外香”的心怀。
2020年深秋
